镇江记
到镇江是午后。火车站外空气里有一丝酸香,不冲,沉在鼻腔。这是醋都的第一印象。城市不大,街道疏朗,梧桐叶子落了半地。我背着包先去西津渡。
从大西路拐进去,坡道慢慢抬升。青砖路面被磨得发亮,两侧是明清和民国老房子,门板上留着旧式铜环。石塔立在路中间,元代昭关石塔,石灰岩质地,塔身不高,过街塔的形式,人从塔下穿过。塔身刻着梵文,经过时能闻到老砖受潮的气息。古街不算长,从五十三坡上去,到待渡亭,再往上能看见长江。水面在秋末灰白一片,江风吹得人睁不开眼。待渡亭早就不等渡船了,石条凳上坐着歇脚的人。西津渡曾是长江下游重要渡口,唐代叫金陵渡,宋代以后是漕运咽喉。元代的石塔立在渡口要道上,商旅从塔下走过,祈求江行平安。塔东侧有救生会旧址,清代镇江士绅设红船,专门在江上救捞翻船者。这段历史留在渡口的石阶和救生会旧屋,墙角常年有潮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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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上有几家锅盖面馆,门脸不大,灶台在门口。大锅里的面汤翻着细波,一块圆形小锅盖漂在汤面,直径比锅小一圈,木盖沉浮。锅盖是杉木的,吸油去腥,压住滚汤不让面汤大沸。面师傅把面条抖散下锅,用长筷拨两下,盖上小锅盖。面条在盖下焖煮,蒸汽从盖沿冒出来。捞出后浇上荤汤,铺上肴肉或长鱼。面碗端过来,汤色深褐,面条细而紧,浇头切得薄,肉皮冻透明。咬一口面条,有韧劲,面汤里有虾籽和胡椒味。桌上有醋瓶,倒几滴香醋,酸味在口腔散开,不盖面香。吃完额头微汗,身上暖了。这样的面原来叫火面,后来才叫锅盖面。小锅盖漂在锅里,是镇江码头工人的日常吃法,面煮得硬挺,耐饥。
金山寺离西津渡不远,坐车十分钟。寺门朝东,黄色院墙沿着山脚铺开。进门后是天王殿,再往上是大雄宝殿,殿宇层叠,一直延伸到山顶慈寿塔。塔身七级,砖木结构,能登塔看江。金山寺依山而建,殿与殿之间石阶陡直,回廊曲折。白娘子的传说在这里留下最重一笔。白蛇传故事本在江南民间流传,明代以后与金山寺结合,白娘子为救许仙水漫金山。寺里有法海洞和白龙洞,洞不大,光线暗,岩壁渗水。传说中白蛇与法海斗法,江水倒灌寺院。这个传说让金山寺多了一层民间色彩,香客来此不只为礼佛,也为寻访故事里的地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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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山寺的历史比传说更早。东晋时这里建泽心寺,唐代因掘地得金改名金山寺。清康熙年间改称江天禅寺,至今山门上仍悬江天禅寺匾额。寺庙原在江中孤岛,叫金山,后来长江北移,南岸淤积,清末与陆地连成一片。站在慈寿塔上,能看见长江在北方远处,江面开阔,货轮缓慢移动。寺院黄墙绿树,檐角重叠。金山寺的香火从未断过,传说只是香火延续中的一部分。
镇江的醋味从金山寺回到老城区后更清晰。恒顺醋厂在中山西路,老厂区改成了中国醋文化博物馆。车间里一排排陶缸,露天陈酿。缸口盖着草盖,醋醅在缸内发酵,深褐色,表面有细微的盐霜。空气里醋酸浓重,闻久了眼睛发酸。工人翻动醋醅用的是木耙,一缸一缸地翻。镇江香醋要经过制酒、制醅、淋醋、陈放,时间不少于半年。好的醋放三五年,味道醇厚不尖酸。博物馆里有旧时醋坊的柜台、木桶、铁锅,还有民国时期的商标和奖牌。恒顺创建于清道光二十年,一百八十多年没有离开镇江。镇江的水质、糯米和气候适合酿醋,长江下游的潮润空气让醋酸菌活跃。早在明代,镇江城里就有多家酱醋作坊,清代形成行业规模。宣统二年南洋劝业会上镇江醋得金奖,民国四年巴拿马太平洋博览会上又拿奖。这些奖牌陈列在展厅里,边角发暗。醋都这个称号不是新封的,有行业根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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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回到西津渡附近,找一家老馆子吃肴肉配锅盖面。窗外古街亮起灯笼,石板路泛着暖光。桌上一碟肴肉,一壶香醋。肴肉切片蘸醋,入口酥软。面条升腾热气,小锅盖在锅里若隐若现。咬第二口面时,忽然觉得镇江的这几样东西其实互相关联。码头带来人流和面食,寺庙带来传说和香火,醋是日常饮食里共有的调味。它们都留在这座长江边老城里,不张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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