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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摄 张广玲
鹤岗是依煤而生的小城。之前,只记得它盛产煤炭,直到近年网上爆火的低房价,才让这座小城骤然被全国人熟知。近日,跟随省作家采风团深入探访这片黑土地,才恍然发觉,真正的鹤岗从来不是一纸房价能够丈量的。它以绿意为笔、青山为纸,画出了崭新的生态画卷。这是送给市民最温暖的生态家园。
石头里的年轮
在鹤岗博物馆,一段鲜为人知的往事静静沉淀于老照片之中:1946年,袁牧之、陈波儿率东北电影制片厂迁至鹤岗,借助简陋设备拍摄纪实影片《民主东北》。胶片不仅定格了战火硝烟,也记录下煤矿工人的黝黑面庞。这座满身煤灰的北方煤城,曾是新中国红色影像的萌芽之地。如果说这段往事是鹤岗历史文化的“软黄金”,石墨与煤炭则构筑了它坚硬的骨骼。
在萝北县云山矿区,登上瞭望塔远眺,可见隐没于山体间的红蓝旗帜,以及一台台如火柴盒般往来穿梭的挖掘机。原石经破碎机碾碎,再经多次浮选、提纯,通过高温纯化,提取高纯石墨与伴生稀有金属,源源不断地供给国内新能源产业与航空装备制造领域。鹤岗云山矿区,石墨储量占据全国半壁江山,这一块块不起眼的石头,却是鹤岗人引以为傲的珍宝。不但如此,新一煤矿厂区内,那座36米高的新中国第一座钢铁竖井巍然矗立,用满身的斑驳向我们讲述着历史,七十年间,累计产出原煤逾八千万吨,为东北重工业基地注入了不竭的能量血脉。面对它,除了敬畏,我们无话可说。
这些沉默的石头,纹理间藏着光阴的脉络,每一道斑驳,都是岁月写下的艰辛与荣光,是父辈的汗水,也是土地的哺育。矿脉是这座城市的脐带,喂养着无数家庭的烟火日常,可当资源渐渐耗尽,大地露出疲惫的倦容,空气里飘散着数不尽的尘埃,这座城,像一位走过了壮年的亲人,需要一次温柔的转身。于是,鹤岗人选择用奋斗作答,不为告别过去,只为让故乡重新拥有把伤痕绘成风景的底气。
渣堆上开满花
东山公园的草木茂盛。黄菠萝树撑开宽大的叶子,花楸红果缀满枝头,榆树的阴凉铺了一地。脚踏旱冰鞋的少年呼啸而过,推童车的母亲眼中有温柔的光,散步的人们脸上藏着惬意。谁能想到,这里曾是一片煤渣灰海。公园里的一面照片墙还原了这里的从前:20世纪80年代的兴山(东山)矿区,低矮棚户杂乱排布,孩童在煤渣堆嬉戏,铅灰色天空压着整座城,而今这一地块是现在的东山公园,草坪开阔,湖水澄澈,尤其是照片下方一行注解直击人心:经过两代人的努力,鹤岗人把家搬进了公园里。这句话印证了鹤岗转型的内核,宜居宜游宜业,是一场彻底的城市身份重塑。
湖边的凉亭里,一位老人正给孙儿讲故事,孩子仰着小脸儿听得出神,我坐在不远处长椅上,风从湖面吹来,带着水草和鱼儿的腥气。这座公园最动人的地方,不是草绿水清,而是它让人心安,从煤渣堆到大草坪大花园,从铅灰到碧蓝,鹤岗让一座座煤渣堆上开出花来。铁锈与青藤、塌陷与湖水、旧胶片与新面孔并置在这片土地上,互不遮掩,互不否定。这就是一座城的尊严,记得自己从何处来,也知道走向何处去。
草木认得归途
五指山公园入口,木栈道沿着废弃谷地蜿蜒铺展,白桦与山杨从嶙峋石缝里挣扎出来,枝叶层层叠叠,把裸露的岩壁遮去了大半。栈道拐弯处,一个头发花白的老人坐在石凳上歇脚,我走过去与其攀谈起来,老人说他在新一矿井下干了三十八年,摊开手掌,指缝间的煤渍已淡成烟青色,嵌进皮肤纹路里。“你知道这里从前是啥样?整座城都是黑的。俺家窗台一天擦三遍,抹布拧出来的水都是黑色的。下雨天更邪乎,煤灰渗着雨水,一脚下去鞋能沉好几斤。”他说话的当口,风穿过山谷,白桦叶子哗啦啦响。“后来小煤窑关了。塌陷坑都用煤矸石填平,铺了黑土,一棵棵一片片栽上了树。最难的是石头河,被洗煤废水泡了多少年,清淤截污砌护岸,整治了十多年,现在河边柳树都合抱粗了。”他压低声音,眼里浮起光:“去年冬天,野狍子穿过铁路跑进园来,啄木鸟也回来了,‘笃—笃—笃’敲树干的声音,多少年没听见过了。”他认得当年填进去的煤矸石,认得春天最早返青的草坡,他说绿水青山回来了。
截至2025年,鹤岗建成综合公园23座、口袋公园11座,加上各类广场,城区公园总量达63处,300米见绿、500米见园全面落地。建成区绿化覆盖率43.55%,人均公园绿地15.59平方米。这哪里只是一组数据,这分明是鹤岗人从未放弃的生态建设之路。那些把青春埋进矿井的人,如今把晚年安放在公园长椅上,看着自己的孩子、孩子的孩子,在曾经堆满煤渣的土地上追逐奔跑。所谓“美城”,从来不只是风景的美,更是生活在这里的人心里有了一份踏实的、可以交付明天的安澜。
烟火深处的光
夜色从楼宇缝隙里渗出来,老街上的烟火气却正旺。红矿厂的招牌还留着矿工食堂的老样子,店主手里翻着竹签:“三分熟,得旺火,快了才嫩。”肉片薄得透光,在火上过一趟,边沿卷起焦色,中间粉嫩,蘸上湿料往嘴里一送,味蕾极大满足。他一边烤肉一边念叨——那些年,人从黑漆漆的巷道出来,嘴里的煤尘尚未漱净,就着粗盐和辣面子吞下几个肉串,冰啤酒一开,再累的乏都解了。我捏着竹签,指尖发烫,这热乎气儿,竟是从地底下几百米深处升上来的,穿过岩层岁月,落在今夜这方小碟里。桌上蘸料包印着“比优特”三个字,鹤岗市文联的老兄说,这是鹤岗本地长出来的买卖,九五年开出第一家店,如今摊子铺到东北各地。那些串好的肉、调好的料,借着冷链车奔赴四方,把鹤岗的烟火气带去了异乡。不但如此,连喜家德的饺子也是从鹤岗地界走出去的,如今,全国连锁店遍布各地。
我望着满街灯火,不由得心生感慨。这座城里的人身上有股子劲儿,底下挖空了,就往地上长。长出超市,长出饺子铺,长出实打实热气腾腾的烟火气。年轻人在路边举杯高谈阔论,聊石墨、聊康养、聊跨境,嗓门敞亮,眼里有光,那是属于未来的、毫不迟疑的笃定。
手机相册里存着照片:苍鹭单脚立在浅滩;炭火小串将陌生人的笑脸映得通红;扎羊角辫的小丫头举着画纸喊——她画了枚“绿色的太阳”。那轮“绿色的太阳”在我眼前晃,不刺眼,倒像一汪浅浅的湖水,映着天,也映着地底下亿万年前沉睡的光。我不知道住在公园边上的人,夜里推开窗嗅到的是湖水的清汽,还是矿井深处石头的呼吸。但我知道,此番回城,行囊里揣了些说不清的东西,却足够我在往后许多个寻常日子里忽然地想起什么来。
我合上眼,那轮“绿色的太阳”还在,不升起也不落下,就那样轻轻地、稳稳地,亮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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