专访演员邵峰：说起《霹雳菩萨》石惊天，他嘿嘿一笑

澎湃新闻记者 陈晨

讲述中央文库一号机密往事的电影《密档》正在热映，电影用一种轻巧而生活的视角讲述了厚重的历史往事，各色人物粉墨登场又隐入尘烟，弄堂街坊里有人运筹帷幄，有人你侬我侬，乱世里众生百态如浮萍，身不由己的飘摇中又有各自鲜活的色彩。

很多人会觉得电影里那个房东有点眼熟，银幕上那个穿着墨绿色天鹅绒睡袍、脚踩皮拖鞋、手里捧着紫砂壶的上海房东，懒洋洋地生活在弄堂深处。他有一点讲究，有一点圆滑，有一点事不关己，却又在乱世里保留着普通人的善意。

《密档》人物海报

扮演房东顾少棠的演员是邵峰。在上世纪90年代到千禧年前后，他是内地古装剧里颇有辨识度的一张脸。那时候的电视机还没有今天这么多频道，电视剧也没有如今这样密集地涌进生活。从《西厢记》《霹雳菩萨》《隋唐演义》《青春不解风情》，再到《乱世桃花》《天剑群侠》《刁蛮公主逍遥王》，一个个角色伴着一代观众长大。

邵峰在《霹雳菩萨》中饰演的石惊天至今是许多人的童年“白月光”。

有人后来形容，他是那个年代内地武侠偶像剧的“初代小生”。《密档》导演郑大圣接受采访时也提到，自己记忆里的邵峰，就是90年代武侠偶像剧兴起时期那个“玉树临风、风流倜傥”的小生代表。但郑导也承认，自己也是在看到朋友递来他演的音乐剧剧照后惊喜地“拍大腿”，“怎么把他忘了！”

从16岁拍了自己第一部电影《少男少女们》，到《密档》里的上海房东，邵峰入行至今，正好40年。当年让很多年轻观众心动的脸，如今有了岁月留下的纹路。从少年到中年，从古装小生到上海爷叔，邵峰“出走”半生，近些年回到上海照顾年迈的亲人。

邵峰专访视频（澎湃新闻记者 薛松）(05:21)

电影上映期间，邵峰接受澎湃新闻专访，谈他回到上海演戏的“近乡情怯”，也谈自己四十年演艺生涯的起伏与坚守。

一个上海房东的“罗曼蒂克消亡史”

顾少棠不是《密档》的核心主角，却是整个石库门故事的“锚点”。房子是他的，地下工作者徐书亭夫妇是他的租客，两万余份中央文库的绝密档案，就封在他宅子的夹墙里。他对这一切毫不知情，只认认真真过自己的小日子：按时收房租，每日烧煤炉，揣着长烟嘴在弄堂里慢慢晃，守着顾家仅剩的一点家业与自尊。

而影片结尾留给顾少棠的结局，将小人物的时代宿命写到极致，终究逃不过乱世倾轧的沉默，堪称一曲属于市井普通人的“罗曼蒂克消亡史”

为了这个戏份不算最重的角色，邵峰搭进去不少私人记忆。“我把爷爷身上的东西，移植到了这个人物上面。”

这一次，郑大圣拍摄的方式极为独特，为了让演员真实地生活在电影所展现的情境中，演员们要自己参与构建影片中人物的生活，大到家里的布置，小到任何服装道具的选择。他和导演不约而同看中一件天鹅绒绿睡袍，又配了长长的烟嘴，设定人物在家永远趿着拖鞋，走路微微前倾。后来，他又主动要求增加老式钩针发网，因为那是他从爷爷身上见过的生活细节。于是，一个被生活磨去锐气、却还端着上门女婿最后一点自尊的中年男人，就立住了。

套上发网是邵峰自己设计的

这是邵峰从艺四十年，第一次遇到这样的创作模式：提前半个月进组，整整七天围读剧本，“从提纲的骨头架开始，添血肉、添经脉、添五官、添细节，一直添到毛孔”。他甚至专门去学了一段评弹。就因为觉得顾少棠这样的老上海房东，早上该泡一壶茶、听两段书，像他小时候陪奶奶去静安书场那样。哪怕正片里可能剪得只剩个侧影，他也觉得学得很有必要：“片子里有没有没关系，我心里得有底。”

厨房里煤球炉的位置，他都要较个真。小时候长住外婆家，他烧了多年煤球炉，清楚知道“最靠窗户、通风最好的位置，一定留给这栋楼里最有话语权的人”。剧组体验生活的时候，他还给袁弘等年轻演员演示怎么引火、怎么封炉子。“这些东西刻在脑子里，拿过来就能用。”

里弄里的邻居们

方言上的讲究更细。邵峰祖籍宁波，奶奶是苏州人，从小听惯了各带乡音的上海话。因此他给顾少棠设计的口音，掺着宁波的硬和苏州的软，暗合这个上门女婿漂泊半生、落脚顾家的身世。“那个时代基本上老上海话是能很清晰地听出你的过往，你的祖籍大概是从哪来的。”

接受采访时，已经距离杀青许久，邵峰依然感慨这样难得的创作方式，“我可以找到许许多多的抓手，对角色构建的自信在里头。”

《密档》人物海报

邵峰演过很多戏，但在上海演的并不多。从考上北京电影学院开始，赶上电视剧产业蓬勃发展的1990年代，他的演艺事业和生活重心都一直在北方。直到如今父母年纪大了，需要人照顾，他才从生活了半辈子的北京搬回来。

本以为这个上海房东，他应该是信手拈来，没想他谈起接演这个角色的心情，竟然是有几分“近乡情怯”。一走几十年，刚回上海的时候，他连上海话都有点“生分”。邵峰说起，自己有次打车，跟司机说上海话，司机直接回了句：“你别跟我说上海话，我不欺负外地人。”他哭笑不得，之后回家就跟母亲多讲上海话，跟老朋友聊弄堂往事，想着快点把小时候的腔调一点点捡回来。“人说少小离家老大回，乡音无改鬓毛衰。我是乡音都改了。”

连带着找回来的，还有当年急着离开的弄堂记忆。煤球炉的烟火气，书场的琵琶声，邻里之间抬头不见低头见的分寸感，这些曾经习以为常的东西，如今都成了他演角色的底气。年轻时总想着往外走，演江湖、演帝王、演天南海北的传奇；到了知天命的年纪，演回上海弄堂里的普通人，演藏在烟火里的小日子，反倒有种落地的踏实。

90年代的荧屏“白月光”

邵峰1970年出生于上海，父亲在电影院工作。对一个后来成为演员的孩子来说，这似乎像命运提前埋下的伏笔一样。那时候的电影远不像今天这样触手可及，因此电影院对他而言不仅是娱乐场所，更像是一所没有围墙的艺术学校。国产片、外国片，他天天泡在电影院，看了很多。

银幕上的人物、演员的语气、动作、神态，潜移默化激发着少年兴趣。13岁那年，父亲从报纸上看到上海中学生艺术团招生，便鼓励儿子去试试。

可第一次面对老师时，邵峰得到的并不是肯定。老师看着这个有些内向的男孩，对父亲说：“你儿子的性格太内向了，不适合做演员。”

邵峰却暗暗憋了一口气。他开始跟着电影、电视里的演员模仿台词和动作，最终考进了上海中学生艺术团。在那里，他第一次真正接触到表演。话剧、歌舞、朗诵、配音……1986年，儿童电影制片厂筹拍青春题材电影《少男少女们》，在上海中小学展开演员海选。16岁的邵峰被导演罗小玲选中。那是他的第一部电影。“提着一股劲演，觉得演戏就该是火热的、投入的”。

年轻时的邵峰

八十年代中期，团里两位师兄先后考上北电，回来讲起校园里的生活，在十几岁的邵峰心里种下了种子。父母劝他留在上海，考上戏同样是好出路，他偏不，越劝越笃定要去北京。1988年，他同时考上北京电影学院、上海戏剧学院、中央戏剧学院三所院校，最终收拾行囊北上，成了北电88级表演班里，唯一的上海籍男生。

那一届的北电表演系星光熠熠，同班的许晴、蒋雯丽后来都成了国民级演员。邵峰是班里为数不多入学前就拍过电影、当过男主的学生。但如今回想起那段经历，邵峰却表示，自己那时候“脑子蒙蒙的，一根筋”。入学老师给他个定位——“忧郁小生”，他记得老师还说过很多类似的词，“某某小生类的，很多种”。

邵峰袁泉主演《青春不解风情》剧照

这些评价现在听起来很像一个演员对职业道路的预判。而邵峰当时并没觉得这是种限制。“我觉得其实有一个定位挺好的，你可以照着一条路去走。”

那条路后来真的走通了。90年代末，古装、武侠、青春题材电视剧风行，邵峰的外形与气质恰好正中那个时代的审美。有点古典、有点飘逸，扮上古装或者更显夸张的造型，亦正亦邪，有侠气又不是那么“一身正气”。

《霹雳菩萨》的石惊天

《霹雳菩萨》的石惊天横空出世，白衣长发，剑眉星目，清冷又深情，直接焊死了他“古装美男”的标签，成了一代人的古装白月光；

《西厢记》中，他饰演的张生眉目温润、弱柳扶风，演绎出古典才子的痴情纯粹与细腻脆弱；

《西厢记》中的张生

《隋唐演义》中，他饰演的隋炀帝杨广，隐忍腹黑、阴鸷狠绝，将皇权争斗中的人性扭曲与野心执念刻画得入木三分；

《隋唐演义》中的杨广

《天剑群侠》里的萧廷，人前是温润如玉的盲眼侠客，人后是运筹帷幄的终极反派阿卑罗王，双面人设亦正亦邪；

《天剑群侠》中的阿卑罗王

《刁蛮公主逍遥王》里的逍遥王孟涛，表面散漫不羁，实则胸有丘壑，贵气里藏着江湖气……

《刁蛮公主逍遥王》里的逍遥王

那是一个“明星”还没有被今天的互联网重新定义的年代。没有短视频，没有热搜，一代观众认识一个演员，可能只是因为每天晚上坐在电视机前，看见那张脸。

多年以后，这些观众长大了。邵峰也把更多的精力转向自己的生活。但一些人还在把他年轻时的古装片段剪出来，做成短视频，配上“童年男神”“古装天花板”的标签和文案。评论区里也总有对当年俊朗面容念念不忘，或对银幕情感遗憾意难平的观众留下评论怀念唏嘘。

至今仍回味邵峰年轻时“美颜”的网友们

“发花痴”的弹幕

记者和他聊起刷到这些推送，邵峰狡黠一乐，我老婆现在也还会刷到，还会拿给我看，“我一般都呵呵一笑，谁还没个年轻的时候呢？”

为爱淡出，为爱归来

邵峰最重要的一部戏，其实是《金锁记》

如果说《霹雳菩萨》让邵峰成为观众熟悉的演员，那么《金锁记》改变的，则是他的生活。

《金锁记》剧照

2002年前后，他与刘欣因为《金锁记》相识。刘欣当时已经凭借电影《红娘》获得大众电影百花奖最佳女主角，是已经被行业认可的实力派女演员。

邵峰饰演姜季泽，刘欣饰演曹七巧。一个是张爱玲笔下的风流公子，一个是被欲望和命运一步步吞噬的女人。戏里，他们是一段纠葛难解的关系。戏外，两个人心意相通走到了一起。

邵峰和妻子刘欣及女儿

直到如今，娱乐类营销号里仍充斥着他“宠妻狂魔”“为爱息影”“为家庭牺牲事业”的种种传说，2013年接受采访时，他自己谈到这段经历，回答得非常直接：事业高峰期淡出演艺圈两年，是因为家庭；后来回来，是因为“不甘心”，也是因为“还是喜欢演戏”。

如今再问起这段经历，他没有刻意赋予什么浪漫色彩。在人生在某个阶段，就是做了那个选择。后来，选择又反过来塑造了事业。

《新三国》中的陆逊

“息影”是不存在的。不过是从红花变成了绿叶。成了“绿叶”的邵峰，之后塑造了一大批戏份不重、却同样辨识度强、让人难忘的经典配角。《纸醉金迷》里卑微拧巴的迂腐文人魏端本，新版《三国》中进退有度的儒将陆逊，《光荣岁月》中粗犷刚毅的革命军人苏一亭……他的戏路更宽，人物也变得更加厚重有质感。《玫瑰之战》里妇产科医生陈瑞麟和俞飞鸿饰演的令仪上演不“打”不相识的戏码时，不少观众大呼梦回2000年的《乱世桃花》。

《乱世桃花》中饰演秦琼

当然，古装领域也仍有他的一席之地，《东宫》《司藤》等剧中，他也以截然不同的配角形象出镜，或隐忍深情、或沉稳克制，用细腻表演撑起人物弧光。

《司藤》中的丘山

聊起演艺生涯后半程的角色落差，邵峰显得很坦然，“其实我不是很在乎，这里面有主观的选择，也有客观的因素。因为有了主观选择，慢慢的就变成是客观的顺其自然了。”邵峰说，“我选择了走这条路，选择了这种生活方式，慢慢自然而然地就退出了这个竞争的圈子。”

对他来说，之后那些不那么“小生”的戏，反而更让他找到表演的乐趣和演员的质感，“有的演员完全可以做到帅一辈子，好看一辈子，我很羡慕。但是可能我自己还是觉得，从人物出发是根本。”

邵峰

再后来，还在低调演戏但很少宣传的邵峰，渐渐成了老成持重的“剧抛脸”，于是观众看到了《繁花》里的杜红根，带着上海江湖的油滑气，出场不多却浑身是戏；

《繁花》中的杜红根

看到了《密档》里的顾少棠，裹着天鹅绒睡袍，叼着长烟嘴，趿着拖鞋在石库门里晃悠，活脱脱一个乱世里守着小家业的房东。对了，刚刚上映的电影《燃烧吧！爸爸》中，邵峰也饰演了一位热心的上海邻居爷叔。

每个角色都鲜活反差，很多观众看完演员表才反应过来：这居然是当年风度翩翩的石惊天？

《燃烧吧！爸爸》中的章新民

直到现在，还有追了他二三十年的老观众给他发私信，发他当年的古装剪辑，说“看着你的戏长大”。白衣飘飘的年代是真的，如今沉心演小人物也是真的。在邵峰看来，演员的价值从来不在番位、不在戏份、不在颜值光环。“人这一辈子能做好一件事就很好了。面面俱到很难，我宁可做好一件事。我最喜欢的就是演戏，所以多演好戏，多演让大家认可、让自己满意的戏就是我目前最希望做的事情。”

本期编辑 周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