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源:滚动播报
(来源:九派新闻)
在刚刚过去的开学日,桂林灌阳县东流村一所小学一年级仅一名学生引发热议,湖南武冈市大甸镇栗山小学二年级仅有一名学生的新闻同样备受关注。人口外流,生源锐减,乡镇教育面临新的困境。
今年75岁的秀春(化名)曾是一位村小“民办教师”,1969年通过村委会面试走上讲台,土坯房里教了24年书,带过最大的学生已经年逾五十,回村还叫她一声“老师”。
堇淑(化名)是“中师生”,1991年从免费的中等师范学校毕业,分配回户籍所在地的镇小学,教了35年书,工资从一百多元涨到九千多元,学生却从最多时一个班99人缩减到一个年级12人。
90后李黎(化名)是“特岗教师”,2022年考到驻马店市一所村小,每天开车160多公里从家和学校间往返,月薪不到三千元,油费占了一半。但她从一开始难掩心理落差,到如今“就算让我走,我也舍不得这些孩子”。
9月10日是教师节,九派新闻采访了上述三位乡镇教师,倾听这三个人,亦是三代人的故事。乡村教育在她们的交替中传承着,村小的现实难题,没人能给出答案。但土坯房里、砖瓦房里、多媒体教室里,总有人站在讲台上。
【1】“村办村管,和家长沟通很方便”
秀春 75岁 初中学历
秀春生于20世纪50年代初的东北平原。彼时新中国刚刚成立,百废待兴,人们的文化水平和经济水平一样,都处在初级阶段。她只读到了初中毕业,但在当时的农村,已经算是“有知识的人”。
1969年,秀春家附近的鲁民学校招老师,她通过了村委会的面试,进入学校任教,成为一位民办教师。回想起当初的选择,她觉得那是顺其自然的事。“那个年代村里会招人的只有卫生所和学校,其他的都是农民,刚好有岗位缺人,我就去了。”
秀春入职时,鲁民学校的教学楼是一个平层土坯房,操场是一片空地,孤零零支着个篮球架,教室里的桌椅板凳都是土砌的,唯一的教学设施就是黑板。“当时还不是国家给钱,学校是村里管,村里财政紧张,也没什么钱给学校。”
学校里小学部有五个年级,一个年级四五个班,每个班有五六十个学生,一个班配一个班主任,负责教语文数学两个科目,音体美由其他老师教,整个学校的老师加起来有三十多人。秀春当时做班主任,每天早8点上班,下午3点下班,一天上三四节课,只做教学工作,没有行政压力,工作强度不算大。班上孩子都是本村的,有什么事情能及时和家长沟通,家长对她也很敬重,这让她管理学生时少了许多顾虑。
在那个九年义务教育还未普及的年代,村里孩子多,文盲多,学校里的学生也多,一年差不多两元钱学费,大多数家庭都供得起。秀春说,自己带过的孩子乖巧听话的较多,虽然免不了遇上几个淘气的,但学生整体都非常淳朴老实,课堂纪律一直特别好,不过那时候的考试成绩也很被看重,她还是需要为此而操心。
时至今日,村里的老人还会叫她“老师”。她的学生都早已成长为顶天立地的大人,最大的甚至年逾五十,有些人过上成功美满的人生,还记得回到村子里,见一见故人,看一看她。她说自己讲不出辞藻华丽的话来诠释这个职业的意义,只觉得学生有了出息,她就有了成就感。
20世纪90年代,我国从计划经济向市场经济转型,个体商店、私营企业如雨后春笋般涌现,打破了供销社多年来的垄断经营局面,秀春的丈夫和大儿子在供销社工作多年,在这股浪潮中下了岗,决定自己开家商店。由于缺少人手,秀春在1993年辞职,结束了为期24年的教师生涯。
1997年,国务院办公厅发出《关于解决民办教师问题的通知》,提出要在加强管理、提高素质、改善待遇的同时,全面贯彻“关、转、招、辞、退”五字方针,逐年减少民办教师数量。2000年,通过大规模的民办教师转公办教师等措施,全国范围内基本完成了合格民办教师的安置工作,许多省份在这一时期宣布解决了本省的民办教师问题,至此,“民办教师”成为一个特定历史时期的称谓。
“民转公”的变革中,秀春的一些同事成为公办老师,还有一些因为年头不够下了岗。鲁民学校在国家支持下得到了翻新,桌椅板凳成了木头的,校舍也成了砖房。
那之后又十几年过去,村里的孩子越来越少,鲁民学校最终停办,秀春熟悉的一切彻底成为过去。
【2】任教35年,重视学生成绩,兼顾扶贫工作
堇淑 55岁 中等师范学校毕业
堇淑今年55岁,任教35年,早年间凭借带班的优秀成绩评上了高级教师。
1987年,她考入齐齐哈尔市的一所中等师范学校,1991年毕业后,分配回了户籍所在地讷南镇,入职讷南小学。在她所处的年代,学习成绩好但家里条件一般的女孩多数会读免费的师范学校,不用交学费,吃住不花钱,毕业还包分配,未来的路几乎都被规划好。
堇淑刚参加工作就当了班主任,教语文、数学两个科目,英语、科学之类的科目则由专门负责的老师教授。当时小学实行六年制,一个年级通常四个班,一个班平均四五十个人,学校里孩子很多,最鼎盛时期曾出现99人一个班的超大班。
早上八点上班,下午四点半下班,堇淑的生活一向很规律,为数不多会让她头疼的就是学生的成绩。“当时一到期末考试,镇上就组织统考,所有学校考同一套卷子,考试之后老师在一起判卷,整个镇的班级拉大榜,前三名班级的老师能得到证书和奖励,后几名会象征性地罚一点钱,要是自己班考的不好,是很丢面子的事,领导也会找你谈话,所以我对学生成绩抓得很严,我带的班也一直是全镇数一数二的高分班。”
除了教学任务,堇淑也需要定期做家访,帮助政府做扶贫工作,她要摸清楚哪些学生家里困难,及时提供帮助,有时也会自掏腰包给贫困学生买些文具。
在她看来,村里的孩子真诚淳朴懂得感恩,对他们好总能得到温暖的回馈,“曾经有个小女孩家里特别穷,镇上办运动会的时候,别的学生家长都会给孩子塞点钱买吃的,她什么也没有,我就给她钱让她买根冰棍吃,结果她买了一袋瓜子回来,她说‘冰棍只能自己吃,瓜子能和老师分着吃’,我真的特别感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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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今的讷南小学。图/受访者提供
数十年过去,堇淑一个月的工资从一百多元到四五千元,最后涨到现在的九千多元,她赚得越来越多,学校的状况却越来越差。
“农村年轻人少,孩子出生的少,很多还去了市里读书,生源流失太严重,2010年之后镇里面的村小陆陆续续都停办了,最后只剩下我们这个镇小学,等到2020年左右镇小学也不行了,学生越来越少,今年整个学校只有一百多个学生,新招的一年级就12个人,老师也三年没招过新了。”堇淑说,因为农村孩子少,一个年级就一个班,基本没有竞争,一些年轻教师的工作积极性大打折扣,这也是她对目前的乡镇教育最担心的事。
【3】每天通勤160公里,从想走到舍不得孩子不走
李黎 29岁 师范专业
李黎,29岁,是河南省驻马店市一所村小的老师。
从师范专业毕业后,李黎考上了家附近隔壁县的特岗教师岗位,于2022年正式入职。每个工作日她都要驾车从家出发,行驶80多公里,耗时一个多钟头到达学校,从早上八点坚持到晚上六点半,再开80多公里的车回家,每个月工资不到3000元,有一半要用来加油。
刚工作时,李黎心里落差很大。学校两层楼,没有正规的操场,教学楼前面的空地就是孩子们活动的地方,教室里安装了投影仪和电子白板,但很多坏掉了没修,只有一间集中的多媒体教室算保存完整。教师宿舍是用教室隔出来的房间,一到下雨天就顶上漏水地上积水,没法住人,李黎没结婚的时候住过一段日子,后来结婚有了孩子,就开始长途往返回家。
从原本不错的生活环境突然来到陌生的乡镇,学校比自己小时候读书的地方还要破,家中亲友都接受不了,想让她赶快考走。不过李黎心态比较好:“看到学校里那些小朋友能接受这个环境,我就觉得自己肯定也可以,果然时间久就习惯了,现在就算让我走,我也舍不得这些孩子。”
2022年刚来时,她带的班级还有14个学生,今年新接管的一年级就只有两个学生了,一个年级一个班,现在整个学校也只有20个学生。学校里有九位老师,五位是老教师,两位是定向师范生,剩下就是包括自己在内的两位特岗教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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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黎和她的两位学生。图/受访者提供
学生少,老师也少,分配给每个老师的排课都比较满。李黎主要教语文,也教英语、思想品德,还要给自己班的学生上美术课和音乐课,平均每天要上四五节课,有的老师教两个班,就几乎没怎么休息过。
她教过的孩子基本都是留守儿童,家庭条件不好,懂事且早慧,布置的作业都能好好完成,待老师也很有礼貌。“但凡条件好一点的家庭,都会选择把孩子送去更好的地方上学,留下来的孩子我就把他们当自己的孩子,给他们带吃的、买衣服,一些热心网友也会通过我给孩子捐学习用品,帮忙改善他们的学习条件。”
李黎说,留守儿童的父母虽然在外打工,但并非不关心孩子,家长和她之间的沟通一直很多,有时知道家长思念孩子,她还会拍摄孩子在校的情况分享过去。“他们对我很客气、很尊重,我在市区教书的朋友说,城里的家长有一些很难说话,对比之下,我发现乡镇也有乡镇的好。”
城里的老师竞争压力大,教学负担重,分数更像一个任务指标,而对李黎来说,她在意学生的成绩,想把他们教好,其实也是想把他们基础打牢,不想让他们觉得自己比城里的小孩差。
令她欣慰的是,孩子们总能懂得她的用心,报以笨拙的善意。“之前有个小男孩特别淘气,平时也不爱学习,有一年开春天气特别热,我看他还穿着一件大棉袄,就给他买了新衣服,没想到从那天起他就像变了一个人,主动要求把座位调到讲台下面,让我看着他学,字写得特别认真,成绩也越来越好。”
日复一日的相处中,李黎对学生投入了深厚的情感,也和校长、同事结下了情谊,现在的她觉得,只要学校不合并、不撤销,自己也许会一直待下去。“我唯一的顾虑还是通勤问题,以后我的孩子到上学的年龄,再这样折腾也有点困难,其实像我这样异地工作的特岗教师有很多,假如以后能有政策支持异地乡村教师回归本地,哪怕是以考试的形式,我觉得也是一件好事。”
来源:九派新闻
记者:秦欣然
编辑:王佳箐 李杨
审核:张维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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