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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十余年深耕史海,她以笔墨贯通唐宋制度、丝路文明、欧亚文脉;二十余载潜心育人,她以初心传治学之道、育史学新人、续学术薪火。从《唐代财政史稿》奠定学科标杆,到深耕内陆欧亚学补齐学术短板;从师门因材施教,到跨平台普惠育才,作为新世纪百千万人才工程国家级人选、国家“万人计划”哲学社会科学领军人才,国家哲学社会科学一级研究员,中国社会科学院古代史研究所研究员李锦绣始终以扎实治学立身、以温润初心育人,在冷门绝学的沃土上走出一条科研与育人双向赋能、守正与创新一体贯通的史学传承之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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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误打误撞到深耕治学
高考时的“大意失荆州”,让李锦绣意外走上了治史之路。她说:“我从小就喜欢唐诗,高考前一直想读中文系。结果考试时一时疏忽,与北大中文系失之交臂,进入了北大历史系。不过现在回头看,历史系确实比中文系更适合我。”
在历史系,她遇到了恩师王永兴。王永兴是史学大家陈寅恪的高足,他每年都给本科生和研究生开设“敦煌吐鲁番文书研究”课程。大学三年级时,李锦绣选修了这门课。在第一堂课上,王永兴沉痛地讲述了敦煌文书流散海外的过程,并背诵了陈寅恪《陈垣敦煌劫余录序》选段,“或曰:敦煌者,吾国学术之伤心史也……今后斯录既出,国人获兹凭借,宜益能取用材料以研求问题,勉作敦煌学之预流”。在敦煌学研究领域,我国学者曾一度与国际学界存在差距,以陈寅恪为代表的中国学人一直致力改变这一状况。“跟随王老师学习后,我强烈感受到一种学术责任感,”李锦绣说,“我们觉得应该把这个领域的研究做起来。”这份朴素的家国情怀,成为她此后数十年甘坐冷板凳的精神原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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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锦绣 受访者/供图
《唐代财政史稿》200余万字,被学界公认为唐代财政史研究的必读书目。“这部书从构思到完成跨越了十多年。”谈及《唐代财政史稿》的写作历程,李锦绣感慨颇多。大学三年级时,她便萌生了撰写唐代财政史的念头。研究生阶段,她从日本学者大谷文书的拼接研究中获得启发,开始系统梳理唐代财务行政的脉络。研究生毕业时,其毕业论文只完成了全书第一编第一章。毕业后李锦绣进入北京图书馆(今国家图书馆)工作,白天上班,晚上写作,直到1992年初才完成上卷初稿,后经反复打磨,于1995年由北京大学出版社正式出版。
《唐代财政史稿》上卷依托《唐六典》等系统典志及敦煌吐鲁番文书,尚有章可循,下卷的写作则是一场“硬仗”。安史之乱后,唐代制度发生剧变,既没有《唐六典》这样的系统记载,也缺乏敦煌吐鲁番文书那样的丰富账册,材料特别零散。李锦绣用了整整两年时间,将《册府元龟》《全唐文》乃至《全唐诗》等大部头史料通读一遍,“读《全唐诗》的目的也是在里面找财政材料”。她还奔波于西安等地搜集墓志,关注考古发现的封泥、金银器铭文、银锭等实物史料。读材料两年,写作四年,2001年《唐代财政史稿》下卷出版,前后耗时六年。
这部著作先后荣获“中国社会科学院第三届青年优秀科研成果奖”一等奖、“第二届郭沫若中国历史学奖”三等奖、第五届中国社会科学院历史研究所优秀科研成果一等奖、第五届中国社会科学院优秀科研成果一等奖等多项殊荣。2007年,该成果由社会科学文献出版社重印出版,作为《中国社会科学院文库》的首批图书向中国社会科学院建院三十周年献礼。学术界同仁认为,该书“对唐代财政史研究的创获堪称空前”,作者“在掌握史料和学术史两方面所下的功夫,在唐代财政史研究者中应是最突出的一位”,并称其为资料、理论与表达形式“三者有机结合的新的成功范例”。在2024年的学术史回顾中,同行对这部书的评价是“唐代财政史扛鼎之作,在观点、材料、方法、宏观视角等方面目前研究无出其右”。
《唐代财政史稿》完成后,她又相继推出《唐代制度史略论稿》《敦煌吐鲁番文书与唐史研究》《隋唐审计史略》等专著,合著《〈通典〉西域文献要注》《敦煌吐鲁番经济文书导论》《隋唐五代社会生活史》《天一阁藏明抄本天圣令校证》等多部著作,发表学术论文近百篇,将研究视野从财政扩展到更广阔的制度史、敦煌吐鲁番学与中外关系史领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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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破釜沉舟”走出舒适区
然而,在十余年系统研究隋唐史之后,李锦绣却陷入了学术瓶颈。“当时38岁,我感觉自己始终在重复——不是结论的重复,而是方法的重复。”唐朝是一个具有国际性并且高度开放的朝代,唐朝和周边的关系尚有很多值得关注的视角。于是,李锦绣作出了学术生涯中的又一次抉择——从隋唐史研究转向中外关系史研究。“如果留在原来的领域,一直待在我的舒适区,我可能会有惰性,这次转岗对我来说有些破釜沉舟的意思。”
2003年,李锦绣正式从断代史研究迈入内陆欧亚史研究的广阔天地,她面临的最大挑战是语言问题。于是,她静下心来,先后学习了阿拉伯语、突厥语、回鹘文、俄语等多门语言,在不断的翻译磨砺中一步步攻克语言关。这些语言能力的积累,指向了一个更宏大的学术目标——多语种碑铭与汉文史料的互证研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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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4年8月,李锦绣(左二)与学生在蒙古国调研。受访者/供图
近年来,李锦绣围绕《阙特勤碑》《毗伽可汗碑》《暾欲谷碑》三大突厥碑刻,结合汉文史料与考古踏查,进行了系统深入的阐释。她组织鄂尔浑叶尼塞碑铭读书班,带着学生逐字细读突厥碑铭。“突厥碑铭是国际显学,欧美、土耳其、日本、韩国都有很多研究。但中国学者有优势——关于突厥的中文史料系统而丰富。”
在研读中,她发现西方学者常常孤立解读碑铭,也因此产生了偏差。“比如唐与突厥的关系,国外学者往往根据碑铭强调二者的对立。但结合中文史料来理解突厥人的观念,再细读碑铭,可以清晰看到突厥对唐朝的臣属关系。”李锦绣说,我们用突厥碑铭与中文史料对读,得出的结论才能站得住脚。
在她看来,这也正是中国学者构建中国自主欧亚史话语体系的关键路径——不仅要充分利用多语种文献与汉文史料互证的独特优势,更要在研究的问题意识、叙事框架与价值取向上形成中国学者的独立品格。她与余太山合作主编《欧亚学刊》《欧亚译丛》《丝瓷之路》三种集刊及外文期刊Eurasian Studies,持续推动内陆欧亚学的学科建设。“把东西方文化联系起来,我们要强调的是文明互鉴和民族的交往交流交融,而不是过度强调某个族群的特色,同时要注意纠正西方学术偏差。”李锦绣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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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拘一格潜心育人
育人是李锦绣学术生命的另一抹亮色。她的育人方式,带着鲜明的“社科院特色”——科研与教学深度融合。
从周一到周日,李锦绣的日程排得满满当当:一周五六门课,既要研读原始史料,更要重视实证训练。周六上午讲授阿拉伯语课,下午带学生们读《资治通鉴》;周日上午讲授俄语课,晚上读突厥碑铭;此外还要研读《续资治通鉴长编》《唐六典》等史籍。
李锦绣坦言,自己更喜欢线上授课。“线上读书班没有场地限制,只要有人愿意学,想来听,我都会欣然同意,有教无类。”《唐六典》读书班自2018年以来,已吸纳了来自不同院校的50多位师生。读书班采用分卷领读的方式,在开放和睦的氛围中加深了学员们对唐代制度史的理解。
对于学生的培养,李锦绣格外看重三种能力:多语种能力、研读史料能力以及认真扎实的实地考察。“学历史是一个不能浮躁的事。”她不仅自己专注于史料整理,还主张学生自主收集并讲解。“我讲的话他们记不住,不走心;学生自己讲,靠自己查、自己备课,效果特别好。”在这一过程中,教学相长的故事也时有发生。
内陆欧亚史、突厥碑铭研究,这些领域门槛高、人才培养周期长,是典型的“冷门绝学”。对于如何破解这些难题,李锦绣有着清醒的认识,她建议高校、科研院所在用人机制上向冷门绝学人才倾斜,同时提供更多深造机会。更重要的是,要让这些学科与国家重大需求相结合。“依托中外关系史的历史积淀,为共建‘一带一路’、边疆治理和铸牢中华民族共同体意识等提供历史学支撑。”
谈及对广大史学青年的期望,李锦绣说,“现在世界变化很快,但我们仍要有一个较为明确的规划,而不是哪个话题热就去做哪个,也不是老师教什么就学什么,一定要有自己的目标和选择,找到自己真正热爱的方向,一步步走下去”。
对于未来,李锦绣也有自己的规划:将突厥碑铭与阿拉伯文史料、中文史料的比对研究继续深入下去。她笑言,“这二十多年都在所谓的‘摆摊’,在一个个不熟悉的领域开拓,应该把这些学过的内容进行系统整理,对自己的学术也是一个交代”。
四十余年光阴,在史海中不过匆匆一瞬;但对一位学者而言,却足以写下数百万言的学术鸿著,也足以点燃无数学子的学术火种。从一名学术新人,到一位享誉中外的学界标杆,李锦绣用自己的实际行动践行着一句话——史学之道,在扎实治学、在温润育人、在薪火相传。
来源 :中国社会科学报
责任编辑: 刘颢婧
新媒体编辑:宗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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