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间故事|磨坊姑娘常接济落魄秀才,秀才许诺功成便来迎娶,一朝得仕贪恋荣华,转头迎娶高官之女负了佳人!
磨盘湾的水顺着水渠冲下来,推着磨坊的石磨嗡嗡转。阿荞攥着木磨柄匀速推着,每磨完一箩细面,就拿猪鬃刷把磨盘缝里卡着的麦麸扫进粗布口袋。
磨盘沿上嵌着三道浅深不一的凹痕,是她十四岁接下父亲磨坊这十年,磨柄日复一日磨出来的。她把扫净的麦麸整整齐齐码在墙角,等着镇上货郎来收,换些盐巴针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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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夏的时候,磨坊门口的麦秸垛边多了个破书箱,蓝布封面磨得起了球,箱角磕掉一块漆。墙根下开始摊着写了字的麻纸,每天早上阿荞开磨坊门,总能看见个穿青布长衫的人蹲在石墩边写字。
每天阿荞盛第一碗熬得稠稠的麦粥,总会多盛一碗搁在门槛上。那人也不客气,端起来就喝,喝完把碗刷得锃亮,悄没声放回灶边的案板上。
阿荞平时掉在磨盘上的麦粒都要捡起来吹干净塞嘴里,那天那人捡了磨盘上半块沾了麦麸的窝头,递给门口晃悠的流浪黄狗,她手里的磨柄顿了顿,没出声。
那人长衫的袖口磨破了边,他总把破的那面折到里面,针脚歪歪扭扭的一看就是自己缝的。他每次喝粥都要把碗底的麦糊舔得干干净净,连个印子都不剩,说这麦子香,比以前书塾的白米还对味。
阿荞往常收了磨面的铜板,都要一枚枚擦得发亮丢进灶边的瓦罐,晃得叮当作响,那是她攒了三年的嫁妆钱。那天他红着脸说要进京赶考,还差些盘缠,阿荞踮脚把瓦罐抱下来,把碎银子和铜板全倒在粗布上,数都没数包成一包塞给他。瓦罐空着搁在灶边,她连着三天没往里面丢一个铜板。
磨坊北墙挂着她爹留下的镰刀,磨得刃口泛寒光,从她接下磨坊起,那镰刀就挂在墙的同一个钉子上,割麦秸、砍堵水渠的树枝最是顺手。他走的前一天,阿荞把镰刀摘下来重新磨了一遍,想塞进他包袱里防路上的狼,他往后躲了躲把镰刀推回来,说读书人带铁器失了体面,叫人看见不像样子。
阿荞平时送磨面的主顾,最多送到磨坊门口的老槐树下,从来不多走一步。那天他背着包袱上路,她一直跟着走,走过磨盘湾的田埂,走到石板桥头,看着他上了桥走出老远才转身回来,鞋帮上沾了厚厚一层泥,她也没像平时那样在青石板上刮干净。
他走后的头三个月,还托跑货的人捎信,说自己在府城温书一切都好。阿荞那天磨面,磨柄脱了手砸在脚面上,青了好大一块,她都没觉着疼,只顾着把信折得平平整整压在枕头底下。
入秋的时候王媒婆上门,说镇上杂货铺的掌柜想续弦,彩礼出二十两,够她把漏雨的磨坊翻修一新。阿荞正筛面,铜箩“哐当”一声砸在面缸上,白面粉扬了一脸,她站着愣了半天,才说自己等的人还没回来,婉拒了媒婆。
捎信的人带回来一张他的名帖,说他中了举人,名帖角上沾着一点桃红色的胭脂印,阿荞当时以为是旁人不小心蹭的,顺手压在了磨盘的石缝里。她给她装路上吃麦粉的粗布口袋角上,用藏青线绣了朵小小的荞麦花,针脚歪歪扭扭的,那是她这辈子第一次绣花样。冬天她想着他握笔的手容易冻,熬夜缝了副棉手套,拇指处总磨得厉害,她特意补了三层厚补丁,托人捎去了府城。
来磨面的李婆婆看着阿荞天天站在门口往石板桥方向望,摇着头筛面,嘴里念叨了一句:“糟糠留得住磨盘,留不住上船的人”。阿荞听了直笑,说婆婆别打趣人,他不是那样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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转年开春,县里敲锣打鼓的声响顺着田埂飘到磨盘湾,说是新放的县太爷上任,顺路娶了县丞家的千金,花轿要从石板桥过,去县城赴任。阿荞正端着鬃刷扫磨盘,听见锣响直起腰往路口望。
打头的差役正抓着喜糖往路边看热闹的人堆里撒,他手里拎着个粗布口袋,口袋角上一朵歪歪扭扭的荞麦花露在外头,线脚都磨得起了毛。她的目光顺着差役往后移,看见高头大马上坐着的人穿着大红官袍,胸口戴着大红花,手上套着的棉手套,拇指处补着三层青布补丁——那是她熬了三个晚上缝出来的。
旁边花轿里伸出来一只戴满金镯子的手,扯了扯他的袖子,他低头笑了笑,飞快把手套撸下来塞在马鞍边的褡裢里,动作快得像怕被人看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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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荞手里的鬃刷“啪”地掉在磨盘上,刚扫成堆的麦粉顺着磨缝往下淌,白花花落在她的黑布鞋面上。她的嘴唇动了动,像是要喊出那个在心里念了几百遍的名字,手抬到半空中,指尖攥紧了围裙角,又慢慢垂了下去。
她没往前走,也没掉眼泪,转身从磨盘缝里抽出那张压了半年的名帖,两指捏着递到灶膛边,火苗一卷,沾了胭脂印的名帖瞬间缩成黑灰,顺着烟囱飘了出去。她把搁在门后、原本给他准备的镰刀重新挂回北墙的钉子上,拿起磨柄继续推磨,磨盘转得嗡嗡响,跟平时没什么两样。
日子还是照样过,磨盘湾的水照样推着磨转,阿荞的磨坊天天开着,磨出来的面还是全湾最细的。后来有跑买卖的人说,那个县太爷当了没三年,因为贪墨被革了职,高官千金带着嫁妆回了娘家,他流落到外地给人抄书混饭吃,有人在邻县码头见过他,袖口磨破了,还是习惯性折到里面缝,针脚依旧歪歪扭扭。
磨盘湾的老人们磨面的时候总念叨:“磨盘转得百年面,人心换不来半世甜”。阿荞正拿着鬃刷扫磨盘缝里的麦麸,粗布围裙上沾着星星点点的白面,听见了也只是笑一笑,把扫好的麦麸倒进布口袋里。
石板桥头传来赶驴人脆生生的鞭响,是邻村的货郎来收麦麸,驴脖子上的铜铃叮当作响,和磨坊里磨盘转动的嗡嗡声搅在一起。风一吹,新磨的麦香飘得老远,裹着田埂上的草叶味,漫过了整个磨盘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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