丝绸间流转的青春之歌——评贾秀琰《故园今日海棠开》

老字号企业因其亲历的风吹雨打与自身所携带的文化印记，一直都是文艺创作的重要题材来源。电视剧《大宅门》让人们关注到同仁堂乐家的起起伏伏；小说《燕食记》将广府老字号莲香楼作为“主角”；评剧《步步高升》呈现了中华老字号鞋业品牌内联升近两个世纪的传奇......如今，作家贾秀琰的《故园今日海棠开》以丝绸老字号裕泰祥作为创作原型，讲述了一段与时代共命运的家族传奇。

以老字号作为创作原型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首要难题便是如何寻找戏剧性。毕竟，老字号的故事往往已经在“现实”中被写好，作者必须去构思如何谋篇布局才能在既定的历史框架里寻找到可以让文学张力生根发芽的所在。令人欣慰的是，作者并没有为历史框架束缚住手脚，而是巧妙地以倒叙结构激活了故事的开端。

《故园今日海棠开》以倒叙作为整体叙事结构，在序幕部分便交代了主要人物及角色之间的暗流涌动。比如，在陈氏家族的觥筹交错之间，读者能感受到二弟陈景恒对大哥陈景裕的妻子陆恩柔的复杂情绪。而序幕的最后，几名军统和警察闯进来，对陈景裕和陆恩柔下达逮捕令，更预示了他们与大时代风云之间的关联......他们之间究竟经历过什么？除了作为“陈家儿女”，他们还有着怎样的社会身份？这个序幕为整个故事提供了一个充满戏剧性的开篇。

作者贾秀琰在抛出这些戏剧性线索以后，并没有急于向读者解释说明，而是将“时光追溯到45年前”，把镜头对准了河南开封陈家长子陈汉文娶妻的那一天，开始以顺序铺展故事。表面上看，这似乎与序幕并无直接关联。但只要读者对序幕还留有印象，都应该记得：在那场盛大的开业盛典上面，陈汉文的夫人是于梦瑶。而在此时此刻的陈汉文的婚礼上，新娘却是冯玉梅。正是这种“不显山不露水”的笔触，充分调动起读者的好奇心。而在之后的诸多情节里，又有不少与序幕遥相呼应的线索，继续发挥着这一功能。

当然，如果把文学作品的戏剧性仅仅理解为“悬念”，未免过于窄化。在文学作品中，更重要的戏剧性，往往体现为个体在面对极致的两难抉择时究竟何去何从、要做出怎样的选择。这一点，在《故园今日海棠开》中体现得淋漓尽致。

值得注意的是，小说中的诸多两难抉择之所以令人感到荡气回肠、久久回味，就在于作者不仅仅是在写小情小爱，也不是在生硬地呈现某种命题，而是将人物的具象情感与时代风云结合起来，同时折射出小家与大家的影子，深刻地烙印着情感浓度与时代印记。对于陈汉文来说，当初之所以选择放手两心相印的于梦瑶，既是考虑到不愿意夺好友所爱，也是因为在时局动荡之下，他担忧于梦瑶会因为自己的弟弟参加义和团而受到牵连。而类似的痛苦纠葛，也发生在陈家的下一代。作为陈家长女的陈景绣，为了营救遭陷害的父母，不得不委身于纨绔子弟，甚至由此间接导致所爱之人后来为之殒命。

而在所有的离别与重逢里，最富有传奇性的无疑是陈景裕和陆恩柔。一个是有着自己的追求，却被束缚于“长子”身份；另一个怀揣理想追求，却无奈背负家族命运，只能通过“嫁人”来承担使命。陈景裕的“逃婚”，不仅改变了自己的命运，也改变了陆恩柔的未来。而小说的命运感恰恰体现于，陈景裕当年的负气出走虽然给他和陆恩柔带来了许多波折，但是这种波折也磨砺着他们，使他们有机会成为崭新的人。也正是在他们成长为崭新的人以后，当他们以崭新的身份和名字“重识”，才拥有了真正相爱的可能。在作者的书写下，陈景裕与陆恩柔的“重识”既避免了佳构剧式的巧合感，显得清新自然，又具有鲜明的主题指向。透过二人的经历，我们看到的不只是单纯的儿女情长，而是大时代里的风云儿女们在抛下了情爱与私利之后，走向更为开阔的人生境界。

《故园今日海棠开》的另一可称道之处，在于它不会刻意去遮蔽角色身上的弱点与局限性。当我读到陈汉文为了维护家族利益和传统观念而去安排和干涉子女的婚姻选择的时候，我颇感到不解。当初的陈汉文和于梦瑶之间不也是真爱至上吗？何以到了子女身上，便成了要求长子陈景裕必须恪守“父母之命”、严禁陈景绣与所谓的“下人”结合的“封建”做派？然而，随着故事推进，随着对角色及其所处时代的了解加深，便愈发意识到这种“封建”背后的无可奈何。从某种角度来说，正是作者放弃了时下流行的“偶像剧式”写法，才让这部作品呈现出了应有的时代风貌与深度。

这种人性的复杂性的表达，还体现于陈景恒和父亲陈汉文的关系中。作为家里的幼子，陈景恒始终渴望得到父亲的关注与认可，他认为父亲似乎一直更偏爱哥哥陈景裕和姐姐陈景绣。因此，他绝大多数时候的行事动机，都是渴望得到父亲的注意。尽管陈景恒也做了一些错事，但不可否认，在陈氏家族发展的路上，他同样作出了诸多贡献，甚至在陈景裕离家出走期间担负起了“长子”所应承担的责任。所以，陈汉文也多次给予他肯定。更何况，尽管很多时候陈汉文给予了长子长女更多的期待，但是在父爱的层面，陈汉文并没有给出明显的分野。但是，作为“一代传奇商人”、作为陈氏家族企业的掌舵者，他以商人的敏锐意识到了陈景恒所存在的缺点。而陈景恒越是要证明自己，便越会显现出其自身的用力过猛，从而更加带来陈汉文的不认可。及至陈汉文即将离世的时候，从陈景恒的视角看去，“父亲虽然抚摸着他的头，眼睛却一直看着哥哥姐姐，终于明白：直到最后一刻，父亲都没能真正信任他”。这种父子关系不仅令人感慨唏嘘，也带来了更多的沉思。

如果说人物的命运是主线，那么，一匹绸、一件衣的流转则构成了故事的暗线。作为一部讲述“老字号”的作品，作者深谙不能让器物本身沦为点缀。纵观整部作品，作者不仅留下了许多值得咀嚼的服饰描摹，更是通过将“服饰”作为重要道具，以每一次的织造、染色、改良去展示海棠坊如何回应时代。也正是在不断的自我革新之中，海棠坊不仅获得了持久的生命力，也使其能够在民族深陷危难之际挺身而出。

“故园今日海棠开，梦入江西锦绣堆”。合上整本小说，似乎还能够看到海棠花旁、锦绣堆边，伫立着三三两两的年轻面孔，他们或是为眼前的一件改良成功的衣料欣喜，或为未来感到忧思。但无论怎样，他们已经决定继续走下去，坚定地走下去。他们身上，映照着无数民族企业家所经历过的身影，也叠合着大时代儿女共同的剪影。当我们回望这些故事，所被打动的，不只是他们锻造出来的高超技艺，更是他们始终坚守的爱国之情与充盈着真善美的有情有义。

作者简介：

张雍，青年作家、编剧、文艺评论人。本科毕业于中国戏曲学院戏曲文学系，硕士毕业于国防大学军事文化学院。著有诗集《过场》《且问永恒》，电影评论集《少年的镜子》《来路星光灿烂》《银幕上的抗战诗篇》。代表性文章发表于《文艺报》《精神文明报》《军营文化天地》《四川戏剧》等报刊。曾获北大培文杯一等奖、新概念作文大赛二等奖。曾入围第十八届华语青年电影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