跨越太平洋的文明之约

本文转自：人民日报

汤 超

　　夏鼐在马丘比丘观察“日表”。

　　资料图片

　　科潘遗址出土的玛雅龙头雕像。

　　中国社会科学院考古研究所中美洲考古队供图

　　中国与洪都拉斯两国考古学家在科潘遗址的隧道中做考古探察。

　　中国社会科学院考古研究所中美洲考古队供图

　　马丘比丘一景。

　　凯撒·玛尔奇摄（影像中国）

　　安第斯山的晨光里，秘鲁苏佩市卡拉尔考古工作站迎来一场重要的签约仪式：当地时间8月21日，中国社会科学院考古研究所与秘鲁文化部卡拉尔考古区、国立圣马科斯大学考古学院达成合作协议，联合研究卡拉尔文明——美洲迄今发现的最早文明。签约方之一的国立圣马科斯大学考古学院，正是1973年中国考古代表团首次访问秘鲁时重点交流的学术机构。

　　从首次踏足南美大陆，到洪都拉斯科潘玛雅古城发掘，再到卡拉尔文明联合研究，中国与拉美考古学界跨越太平洋的文明之约，已经书写了半个多世纪。

　　半个多世纪前的交往

　　故事要从1973年春天讲起。那年4月，中国科学院考古研究所（后改属中国社会科学院）夏鼐、王仲殊等人组成中国考古代表团，应邀访问秘鲁、墨西哥，翻开中拉考古交流的第一页。

　　在秘鲁的20余天里，代表团足迹遍及查文遗址、昌昌古城和马丘比丘等地，秘鲁著名考古学家、国立圣马科斯大学考古系主任伦布雷拉斯全程陪同。夏鼐在日记中对各遗址的时代与形制均做了细致、专业的记录。考察查文遗址归途，轿车废气泄漏，夏鼐与伦布雷拉斯一同中毒，被送进雷库伊医院吸氧救治——这场“患难”成为两人情谊的特殊注脚。分别之际，伦布雷拉斯提出交换标本，中方答以“将来再说”。

　　5月中旬，代表团转赴墨西哥。时任中国驻墨西哥大使熊向晖和墨西哥国家人类学与历史学协会（墨西哥国家人类学与历史研究所前身）的学者们到机场迎接。随后半个多月，中国考古学家几乎走遍了墨西哥高原和海湾沿岸的主要遗址：特奥蒂瓦坎的太阳金字塔、月亮金字塔，埃尔塔欣的壁龛金字塔，托尔特克文明的故都图拉……最令夏鼐感慨的，是在一座殖民时代教堂的陈列室里看到的中国瓷器、石器与象牙器。这些17、18世纪的旧物，当年由西班牙商船辗转运抵美洲，为这次墨西哥之行平添了一份“他乡遇故知”的亲切。

　　1974年，秘鲁和墨西哥考古代表团先后回访中国，参观国内多地考古遗址和博物馆，中拉考古学界的双向交流由此开启。

　　联合考古探秘科潘

　　斗转星移，当年“将来再说”的约定，在新世纪变为现实。

　　2015年，中国社会科学院考古研究所与洪都拉斯人类学与历史研究所签署合作协议，联合考古队进驻科潘遗址，开启了中国考古学家在中美洲主持的第一个田野考古项目。科潘被称为“玛雅世界的雅典”，考古队发掘的8N—11号院落，是仅次于王宫的最高等级贵族居址。发掘中出了件巧事：队员们赶走一条蛇，低头一看，一尊玛雅龙头雕像就在脚边，高昂的圆头鼻子、卷曲的龙须，像极了中国的龙。而龙在玛雅文明里恰恰也司掌雨水。这个场景令在场的两国考古学家至今难忘。几年下来，49座墓葬、成组翡翠玉器、玉米神浮雕接连出土，科潘城邦的兴衰第一次从贵族家庭的演变中得到印证。

　　合作发掘也是考古方法上的磨合与互鉴。中方带去无人机航拍和三维建模，洪方仍然沿用玛雅传统的隧道发掘法——顺着建筑台基横向掏洞，寻找早期墓葬，玛雅考古的这套办法延续了近百年。起初谁也说服不了谁，两国考古专家干脆在同一个探方各画一张图，摆在一起比。三维模型把石块倒塌、地层叠压还原得清清楚楚，于是洪方同行开始学起新技术，中国学者也开始琢磨隧道发掘法。

　　2024年，中国国家文物局与洪都拉斯文化、艺术和遗产部签署关于促进文化遗产领域交流与合作的协议，约定深化科潘遗址考古研究与展示利用合作。截至2026年，科潘第一期发掘报告已经完成。

　　合作之路越走越宽

　　如果说田野发掘是学者间的对话，博物馆展览则让中拉文明与亿万公众面对面。

　　2016年，“天涯若比邻——华夏瑰宝展”在秘鲁首都利马开幕，兵马俑远渡重洋引发当地观展热潮；2024年，“太阳之光：古蜀文明与印加文明互鉴展”走进秘鲁库斯科，三星堆青铜面具与印加金器同台对话。与此同时，拉美文物瑰宝也一批批走进中国展厅：2024年，四川成都金沙遗址博物馆的“印加——秘鲁安第斯文明特展”汇聚秘鲁14家博物馆168件（组）珍宝，观众逾60万人次；同年，云南省博物馆的“再见印加——秘鲁安第斯文明特展”上，查文陶瓶、纳斯卡彩陶鼓、西坎黄金面具与印加结绳引起观众连连惊叹。今年，首都博物馆的“玉米·黄金·美洲豹——玛雅与安第斯古代文明大展”刚开幕，上海博物馆“世界树之巅：美洲古代文明大展”又接踵而至——近3000件文物来自墨、秘、中三国，两架波音777货机往返近3万公里才完成运输，成为全球规模最大的美洲古代文明专题展之一。观众在展厅的古老文物间穿行，犹如在伟大的文明间游走。

　　展厅之外，中拉考古合作的版图还在扩大。今年5月，墨西哥国家人类学与历史研究所与山东大学签约共建考古联合研究中心。8月21日协议签署当天，中秘联合考古队即开赴秘鲁卡拉尔圣城与阿斯佩罗遗址踏勘。卡拉尔文明兴起于约公元前3000年，大约同一时期，中国长江中下游、黄河中下游和西辽河流域等地区的文明化进程也大大加速，呈现多元文明百花齐放的局面。两国考古学者并肩展开早期文明的比较研究，是对世界文明多样性的探索，也是对平等、互鉴、对话、包容的文明观的实践。

　　合作的种子也埋进年轻人心里。科潘项目从一开始就吸收在读博士下田野，一批青年学者如今已是中美洲文明研究的中坚力量。2016年，25名秘鲁青年参加“秘鲁文化遗产保护及文物考古人员研修班”，中国经验为秘鲁石质文物保护、水下遗产保护、遗址公园规划提供更多解决方案。随着卡拉尔项目的启动，联合考古队里又将增加许多年轻面孔。在一次次合作中，中拉考古在田野发掘、科技考古、遗产保护和人才共育方面的立体合作格局正在形成。

　　中华文明与玛雅、印加文明远隔重洋，却在天文历法、玉器传统、太阳崇拜上遥相呼应。夏鼐当年就注意到，马丘比丘的“日表”和我国日晷的原理一样；在墨西哥霍切加尔科遗址，他还特意记下一个岩洞——夏至日正午，阳光从洞顶小孔直射而下，这竟是个天然历法观测装置，让他想起中国的圭表测影。

　　一位中国考古学家在美洲大地细心观察，看到的既是他乡，也是故土。印加结绳与中国竹简，玛雅的龙与中国的龙，各自生长，殊途同归——先民创造了多姿多样的人类文明，各美其美，美美与共。文明互鉴的意义不是为了分出高下，也不是为了证明谁影响了谁，而是在另一面镜子里照见对方，看清自己。

　　考古学家常被问到：隔着整个太平洋，两种文明能有什么关系？现在可以回答了：关系不在血缘，而在对话。从夏鼐当年因马丘比丘写下“使人难于忘怀也”，到今天联合考古队并肩执铲，中拉考古学界用半个多世纪证明——文明因多样而交流，因交流而互鉴，因互鉴而发展。山海不为远，太平洋上的往来航迹，探铲之下的地层，都在共同书写文明交流互鉴的新篇章。

　　（作者单位：中国社会科学院考古研究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