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次刑诉法修改：解决三个痛点，就是巨大进步

一、一次迟到的大修

刑事诉讼法是我国刑事司法领域的基本法律，1979年7月1日由第五届全国人民代表大会第二次会议通过。颁布以来，先后经历了1996年、2012年、2018年三次修改。2023年9月，十四届全国人大常委会立法规划将刑事诉讼法修改列为第一类项目，即“条件比较成熟、任期内拟提请审议的法律草案”。全国人大常委会发布的2026年度立法工作计划显示，刑事诉讼法（修改）已列入本年度立法计划，属于初次审议的法律案，预计年内提请审议。据媒体报道，修正案草案稿“在研究当中，大的框架已基本确定”。可以说，第四次修改已经从纸面上的立法规划，走进了倒计时。

回顾三次修改的轨迹，可以清晰地看出一条规律：1996年是全面修改，吸收了当事人主义对抗制的合理因素，律师提前介入诉讼、无罪推定的精神初现；2012年是全面修改，“尊重和保障人权”入法，非法证据排除规则确立；2018年则是“小修”，主要是解决刑诉法与监察法的衔接问题，将认罪认罚从宽、刑事速裁、缺席审判等改革试点成果入法。

为什么2018年只能是小修？因为彼时的立法任务带有明显的应急色彩，是机构改革和改革试点“打包入法”。而这次不同。经过近十年的司法改革和以审判为中心的诉讼制度改革，刑事诉讼制度中积累的深层次矛盾已经充分暴露，学界和实务界对“全面修改”形成了高度共识——中国政法大学一级教授、诉讼法学研究院名誉院长樊崇义多次公开强调，此次刑事诉讼法修改应当是一次“大修”，应当摈弃“宜粗不宜细”的立法指导思路，做到“大修而非小修、应修尽修”。所以我说，这次应当是一次“大修”，一次像1996年、2012年那样的全面修改。

既然是全面修改，可以期待的内容当然很多。从目前已经披露的研究动态看，涉案财物处置、刑事辩护全覆盖、轻微犯罪记录封存、指定居所监视居住的规范、逮捕适用标准的优化、证人出庭规则的细化、二审开庭制度的完善等，都在讨论范围之内。我深知纸面上的制度再多，如果不能击中实践中的痛点，改革的效果就要大打折扣。在我看来，此次大修只要解决好三个方面的问题，就可以说是一次成功的修法，就是巨大的进步。

二、痛点一：同步录音录像应当全覆盖、随案移送、允许复制

第一个痛点，是讯问同步录音录像制度。

《刑事诉讼法》第123条规定，侦查人员在讯问犯罪嫌疑人的时候，可以对讯问过程进行录音或者录像；对于可能判处无期徒刑、死刑的案件或者其他重大犯罪案件，应当对讯问过程进行录音或者录像。录音或者录像应当全程进行，保持完整性。《公安机关办理刑事案件程序规定》第208条也作出了相同的规定。在检察机关自侦领域，最高人民检察院2005年12月即下发《人民检察院讯问职务犯罪嫌疑人实行全程同步录音录像的规定（试行）》，2007年10月起在全国检察机关全面实行。2014年公安部《公安机关讯问犯罪嫌疑人录音录像工作规定》将强制录音录像扩大到五类重大犯罪案件。也就是说，目前普通刑事案件的讯问，法律上仍不要求同步录音录像。监委和检察系统早已实现全覆盖，唯独公安普通案件留白——这种落差本身，就是修法的充分理由。

这个制度设计的初衷是好的，但留下的漏洞是致命的。恰恰是最常见的普通刑事案件——盗窃、故意伤害、毒品、寻衅滋事——缺乏同步录音录像的刚性约束，而这些案件恰恰是刑讯逼供、威胁、引诱、疲劳审讯等非法取证行为的高发领域。重大案件办案人员更谨慎，普通案件才是“从口供到案卷”粗放办案模式的温床。辩护律师在实践中经常遇到这样的情形：被告人当庭供述曾遭受体罚、不让睡觉、被威胁“不签字就抓你老婆”，但卷宗里只有一纸干净整洁的讯问笔录，签字捺印齐全，非法证据排除程序启动后，侦查机关出具一纸“情况说明”称讯问合法，排除申请便石沉大海。没有录音录像，法庭调查就成为“各说各话”，非法证据排除规则在很大程度上被架空。

所以，此次修改应当明确规定：所有刑事案件的每一次讯问都必须同步录音录像。这是一切的前提。

但仅仅规定“录”还不够。实践中还有一个普遍的问题：即便录了，也不随案移送。录音录像躺在侦查机关的硬盘里，检察院、法院看不到，律师更看不到。到了庭上，控方出示的是笔录，录音录像成了侦查机关的“内部资料”。学界调研确认，当前较为突出的情况是同步录音录像不允许律师查阅复制，导致非法证据辩护难以展开。

这就引出第二、第三个要求：录音录像必须随案移送人民检察院、人民法院，辩护人依法可以查阅、复制。只有把录音录像从侦查机关的“私产”变成案件证据的有机组成部分，它才能真正发挥制约作用。办案人员知道每一句问话、每一次停顿都会被法官和律师听到看到，讯问行为自然会收敛、规范。阳光是最好的防腐剂。

有人担心成本问题。这种担心在十年前或许成立，在今天已经越来越不成为障碍。录音录像设备早已普及到绝大多数基层办案场所，存储成本大幅降低。与冤错案件造成的司法公信力损失、国家赔偿、纠错成本相比，这点投入微不足道。

还有一个更深层的意义。法学界多年来一直在呼吁确立侦查阶段讯问时律师在场权，这才是预防刑讯逼供的最彻底方案。但客观地说，律师在场权牵涉到整个侦查模式的转型，一步到位未必现实。在律师在场权确立之前，同步录音录像全覆盖＋随案移送＋律师可复制，就是最有力、最可行的替代性制度。先把“镜头”装上去，让讯问过程全程留痕、全程可见，律师在场权的制度土壤也会在不知不觉中培植起来。

三、痛点二：证人应当出庭，删除“法院认为有必要”的裁量门槛

第二个痛点，是证人出庭作证问题。

《刑事诉讼法》第192条第1款规定，公诉人、当事人或者辩护人、诉讼代理人对证人证言有异议，且该证人证言对案件定罪量刑有重大影响，人民法院认为证人有必要出庭作证的，证人应当出庭作证。三个条件并列，“人民法院认为有必要”这一裁量性条件，实际上成了证人不出庭的“挡箭牌”。

实践中的数据很能说明问题：证人出庭率长期在低位徘徊。最高人民法院早年综合统计显示，全国法院一审刑事案件证人出庭率不超过10%，二审不超过5%；有学者根据地方数据统计，证人出庭率年均约为5%，个别地区甚至不足1%。近年的实证研究显示这一状况改善有限。绝大多数案件的定案依据，是侦查阶段形成的证人询问笔录。被告人及辩护人对证人证言提出异议，申请证人出庭，法庭一句“证人证言与在案其他证据能够相互印证，无出庭必要”，申请就被驳回。庭审实质化喊了多年，但如果定罪量刑的证据根本不需要在法庭上接受质证，所谓“以审判为中心”就仍然停留在文件上。

这里面的逻辑谬误是明显的：只要是证人，就有必要出庭。 既然是证人，说明他的证言对案件有证明作用；证言有证明作用，就应当在法庭上接受控辩双方的质询和法官的当庭判断。怎么还需要法院先“认为有必要”？反过来说，如果一个证人的证言对定罪量刑没有实质影响，那他根本不应该作为定案依据；既然作为定案依据，就没有理由躲在纸面背后。现行规定等于立法预先承认：有一部分证言是可以不经质证就定案的。这与直接言词原则背道而驰。

2012年修法对证人规定了强制到庭、训诫、拘留等保障措施，却只迈了半步——立法明确规定拒不出庭的鉴定人，其鉴定意见不得作为定案根据（《刑事诉讼法》第192条第3款），对证人却始终没有确立同样的证据后果。这也正是证人出庭规定被架空的制度根源：证人不出庭，最坏不过是被拘留十日，其书面证言照样可以成为定罪依据——庭外证言零成本、庭上证言高成本，办案机关自然选择前者。中国政法大学终身教授陈光中早已指出，“法律规定在什么情况下证人不出庭其证言无效，是解决证人出庭问题的关键。”此次修改应当做的，是把对鉴定人已经确立的规则平移到证人身上：

第一，删除“人民法院认为有必要出庭作证”这一裁量性条件，确立证人出庭为原则、不出庭为例外的基本立场。

第二，明确不出庭作证的法律后果——没有正当理由不出庭的证人，其庭前证言不得作为定案根据，且不得以“瑕疵补正”的方式变通采信。这一条必须咬死，否则前一款又会流于形式。

第三，配套解决证人保护和经济补偿问题。证人不愿出庭，有客观顾虑，立法应当明确证人保护的启动程序、保护范围和经费保障，让证人“敢出庭”“愿出庭”。

证人出庭问题，看似只是一个程序细节，实则是整个庭审实质化的枢纽。证人不出庭，质证就是纸上谈兵，非法证据排除就是空中楼阁，律师辩护的锋芒就无从施展。目前修法讨论中已经包含“细化完善证人出庭相关规则，强化庭审质证效果”的方向，关键是力度要够。

四、痛点三：申请调取证据，删除“法院认为有必要”

第三个痛点，是辩护人申请调取证据的问题。

现行《刑事诉讼法》第43条规定了辩护律师可以申请人民检察院、人民法院收集、调取证据。但六部委《关于实施刑事诉讼法若干问题的规定》第8条规定：“对于辩护律师申请人民检察院、人民法院收集、调取证据，人民检察院、人民法院认为需要调查取证的，应当由人民检察院、人民法院收集、调取证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刑事诉讼法〉的解释》第60条规定：“辩护律师直接申请人民法院向证人或者有关单位、个人收集、调取证据材料，人民法院认为确有必要，且不宜或者不能由辩护律师收集、调取的，应当同意。”——又是“认为需要”“认为确有必要”这几个字。

讽刺的是，“认为有必要”并非法律（全国人大制定）的表述，只是司法解释和部门规定的措辞——通过这次修法将其刚性删除，正当性更足。

这五个字在实践中造成的阻碍，做过刑辩律师的人都深有体会。申请调取对被告人有利的证据——比如案发现场的完整监控、侦查机关未入卷的证人证言、能够证明被告人不在现场的通话记录——办案机关的答复往往是：“现有证据足以认定案件事实，你申请调取的证据与案件无关”或者“没有必要调取”。问题是，证据有没有必要、与案件有没有关联，不调取过来、不看一看，怎么知道？ “必要性”的判断本身就需要以接触到证据为前提，用“没有必要”来拒绝调取，在逻辑上是一个自我封闭的循环：因为没调取，所以不知道有没有用；因为不知道有没有用，所以不调取。

这种制度安排客观上纵容了一种办案倾向：对不利证据照单全收，对有利证据选择性失明。卷宗是侦查机关“制作”的，律师只能阅卷，不能调查强制力所及的单位；当有利证据被留在卷外，辩护律师手里几乎没有任何制度武器。近年来一些平反的冤错案件，事后查明，关键的无罪证据当初就存在于案卷之外，只是从未有人去调取。

此次修改应当明确规定：辩护人申请调取的证据客观存在、来源明确的，人民法院、人民检察院应当调取，不得以“没有必要”为由拒绝。至于调取之后是否采信、对案件有多大影响，那是审查判断的问题，可以在法庭上解决，但不能用“必要性”审查把证据挡在程序之外。

同时，应当增设程序保障：《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刑事诉讼法〉的解释》第61条已规定，对辩护律师的申请，人民法院应当在五日以内作出是否准许的决定并通知申请人，决定不准许的应当说明理由——应将司法解释已有规则上升为法律。对驳回调取申请的决定，还应当允许辩护人申请复议；申请调取证据的情况及处理结果应当记录在案，作为将来审判监督、上诉审查的依据。只有把“不调取”的代价显性化，办案机关才会有调取的动力。

这一条与证人出庭问题一脉相承：证人不出庭，是拒绝让有利于查明真相的“人”进入法庭；证据不调取，是拒绝让有利于查明真相的“物”进入卷宗。两者共同的病根，都是把“是否有利于查明真相”的判断权，前置性地赋予了可能受制于控诉立场的办案机关，而把辩方排除在程序启动之外。

五、三个痛点背后的共同逻辑

把这三个问题放在一起看，会发现它们指向同一个病灶：刑事诉讼中信息的不对称，以及这种不对称背后的裁量性门槛设置。

同步录音录像不全面覆盖、不移送、不允许复制，是因为讯问过程的信息被侦查机关垄断；证人不出庭，是因为言词证据的信息停留在纸面、不经过当庭检验；证据不调取，是因为卷外证据的信息被阻挡在程序之外。三个制度，三座信息壁垒。而打破这三座壁垒的立法技术，其实都是同一把钥匙：删掉“认为有必要”“认为需要”这类裁量性表述，把程序的启动权交还给诉讼的各方参与者，让信息在法庭上流动起来、碰撞起来、接受检验。

这也正是“以审判为中心”的真义。以审判为中心，不是以法官为中心，不是让法官在庭前对证据预先进行“必要性”审查，而是让一切定罪量刑的证据都在法庭上出示、质证、辩论，让心证的形成过程公开、可检验。三个痛点的解决，恰恰是把审判中心从口号变成操作规则的最短路径。

六、大修的更多期待

解决了这三个痛点，我就满意了。但既然是一次全面修改，我自然还有更多期待。

比如侦查阶段的律师辩护全覆盖。2026年9月5日，第二十届尚权刑事辩护论坛在北京举办，主题为“刑事诉讼法修改与刑事辩护高质量发展”。中国政法大学诉讼法学研究院名誉院长樊崇义教授在论坛发言中建议，本次修法应将“有效辩护原则”写入刑事诉讼法，明确被追诉人享有“及时、充分、有效”辩护的权利；中国人民大学国家一级教授、中国刑事诉讼法学研究会常务副会长陈卫东在论坛上指出，每一次刑事诉讼法的修改对刑事辩护制度都有很大的完善，并明确建议在本次修法中将刑事辩护覆盖到侦查阶段。与会专家普遍呼吁，犯罪嫌疑人第一次接受讯问时应当获得律师的帮助。值得特别关注的是，全国人大常委会近日已通过律师法修正草案，将“国家推进刑事案件律师辩护全覆盖”写入律师法——刑诉法修改应与之衔接，在刑事诉讼程序层面为侦查阶段辩护全覆盖提供制度保障。

比如指定居所监视居住的规范。这个制度的适用边界、监督机制，多年来饱受争议。陈卫东主张彻底废除指定居所监视居住制度，多数学者则主张严格限缩于危害国家安全犯罪、恐怖活动犯罪等特殊案件类型。

比如逮捕羁押条件的实质化改造，把社会危险性审查真正落到实处，扩大取保候审适用，少捕慎诉慎押不能只是一项政策口号。

比如非法证据排除规则的刚性化，明确重复供述的排除标准，把威胁、非法拘禁等变相逼供手段纳入排除范围。

还有涉案财物的规范化处置、二审开庭制度、轻微犯罪记录封存等等。学界的讨论已经非常充分，调研也做了多轮。可以说，共识已经形成，就看立法者如何取舍。

七、结语

刑事诉讼法的修改，历来是社会进步的晴雨表。1996年修改，回应的是市场经济和权利意识觉醒的时代；2012年修改，回应的是冤错案件频发之后公众对程序正义的渴求；2018年修改，回应的是机构改革和反腐制度化。这一次，我们期待它回应的是人民群众对“让人民群众在每一个司法案件中感受到公平正义”的最朴素期待。

作为一名刑事辩护律师，我的要求不高：录音录像全覆盖、证人真正出庭、申请调证不被“必要性”挡驾。三件事，都是程序正义的底线工程，每一件都不需要多么高深的理论支撑，只需要立法者拿出直面实践痛点的勇气。三条改好了，冤错案件会明显减少，庭审会真正实质化，辩护权会真正落地，人民群众对司法公正的获得感会实实在在地提升。

大修已启，拭目以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