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君案五个女人生死簿：三个挨枪子一个死缓，一个连他真名都不知

2001年5月20日，重庆，张君案终审宣判后的第八天，早上八点之前，十一名罪犯从市看守所押往市一中院，等最后一声宣判。

那天，张君案几个女人的样子，记者都记下来了：秦直碧一夜没睡，见了家人和律师最后一面，她说走到这一步，都是自己造成的；全泓燕穿着一套黄色运动装，宣读到她的罪名时，背在身后的两只手扭个不停；严敏破天荒扎了两根小辫，低着头，神情绝望而悔恨。

这一天被枪决的七名同伙里，有三个是张君的情妇——严敏、秦直碧、全泓燕。没上刑场的两个，杨明燕被判死刑缓期两年执行，陈乐被判九年有期徒刑。

因为一个男人，五个女人，三个陪葬，一个守活寡式地坐牢，一个出狱时连他的真名都没搞清楚。

这是孽缘，更是罪恶。

张君，1966年出生在湖南常德安乡县一个穷得叮当响的农家，母亲病重想吃一碗肉丸汤，他攒了一个学期的五毛钱，跑了三十多里路买肉，亲手做了一碗。这个细节后来被反复讲述，用来证明他早年也曾有过孝心。

但就是这个人，九十年代初开始持枪抢劫，到2000年常德”9·1”劫钞案为止，作案22起，杀28人，劫财536.9万元。

对待女人的态度，他从来没有过什么矛盾：除了五个固定情妇，“吃快餐”找的卖淫女不下200人；他的方法论是自己总结出来的——“从情妇中物色胆大、手毒的女人成为同伙”。请注意这个用词：物色。在他眼里，女人不是伴侣，是作案工具，是枪套、窝点、运输线。可悲的是，这五个女人里没有一个在被”物色”的那一刻转身走人。她们各自的身世和性格缺陷，就是张君开的那五扇门。

第一个进门的是严敏。

她是重庆涪陵人，认识张君的时候三十出头，离异，独自带着女儿，在风月场讨生活，后来漂到云南边陲接着坐台。

1994年，张君在边境买枪不成、落魄到极点的状态下认识了她。一个兜里没钱的悍匪，一个年老色衰打算攒快钱的女人，各取所需。张君的判断很职业：“这老娘（们）有些胆色，又是风尘女子，属于无情之人，正好可以利用。”

严敏对他是真好，陪他玩、陪他睡，把当”三陪”挣的钱给他——1994年夏天，张君就是用严敏的钱，买了他人生中第一把军用五四式手枪。

很多杀人案要追源头，张君案源头在这里：一个坐台女子把皮肉钱交给男人买枪。她图什么？图有人撑腰。当地黑社会扬言要弄死他们，张君顺势提出买枪防身，严敏掏了钱。这就是风尘女子的逻辑——在泥里待久了，谁递过来一根棍子都当成救命的旗杆，她不知道那根棍子是用来砸人脑袋的。

枪到手，血案就开场了。

1995年1月，张君在严敏的配合下，打伤一个在渝中区银行取钱的男人，抢走5万元。严敏从此手上沾血，被彻底收服。

但”患难之交”的情分也就值这个数，后来张君在涪陵歌舞厅认识了年轻漂亮的杨明燕，严敏立刻年老色衰，被弃如敝履。

张君跟她摊牌的那段话，让人不寒而栗：当年分手后，按照我的作风本应立马杀了你，念在患难之交的份上，这才让你多活了几年。听听，“让你多活了几年”——这不是分手，这是赦免。

严敏听完居然没报警，没跑路，继续揣着这个秘密活到了”9·1”大案之后。她最后的用处，是2000年9月14日落网之后，向公安机关供出了张君现任老婆”娟子”可能叫杨明燕及其住地，为抓捕张君提供了准确依据。

她大概盼着这个立功表现能保命，但是没保住。

2001年5月20日，她扎着那两根小辫上了刑场。给恶魔买第一把枪的女人，最后把恶魔的窝供了出来——这是她认为这辈子做的两件最正确的事，一件判了她死刑，一件也没救得了她。

第二个进门的是秦直碧，五个女人里年纪最大的。

法院判决书上的记录是：秦直碧生于1952年2月10日，重庆合川人，初中文化，无业。她原是重庆市某食品公司的业务员，离婚多年，通过婚介所征婚，认识了比她小将近二十岁的张君。

一个四十八岁的中年女人，被一个二十八九岁的男人”秦姐、秦姐”地哄着，心花怒放，两人拍了结婚照，俨然夫妻。她女儿那年二十五岁，是北碚某局的下岗职工，据说对张君也有那么点意思，秦直碧便把女儿打发到外地打工去了——有另一种说法是她还鼓动女儿与张同居，差点让张君又做一回女婿。不管是哪个版本，都透着一股荒凉的糊涂：在她们母女眼里，这个男人不是劫匪，是天上掉下来的馅饼。

张君看秦直碧，看得更透：人傻，胆大，力气大，正好当帮手。

1995年底，他踩点完毕，决定对重庆友谊华侨公司沙坪坝分店的黄金屋下手，把计划告诉了秦直碧。

秦直碧吓了一跳，流露出不想干的意思，张君立刻露出狰狞面目：“这事我给你讲了，干也得干，不干也得干，已经由不得你了。”

这场抢劫的结果是：开枪致一人死亡、两人轻伤，劫得黄金铂金首饰价值45.5万元。秦直碧拿着分来的四万五，从此在这条路上一骑绝尘。

后来张君策划武汉广场大案，先给她几万元，让她在商场附近开家火锅店——表面是生意，实际是窝点加瞭望哨，武汉全城搜捕的时候，他们就在秦直碧的火锅店里称抢来的黄金。

重庆朝天门劫案得手后，张君带着钱直接躲回秦直碧中兴路的家。张君背后曾怎么评价她，说她贪财、好色，只要满足她，让她干啥都行。

一个给他当了五年窝主、同案、钱袋的女人，在他嘴里就值这么一句笑谈。

临刑前一夜她没睡，跟家人说走到这一步都是自己造成的——这句话她算说对了，但只对了一半：她确实是自己走进去的，因为那份被人叫”姐”的虚荣，比法律贵，也比法律亲。

第三个是全泓燕，判决书上的记录是：生于1965年4月10日，重庆市人，高中文化。她是五个女人里文化最高的，下岗后开出租车为生。

两人九十年代初就认识，张君坐过她的车，说要学车，请她当老师，出租车照常打表——这是个精心设计的开头，既付钱又付耐心。

但真正勾搭成奸，是1999年全泓艳离婚之后。她耿耿于怀的一个细节是：恰恰和前男友王某分手的那个晚上，她接到了张君邀她去长沙的电话，从此踏上不归路。王某是石桥铺某集团公司的部门经理。一个在婚姻和感情里摔了跟头的女人，最容易把递过来的手当成岸。

张君把她的住处当成窝藏枪支的据点，又干了他对每个女人的标准动作：逼她沾血。

2000年7月，他带全泓燕去常德，逼她向一个无辜青年开枪。全泓燕后来在监室里回忆，她开枪时张君就站在一旁用枪指着她——她不开枪，张君就朝她开枪。

这一枪之后，她”死心塌地”了。

她的判决书上写着：故意杀人罪死刑，抢劫罪（预备）十年，非法运输弹药罪另判。

死刑宣判那天，她开口说话了，总结自己：是张君欺骗了我。张君至今还借了她两万多块钱没还。她告诫社会上所有女性，出现感情危机时要特别注意交友，“我之所以被张君利用，就是缺乏辨识能力”。

这个总结便宜得像一张废纸。

她缺乏辨识能力？张君要租车学车时她心里清楚得很，让她窝枪时她心里清楚得很，逼她开枪时枪口就顶在跟前——她缺的从来不是辨识能力，是抽身的勇气和对”两万块钱”的计较。

她到死还在算那笔借款，可见在她心里，命是一笔糊涂账，钱才是清楚的。

等死的日子里，她把六十多岁老母亲八个月写来的三十多封信一封封读完，边读边哭，读完揉成一团，请求烧掉；她期期艾艾要求最后见王某一面的请求，被警方拒绝了。

那个分手当晚给她打电话的男人，把她送上了刑场；她想见的那个男人，隔着一堵见不着的墙。

第四个是杨明燕，是五个女人中最年轻、最漂亮的一个，也是唯一拿到”名分”的。

1996年，张君在涪陵一家歌舞厅认识了她，化名”龙海力”，用一张假身份证在涪陵区办了结婚手续。

她跟着张君，主要干一件事：非法运输枪支弹药。这大概是世界上性价比最低的”婚姻”：假名字，真军火，生下一个女儿。

张君跟她说过自己的宏图：“要多干几次大事，等钱多得用不完的时候我就金盆洗手。”一个男人拿枪指着世界说”再干几票就收手”，这种话她信了，而且信到最后。

2000年”9·1”常德劫钞案之后，张君最后的逃亡里去找过她一次，让她去南坪旧车市场把那辆桑塔纳卖了，卖车得六万，张君给她两万，说：快回涪陵，好好把女儿养大。

临走时杨明燕哭了，张君心里也酸酸的。这是张君此生少有的、接近人味的瞬间，也是这对”夫妻”最后的画面。

随后严敏在审讯室里把”娟子”供了出来，杨明燕落网。检方指控她贩运枪支弹药和包庇，她的律师杨厚立想从”她知不知道运的是枪”和”被张君精神胁迫”两条线上找生路，最终抢回来一条命：死刑，缓期两年执行。

她是五个女人中没有挨枪子的一个，代价是后半辈子深陷牢狱，并且还要替一个死人养孩子，孩子长大了问爸爸是谁，她只能指着报纸说：那上面，化名龙海力。

第五个是陈乐，判得最轻，也最痴。

陈乐，常德人，个子高挑，面目清秀，家境不好，早早辍学外出打工，漂累了回到家乡坐台。

1999年下半年，她认识了化名为”陈强”的张君，看上了他腰缠万贯的老板做派，而且是从自己十分要好的女友手里把这个男人夺过来的，之后心甘情愿做起情妇。

张君给她买了一套房——这套房成了密藏武器弹药的据点和团伙开会的黑窝点，每次带枪回来或”开会”，都让她买这买那，或者在外放风。

张君也跟她说过那句标准台词：你不干，我知道你父母住哪儿，信不信杀你全家。可怕的是， 威胁之外的大部分时间，张君对她是个”暖男”，而这在她心里连打骂都换算成了爱。一直到”9·1”大案发案，她看到的都是”陈强”“善良”的一面。

她被抓之后还在幻想”陈强”会来救她，坚信他不会落网。直到民警把张君的材料摆在她面前，她才知道这个男人的真名，才知道他有结发妻子和两个儿子，有另外四个情妇，背着二十八条人命。

她在狱中写下”认识张君1年做了噩梦一场”，对记者说：“我对不起我的母亲。我心肠好，从没有干过缺德的事，我也不是贪财的女人。”她甚至留下过一句话，说来世要做张君的第一个女人。

陈乐的结局是包庇罪，九年有期徒刑，后来提前出狱。五个女人里只有她走出了高墙，走出去的时候青春已经换了地方，而那个男人留给她的，从名字到身份，没有一样是真的。

这五个人，再加上一个几乎被忽略的存在——张君在常德安乡老家的结发妻子肖月娥，带着两个儿子过日子，案发后并未被追刑责。

将她们并列在一起，真是讽刺：严敏缺钱缺靠山，秦直碧缺虚荣的满足，全泓燕缺感情空窗期的填充，杨明燕缺见识，陈乐缺一个”老板”。

每个人的缺口悍匪都填得上，填完就封口——用钱、用枪、用名分、用孩子。而这些女人也不是被拖上战车的，她们是半推半就自己上去的，推手是各自的那点缺陷：风尘女子想上岸，中年女人想被哄，失婚女人想报复，小饭馆老板娘想攀高枝，坐台小姐想从良。

只有悍匪的乡下女人，唯一一个没跟张君谈”感情”的，反而是唯一全身而退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