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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太在意自己的身份到底是制片人还是导演,我给自己的定位就是一个故事与影像的守护者。只要项目好,我可以做所有的事情;如果别人做不了,那就我来。”
作者:木刃
编辑:倪兰
版式:王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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剧集《蝉》的豆瓣页面有一条高赞短评,“内娱的剧都学习一下这部剧的质感吧”。
质感是个很缥缈的词,但只要点开第一集,观众便能通过犹如被雾气打湿的树林、江水、鱼灯,低饱和偏冷调光影等视觉元素,一同浸润进这座南方小镇的黏稠氛围中。沉郁,高级,充满了故事感。
身兼导演和总制片人的袁玉梅,早在剧作的文本阶段,就在脑海里敲定了选址方向。“一定是在一个南方非常潮湿的城市,一定有江有桥,需要弱光,不能是强光的城市。如何调色、绿调如何被光影润湿,一切都在我脑中,我想还原这个景象。”
值得一提的是,剧作成像质感不仅是外在环境,还承载着更深层的叙事职能。看重人物塑造的袁玉梅,让这份高湿度美学,指向了角色内心的创伤与挣扎:雨雾覆盖执念、霉斑布满未愈合的伤口,水汽让一切变得闷滞、挥散不去,往事始终浸泡在记忆里,环境与人物心理形成同构。
这也使得《蝉》的出现,在当下许多悬疑剧被短平快逻辑规训的时刻,如同一名逆行者:它节奏并不明快,案件也没有强反转,即便以刑辩律师这个职业切入,也并没有过多呈现法庭上慷慨陈词的爽感,反而将镜头转向了人物之间缠绕、迂回,不断制衡拉扯的关系与命运,从他们的眼神中呈现恐惧、理想与欲望。
因此,《蝉》更像是一部现实主义的心理流派。三个主角各有私心,也各有创伤,他们的道德困境、心境波动,以及如蝉蜕壳般的身份转变,成了全剧最大的悬疑点。一个“蝉”字,贯穿全剧,显出了蛰伏十余年、一朝冲向夏天的决绝。
《蝉》有一份敢于不讨好市场的勇气,也有一份追求高质量表达的作者性。袁玉梅坦言:“这部剧确实有一定的观剧门槛,如果是比较注重内心情绪的观众,应该会很喜欢。因为这部剧,人,才是最大的谜面。”
把目光投向人的命运
《蝉》的故事围绕三个人展开:刑辩律师丁宁(钟楚曦 饰),6岁那年,父亲因为绑架杀人被判死刑,由此成为跟随她一辈子的阴影;大法官余颂凡(吴镇宇 饰),妻儿被报复致死,晚年孑然一身、得了阿尔兹海默症,却突然得知自己还有个孙子;律政精英赵屹杰(郑云龙 饰),癫狂无常、善用人心,总在灰色地带亦正亦邪,令人难以揣测他的真实意图。
三人被横亘十余年的旧案连在了一起,相互携手,却也有折磨与背叛,时敌时友。这组罕见的三角关系,成了《蝉》在袁玉梅心中最具价值的地方。
“我想做一个比较有英美剧气质的心理悬疑剧。更重要的是,比起正统的行业职业剧,我更想挖掘人,把目光投向人的选择与命运。”袁玉梅说。
女主角丁宁是正直的、热血的,愿意为了还当事人清白积极行动。但她的执著不能简单地用理想化这个词简单概括,观众看着看着就会发现,她的正义里其实也包含着私心,包含着她对当年父亲死刑案件真相的恐惧与愧疚。这也使得文本里,他人对丁宁说的那句“你不能拿当事人的命运做赌注”,很有分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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身为法官的余颂凡看似光鲜,但这是一层他努力维系的壳,他的内里是一个常年失去生活重心的中老年人。人的老去,加上阿尔兹海默症的侵袭,与法官这个清醒执法的形象产生对冲,是一个相当有发挥空间的人设。
值得一提的是,袁玉梅对于原本作为反派的赵屹杰的思考与处理,她将原剧本的男反直接改为了具有悲剧美感的赵屹杰。太正太坏都是一种脸谱化,赵屹杰所做的事情,性质上是足以判刑的坏,但同时,他也是被命运裹挟进了棋局,他并没有全然迷失本心,依然有回归和清醒的时刻,更重要的是,他对身边的人十分在乎与柔软。正是这样的矛盾,让角色拥有了更强大的戏剧张力。袁玉梅希望拍出这个角色如此张狂又矛盾的内因。
“或许他们几个人最初根子上是同类,都对公平正义有着理想与期待;但是在不同的成长阶段,遇到了不同的麻烦,影响了他们各自对正义的完整理解,于是做出了不同的选择。”袁玉梅说,“剧本最初基调确实有点灰,我一直在增加人物的温度,对赵屹杰的调整最大,想尽可能地把这个法外狂徒的人物做到极致。”
选角阶段,袁玉梅第一个敲定的便是饰演赵屹杰的演员,郑云龙。当初观看《胜券在握》,她就一眼捕捉到演员身上那股邪魅、漫画感的特质,与带着疯感的赵屹杰恰好气场吻合,可谓”天选“。
而大法官余颂凡,对于袁玉梅来说,吴镇宇就是不二人选。合同尚未完全敲定时,吴镇宇便主动到访办公室,询问起了去法院、律所采风的可能性。敲定后,他还为《蝉》特意推掉了一部电影。
女主角钟楚曦,与袁玉梅关于人物的理解非常一致。两人在交流时,剧本的文字到了钟楚曦口中,变得更具画面感了,“就好像她脑子里带着摄影机”。有意思的是,出道以来钟楚曦从未以短发示人,此次也为女律师丁宁实现了自我的形象突破。
“这三位演员是首次合作,但在我的画面想象中,他们还没妆造我就已经感觉到,这三个人的气场是可以同框的。”袁玉梅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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让内心戏外显,是个技术活儿
心理流派不仅要体现在角色中,更要在具体的剧情事件中外显出来。环境的氛围渲染是其一,如何把事件中的心理变化用画面呈现出来,也是个技术活儿。
在跟平台沟通时,平台方表达过普通观众可能并不爱看心理戏的意见。袁玉梅认同这一观察,实际操作中,也在思考如何让这个意见真正地落实在剧集中。
《蝉》开篇的第一起案件,是一名养老院里的七旬老太,称遭到了男护工的侵犯。饰演老太的柯淑勤杀青之后,袁玉梅依旧在思考,如何让庭审上的陈述更有分量。有了灵感后,她多留了柯淑勤一天,加拍了剧本上原本没有的老人烧裤子的戏份,用以表达老人对被性侵的愤怒——这其实也是销毁证据的伏笔。
作为辩方律师,丁宁与老太的对手戏其实正是双方价值观的心灵交战,也需要将内心外化。找景的时候,袁玉梅路过了一个有双面镜的洗手间,立刻发觉,这正好是展现丁宁内心挣扎的绝佳场景参考。实际拍摄时,双面镜变成了三面镜,构图、倒影都需要重新设计,用以外化人物内心的拉扯与分裂。那场戏拍摄了18个小时,也成为观众奉为经典的一幕。
早早将剧情在脑海中预演了无数遍的袁玉梅,对现场有着强大的即时反应,“哪句台词不顺了,哪个演员演不下去了,哪个走位不太对了,我们立刻都可以调整”。
比如丁宁江边祭奠父亲的戏份,勘景时是白日,实拍已是夜晚,江面桥体被微弱灯火笼罩,如同异世界。袁玉梅当即向钟楚曦提出,把眼前的桥视作奈何桥来演绎。她同时要求后期调整灯光特效,把现场生发的意象完整留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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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创意的闪光中,往往夹杂着团队的反复磨合。合作初期,吴镇宇与袁玉梅团队不太熟悉,误以为袁玉梅总在现场“挑剔”。 但几番走戏之后,吴镇宇开始乐见袁玉梅的“挑毛病”——因为袁玉梅说OK的那条,会是他最放心的那条,“让梅姐说ok的那条,是最有含金量的”。
其中有一场前同事邱副厅长试探余颂凡患病情绪的对手戏,两位演员拿出了一套表演方案,但袁玉梅直觉不妥,在监视器中回看时,更明确这套情绪逻辑并不成立。
两位戏骨都有着自己的坚持,袁玉梅却并没有退让,走到现场重新规划调度。她设计人物走到门口又折返的关键动作,以这个回马枪配合“你那天没有烧炭自杀,你在烧什么呀”的诘问台词,让两人看似若无其事的对话隐隐透出一份剑拔弩张。又借助沙发边沿制造高低视角,呈现出偷窥与俯瞰的观感,同时场景调度,几个动作,把内心的震荡统统展现。调整完成之后,整场戏的戏剧张力彻底释放。
作为青年演员,面对偶像吴镇宇,郑云龙刚开始是比较有压力的,更别说剧中还充满了“赵屹杰压制余颂凡”的对手戏,他“差点不敢来”。但袁玉梅鼓舞郑云龙,让他想象自己在鸟瞰这个世界,把世界当成人性的实验场,“你是可以测试人性,可以玩弄人性的”。郑云龙身上的舞台剧表演质感有时很重,但袁玉梅认为,这次这一风格放在赵屹杰身上恰恰非常得体。
“这个角色拿捏他人之后,可以若无其事地展露被自己说中的欢愉;看见对手被激怒,是一种自我期待被满足的状态,并不会生气。这种复杂的人物特质,需要特殊的表演方式来落地。”
演员的演绎方式,正是内心外化的重要窗口。作为导演,袁玉梅感知到了这一点,也让三个角色在《蝉》中肆意蝉鸣,令人印象深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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制片人做导演?她只是在做故事的守护者
《蝉》的诞生过程事实上充满波折,做这样一部有着较强个性的剧集,寻找默契适配的主创与平台,种种环节很容易碰壁。大部分人第一反应是:没有恋爱戏,主角人物不够讨喜,心理戏制作呈现难度很大,结果无法预期,大都是观望状态。在这种情况之下,浙影集团权衡之后决定推进守护住这个项目,由袁玉梅作为总制片人兼导演去完成这个极具挑战的项目。
虽然多年来袁玉梅一直做的是总制片人的工作,但共事过的人都知道,她对创作的投入程度远超总制片人范畴,浙影集团也深知亲自历练过众多先锋项目的袁玉梅的核心能力:她会深度跟进创作制作的全链条,文本内容、选角、美术、服化道、剪辑、配音、配乐等等,每一样都会全程去关注细节。有时候哪一场戏多一句台词、缺一句台词,她不看本都能敏锐捕捉到。
“因为我真的喜欢影视啊。也许有人不理解,觉得我为什么要做这么多?但其实我不太在意自己的身份到底是制片是导演还是怎样,我给自己的定位就是一个故事与影像的守护者。只要项目好,我可以做所有的事情。如果别人做不了,那就我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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袁玉梅与钟楚曦等演员在片场。
身兼多重职责的袁玉梅承担着巨大的压力,在丰富的工作经验与审美嗅觉下,她顺利地完成了对全片的执导,甚至有一天提前半小时完成了七个转场,让同剧组的人深感佩服。她在剧中还集结了一批横跨电影与剧集赛道的资深主创,比如《封神》的摄影师颜代尧、《漫长的季节》灯光师孙坤亮,还有《繁花》的置景团队等共同参与创作。
每一集片尾,袁玉梅特意让后期导演蒋光雄请人绘制了专属插画,以彩蛋的形式为当集正片补充着重要细节。她细致到,对片头的每个小标题都要雕琢诗意。比如其中一集的中文名叫“树”,袁玉梅翻译为“the witness tree(目击者之树)”——因为在她看来,树生长形成的开裂的纹道,很像眼睛;正是这些眼睛,冷峻安静地目睹着很多故事。片头最后出片名的地方,树干上就是有这样一只“眼睛”。
剧集需要输出到四家播放平台并做海外发行,一共五个版本,片头片尾各有不同。袁玉梅不愿固定单一片尾曲,“本集以谁为主,我就会放谁的主题曲”,这一艺术选择,让后期工作量成倍增加。虽然累,但目的依然指向最初的本心,为了守护这个故事。
初始计划走传统版权剧模式的《蝉》,最终成为了分账剧。分账剧与版权剧的宣发逻辑不同,路径更复杂也充满陌生挑战,但袁玉梅选择的就是直面,虽然压力山大,但时代既然已经改变,就得勇敢去走新的路,努力去把这条路走通。
正如剧中关于“蝉”的那句台词——“十二年换一个夏天,也不知道算不算吃亏”——当一只蝉选择在盛夏鸣叫,它赌上的是蛰伏的全部时光。在当下的市场中,《蝉》更像一件精细化创作的孤品,既是一次可贵的尝试,也是一声明亮的声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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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HE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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