鲁迅文学奖得主张莉：拿起笔，可以成为自己的光

（来源：嘉兴日报）

转自：嘉兴日报

　　9月5日下午，海宁干河里8号，“为你读诗”海宁会客厅，北京师范大学文学院副院长、鲁迅文学奖得主张莉和“为你读诗”创始人张炫正在对谈那个“走过无数人间”的人。

　　2026年，萧红诞辰115周年。去年底，张莉出版了《她走过无数人间：萧红和她的文学世界》，以《生死场》《商市街》《呼兰河传》《回忆鲁迅先生》等萧红代表作为切入口，通过文本细读和史料考察，重新进入萧红的文学世界。

　　2022年，张莉的《小说风景》获得鲁迅文学奖，在这本评论集中，她重读从鲁迅到余华的百年中国文学，思考他们如何在百年文学传统的脉络里确立自我风格。作为坊间知名的女性文学研究者，张莉还发起了“持微火者·女性文学好书榜”，这是中国第一个，也是目前唯一聚焦于女性文学创作的榜单。这一次，她也是以萧红为例，来谈“文学中的她之声”，谈那些被书写、被定义、被遮蔽的女性声音。

　　原本准备的长提纲被抛开了，这场文学对谈更像一次自由的漫步——从萧红聊起，聊到鲁迅和萧红、萧军，也聊到女性写作传承的日常之美。

　　“她走过无数人间”

　　“她走过无数人间”的书名来自萧红《生死场》中的一句话。张莉用这句话做书名，有三层意思，也是用这句话向萧红致意。

　　第一层，萧红31岁就去世，在炮火连天的时代，身上凝聚了无数人间的悲欢离合。

　　第二层，从小学课本的《火烧云》到中学课本的《回忆鲁迅先生》，萧红的文字从未缺席。

　　第三层，是一种判断：和萧红同时代的人，包括她爱的人、抛弃她的人、背叛她的人，他们的文字可能都没有走过无数人间，但这样一个看起来很柔弱、很不幸的女性，用文学的方式，走过了无数人间。

　　海外汉学家告诉张莉，汉语课堂上经常读的四位中国现代作家是：鲁迅、沈从文、萧红、张爱玲。“萧红用很普通的小学生都认得的字写出了优美的作品，她对汉语之美是有开拓性的，在百年中国文学里面理应占有一席之地。”

　　萧红开创了一种散文写作的新方向

　　张莉在书中分析了萧红写给萧军的书信。这些信是萧军晚年整理的，后面都附了萧军的解释。“年轻时读，很容易被萧军的解释带着走。去年写书，把萧军所有注解全部剥离，只读萧红的原文，会读出完全不一样的东西。”

　　萧红在信中使用的是弱者的表达，但其实在文学世界里的她是强大的，在颠沛流离的境遇里，完成了上百万字的作品。

　　在张莉看来，萧红开创了一种散文写作的新方向：重新书写日常生活之美。从萧红到张爱玲、三毛，再到今天读者熟悉的李娟，可以看到一条清晰的脉络：书写日常生活，重新发现日常生活之美。

　　讲座的最后，张莉带着全场人读了一段萧红书中的文字：

　　花开了，就像花睡醒了似的。鸟飞了，就像鸟上天似的。虫子叫了，就像虫子在说话似的。一切都活了，要做什么，就做什么。要怎么样，就怎么样，都是自由的。

　　萧红写下这句话的时候，大概不知道它会在近100年后，被一群人在江南小城海宁齐声念出，但文字就是这样走过无数人间的。

　　对话张莉：只有写才最重要

　　写下自己想写的故事

　　记者：大众提起萧红，第一印象常常是命运坎坷。您长期研究萧红，能不能用简短的话说一说，我们今天重读萧红，最应该跳出这些标签，看见一个怎样的写作者？

　　张莉：首先不能把她当作情感八卦中的女主去理解，也不能把她放在男女二元对立的受害者思维去理解她。萧红本身有她自己的强韧性和她的强大，尤其是在文学世界里边。

　　柔弱者的标签，情感纠缠里边的女主的标签，还有对她私人生活的过度解读，都是我们需要注意的。这种现象同样发生在张爱玲、林徽因等优秀女性身上：大家热衷于谈论她们的感情故事，却忽略她们在专业领域的成就。理解女作家，首先要看见她的写作成绩，而不是各类八卦标签，我也希望我的书能为此作出一点贡献。

　　记者：身处徐志摩故乡海宁，如果用读萧红的眼光看徐志摩，能否看见他被遮蔽、更加强韧的一面？

　　张莉：我觉得首先要理解徐志摩。大家也会想到他的绯闻八卦，但最重要的是他的诗歌贡献。《再别康桥》本身就使他在百年新诗史上独占一席。他的国际化视野、世界的交游，都是非常好的。他的家学，包括他的整个文人气质，都是非常有意思的。

　　今天我和张炫老师去看了他的故居，感慨很多。他对自我的理解：我希望自己做一个人。做一个人就意味着他有七情六欲，同时他也可能有他的弱点和缺点。

　　徐志摩是敞开的、多情的，同时不吝啬表达感情的人。学会爱他人，勇敢地追爱，这在今天也很重要。可惜他英年早逝，否则他对诗歌还会有更好的创作。

　　记者：嘉兴名家辈出，茅盾、丰子恺都诞生于此。从乡土书写的角度看，萧红的东北书写和江南文学之间有没有可以对话的地方？

　　张莉：一方水土养一方人，文学气质和在地性紧密相关。茅盾的小说，像《霜叶红似二月花》《春蚕》，包括他的《子夜》，里边多的是江南的风景。鲁迅也是浙江人，他有他的鲁镇。还有郁达夫的《春风沉醉的晚上》《迟桂花》等，江南有它的文人气质。但萧红不一样，萧红是感受到寒冷的人，她写大地裂了口子，馒头都能被吞进去。

　　萧红从呼兰这样的小城出发，她有她的地方性，但她最终完成的是世界性的。世界上小城里的人民似乎过的都是这样的生活。南方和北方的书写，具有对话性，包括余华的语言，肯定跟萧红不一样，但他们最终指向的都是人类的生存处境。

　　记者：您发起“持微火者”女性文学好书榜，萧红留给今天女性创作者重要的精神遗产是什么？

　　张莉：“持微火者”女性文学好书榜，其实就是给今天持续写作的中国女性写作者们以鼓励。在某种程度上，萧红是一个传统，在当年那样艰难的情况下完成了这样的写作，她是榜样，对后来者是鼓舞。

　　“持微火者”来自伍尔夫的书：想了解以往祖母、母亲的生活，你需要点一支火把才能看到她们。女性的声音在当时很微弱。我以“持微火者”来命名榜单，是希望照见更多的女性写作者，听见她们的声音。包括萧红的声音，我也是希望从故纸堆里重新被听到。

　　我知道浙江有很多女性作家，她们也是我们很关注的。我认为女性写作者需要被更多人看见。

　　记者：对嘉兴本地的文学创作爱好者，有什么建议？

　　张莉：嘉兴文脉悠久，生活在这里的人应该有薪火相传的意思。我给写作者的建议或者共勉：拿起笔，制造自己的光。只有写才最重要，写下自己想写的故事，你才能在作品里生成自己的光。对于写作者来讲，没有别的，就是不断地写。

　　记者：对于读者呢？

　　张莉：读书这么美好的事，尽情享受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