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凡：老师是蜡烛，是春蚕

老师是蜡烛，是春蚕

——遥寄长期带病执教的初中老班主任张老师

文/李凡

人们常说，老师是蜡烛，燃烧自己，照亮别人；老师是春蚕，吐尽银丝，温暖人间。年少读书时，只把这句话当作赞美教师的常用佳句，写在贺卡上，念在作文里。离开校园多年，历经世事再回头品味，才读懂这比喻背后沉甸甸的分量。每当想起我的初中班主任张老师，想起那位常年身抱病痛，却坚守讲台、心系全班学子的恩师，心中敬意便油然而生。

我至今记得，刚踏入初一的那天。也许只是因为我在同龄人里个子偏高，模样看着还算稳重，张老师便把一份“重任”交到了我的手上——担任班上的劳动委员。那时的我，稚气未脱，心里又忐忑又兴奋。劳动委员，听起来简单，要管的杂事却不少：教室卫生、包干区清扫、工具保管、值日安排，大大小小和劳动有关的班务，张老师都耐心地指导我去统筹、沟通、执行、落地。遇到我处理不妥、同学有意见的时候，他从不当众批评，而是把我叫到一旁，温和地教我怎么分工、怎么动员大家、怎么遇事多商量。可以说，是张老师手把手，把一个懵懂的少年，带上了为集体服务的岗位。

最难忘的，是学校那片百十来亩的桔园。当年学校办农场，漫山遍野都是桔树。每到固定时节，就要给桔园积肥。肥料取自学校的公厕，这是当年校园勤工俭学的劳动任务。

同学们有的从家里找来旧小肥桶，有的向邻里借来一对木桶，每人挑两桶，往桔园运送肥料。全程大约四公里，一半是弯弯曲曲的田埂小路，窄得只能容下一只脚，一边是水田，一边是荒草；另一半是坑洼的山坡路。扁担压在稚嫩的肩头，起初还觉得新鲜，走不多远，肩膀就被磨得发红发疼。桶内粪肥一路晃荡，稍有不慎就会溅到衣裤上，气味刺鼻。田埂湿滑，一不小心就容易滑倒；爬坡的时候腿肚发软，汗水顺着脸颊不停往下淌，人人累得气喘吁吁。

这般繁重的体力劳动，张老师没有只在学校等候我们归来。他早早来到学校公厕旁，看着同学们依次装桶，反复叮嘱不要装得过满，注意脚下安全，防止泼洒。看见身材瘦小的同学挑得吃力，他会上前帮忙匀减重量；见有人肩膀被扁担磨得难受，便教大家垫上旧布，减轻肩部压力。一路上他也不空手，有时也挑上一对小桶，跟在队伍中间。一边行进，一边不停提醒：田埂路上不要抢道，上坡放慢脚步，前后拉开距离，切莫推挤。四公里长路，他陪着我们踏过田埂，攀上陡坡。烈日之下，汗水浸透他的衣衫。

那时候我们全然不知，慢性病痛早已缠上他的身体，腰背时常酸痛，夜里也常常失眠。挑肥上山这样的重活，对身体本就欠佳的他来说，负担格外沉重。可他从不在学生面前显露苦楚。纵然额头大汗淋漓，腰背隐隐僵硬，依旧穿行在队伍当中，时而在前引路，时而在后收尾。有同学体力不支想要停下，有少年心生委屈闹起情绪，张老师便停下脚步，柔声开导，讲讲劳动的意义，畅想桔园丰收的光景。没有生硬的说教，几句朴实话语，便抚平少年人的烦躁，大家咬咬牙，又继续向前赶路。

抵达山上桔园，劳动还没有结束。大家要把肥料仔细倾倒在每一棵桔树根部的土坑，再用泥土掩埋妥当。干完活，再挑着空桶原路返回学校。一趟往返八公里，对十三四岁的少年，是不小的磨炼。而张老师，自始至终陪伴我们走完整个行程。

回到校园，他还不忘关照每一个人：肩膀磨破的记得上药，身上弄脏的尽快清洗换衣，叮嘱大家早点休息恢复体力。作为劳动委员，我需要清点工具，组织同学清洗肥桶，整理劳动场地。我缺少经验，常常安排得手忙脚乱。每当这时，张老师便帮我复盘得失：哪些地方做得妥当，哪些环节有待改进，下次如何分组轮换，均衡同学们的负担。他教会我，做集体工作，不能只顾自己完成，心中要装着每一位同学，懂得体恤他人的辛劳。

那些岁月里，教室清扫、校外劳动、桔园积肥，一桩桩往事，在汗水与疲惫中悄然塑造着我们。我们不止学会劳作，更懂得责任、坚持与集体的意义。年少的我们，只看见老师温和坚定的身影，却不曾想到，扁担压在我们肩头，同样也压在一位带病坚守的班主任身上。他完全可以只下达通知，交由班干部带队，自己留在办公室休息。可他没有。在他心中，班主任不只是管理者，更是同行的陪伴者。

日常教学的担子本就不轻。不只是每天站在讲台上授课四十分钟，课前备课、梳理重难点，课后堆积如山的作业要逐本批阅。除此之外，全班几十名少年的思想动态、情绪起伏、同学矛盾，都需要班主任留心观察。青春期的孩子心思敏感，容易叛逆，谈心疏导、家校沟通、纪律管理、组织班会、整理各类材料，一桩桩事务连绵不断，从清晨早读直到傍晚放学，常常连轴忙碌。身体健康尚且疲惫，常年带病坚守，其中辛苦，更是常人难以体会。

身边同事、家人，都反复劝过张老师。大家劝他爱惜身体，申请减少课时，减轻班主任重担，多留出时间休养。家人更是满心疼惜，叮嘱他不必事事硬扛，尽力即可。面对亲友善意的规劝，张老师总是淡然一笑。他深知病痛的煎熬，也盼望能够安养身心。可他心里放不下班里的学生。几十名少年，正是三观成型、求学成长的关键阶段，背后是几十个家庭的托付。他常说：“初中这几年，是孩子们人生的紧要关口，我不能丢下他们。”一句朴素话语，藏着班主任沉甸甸的责任。

长期带病执教，最艰难的不是一次两次剧痛，而是经年累月无休止的消耗。偶尔生病咬牙坚持一日，很多人尚能做到；数年寒暑交替，病痛如影随形，一边忍受身体折磨，一边管好班级、上好课程，这份坚守格外难得。病痛会消磨精力，容易让人疲惫倦怠，很多人在长久病痛面前，会慢慢降低自我要求。而张老师难得之处，便是纵然身体饱受困扰，为师的初心、育人的责任感，始终不曾消减。

他从不会向学生博取同情，也不凭借病痛寻求特殊照顾。该上的课一节不落，作业批改一丝不苟，教研活动认真参与。学生遇到困惑，课余时间依旧耐心谈心；班级出现问题，依旧主动思考对策。病痛难忍之时，便趁着课间短暂趴在桌上小憩片刻，上课铃声一响，又挺直身躯走进教室。没有惊天动地的壮举，没有耀眼的荣誉光环，他日复一日，在初中班主任这个平凡岗位上，做好一件又一件细碎的育人小事。

蜡烛，不在于火光多么璀璨，而是明知燃烧即是消耗，依旧愿意发光，照亮前路。春蚕，不在于蚕丝多么华美，而是默默无言，倾尽心力，默默奉献。年少读此喻，只当是崇高的牺牲；成年回望，才明白这更是一种发自本心的选择。没有人强迫一位常年患病的班主任拖着病体坚守岗位，他本可以选择减负休养，拥有更轻松安稳的生活。但张老师选择守住三尺讲台，守住一届又一届少年。这份选择，源于对教育的热爱，源于为师者的责任，源于心底朴素的温情。

教师这份职业，是一份良心事业。可以按部就班完成最低工作任务，也可以倾注真心，牵挂每一个孩子的成长。老师是否真心付出，少年人内心感受得到。在浮躁的世间，很多人习惯以薪资、职位评判工作价值，但教育之中许多温暖无法用金钱衡量。一次谈心、一句鼓励、一回泥泞山路上的陪伴，会在少年心底种下向善向上的种子，影响人的一生。

多年过去，我们这批当年的初中生早已各奔东西。很多课本上的知识点慢慢淡忘，但是那四公里挑肥上山的田埂与山坡，桔园里挥洒的汗水，还有张老师一路相伴的身影，一直清晰地留在记忆里。当年的我们大多不知情，不知道老师常年带病带班授课，只是真切感受到，有一位老师真心期盼我们成才，愿意默默为我们付出。这份温暖，深藏在青春记忆之中，成为人生路上一份柔软的力量。

当然，赞美这份坚守，并非提倡教师不顾身体硬撑。我们由衷期盼每一位教育工作者都能身体健康，劳逸结合，拥有充足休养时间。期盼社会多多关怀一线教师，减轻不必要负担，完善保障，让老师们少一些辛劳，多一份从容。身体是一切的根本，爱惜自己，才能够长久守护学生。

正是懂得健康可贵，我们才愈加敬重张老师。不是他不爱惜自身，而是在个人休养与育人责任之间，他一次次把学生放在前面。这份坚守不是固执，而是一名普通班主任的职业信仰。这份信仰，藏在每一次带病走进教室的脚步里，藏在灯下批改作业的身影里，藏在泥泞山路上与我们同行的背影之中。

烛火终有燃尽之时，春蚕亦有丝尽之日。但烛火照亮的道路、春蚕编织的温情，会长久留存。无数像张老师这样的班主任，将青春、心血乃至健康，默默奉献给三尺讲台。他们默默无闻，托举起一届届少年的梦想。

又逢秋日，感念师恩。遥遥寄念给当年我们初中的班主任张老师。平凡的坚守，即是不凡。愿岁月善待恩师，愿病痛有所缓解，愿繁忙之余多一些清闲休憩。愿他少几分身体苦楚，多几许安宁喜乐。

老师是蜡烛，是春蚕。这句流传已久的赞语，在今日依旧动人。只因世间，有张老师这样的班主任，用漫长岁月的坚守，将这句赞美，活成了真实可感的模样。

作者简介:李凡，本名李干凡，网名：冬播春耕，男，本科文化，曾在当代商报、湖南日报发行公司工作，爱好新闻(含图片)与文学创作，擅长小说、散文、诗词、杂文(学术论文、文艺评论)等，作品散见报刊、杂志、文学网刊，如中国诗歌网、知网、《大河文学》《梧桐文学》《春耕文学》《世界建材》《湖南日报》《湖南工人报》《校园文学》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