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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一席少年·教育论坛”上,中华女子学院儿童发展与教育学院教授、中华女子学院附属实验幼儿园原园长胡华讲述了自己创办幼儿园的故事。以下是演讲主要内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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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华女子学院儿童发展与教育学院教授、中华女子学院附属实验幼儿园原园长胡华。(图片由“一席”演讲提供)
『我为什么当幼儿园园长』
去年,我退休了。作为一名大学老师,我在一所幼儿园工作了22年。我为什么会去当一个幼儿园的园长呢?这得从我的成长故事讲起。
1982年,我考入北京师范大学学前教育专业。大学里,我们学习了心理学、教育学、哲学、教育史等课程,那些理论学习让我们看起来很像专业人士,但却离教育实践很远。有一天,我读了日本作家黑柳彻子的小说《窗边的小豆豆》,那是作者根据童年的亲身经历创作的,它讲述了小豆豆因淘气被学校退学后来到巴学园,在小林校长的爱护和引导下,度过了人生中最美好的一段时光。这本书给我留下了非常深刻的印象。
1986年,我大学毕业后,被分配到北京幼儿师范学校(今首都师范大学学前教育学院)教书。我当时很年轻,讲课时激情澎湃,总是爱跟学生们描述理想的教育是什么样子的。可是,等学生们走上工作岗位后,他们告诉我,现实中的幼儿园和我讲的理想的幼儿园不太一样。我也对自己产生了质疑,所以我很想办一所像巴学园那样的幼儿园。
终于,机会来了。2003年夏天,作为北京市为数不多的有学前教育专业的大学,中华女子学院想办一所附属幼儿园。于是,我就来到北京市朝阳区小营路上的这所幼儿园,当起了幼儿园园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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充满野趣的幼儿园。(照片出自中华女子学院官网)
『让幼儿园的环境“长”出来』
首先要做的事是改造环境,因为环境是幼儿园的基本框架。
对于幼儿园的环境,我头脑中有一个想法:一定不要那种流行的塑胶地面,要留下一片土地。为什么会有这个想法?因为我从小生活在新疆财经大学的校园里,那个校园是20世纪50年代建成的,里面一半是教学区,一半是土地。我们在地里种菜,还有一条小河穿过校园。我小时候上的幼儿园的后边有一片森林,那是孩子们的天堂。所以,我隐隐地感觉,我非常想建造一所这样的幼儿园。
第一件事是种树,因为土地需要大树来遮阴。最开始,我们在园子里种了9棵泡桐树。20多年过去了,现在,每到泡桐花开的季节,孩子们就会用这些泡桐花来玩游戏、过家家、做花朵蛋糕。
2009年,我们在幼儿园里修了一座葡萄架。每年秋季葡萄成熟,正好是新生入园的时候。新生入园会有分离焦虑,孩子们都会哭,我们就让他们去认领自己的专属葡萄,这样他们心里就有了念想,每天都会去看葡萄有没有长大,哭泣就越来越少了。
有了树,有了土地,我们又在园子里挖了一个小池塘。有了水之后,整个幼儿园就有了灵气。对孩子们来讲,这个池塘带给他们的乐趣远远不只是观赏。有一次,老师出了一道题:这个小池塘到底有多大。孩子们想出了用身体来丈量小池塘的办法,结果,一共有80个小朋友站进了池塘。原来小池塘也可以作为学习的工具。
到了2016年,幼儿园里有了9棵大树,我们又建了一个大树屋。建成之后,孩子们都特别喜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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孩子们最喜欢的树屋。(照片出自中华女子学院官网)
2017年,我们决定在大楼门前挖一条小河,孩子们推开班级的门,就能够一步入河。他们在河里欢快嬉戏的样子,很像我的童年。
2019年,这所幼儿园建成已经整整15年了,它有了一个好听的名字,叫“花草园”。那一年毕业时,孩子们送给“花草园”的礼物是他们手绘的一张幼儿园的俯瞰图。上面这样写着:“我们在这里,在草地上打滚,玩泥巴和面团,用花瓣制作颜料或香水,撕纸、玩纸,在沙滩上建城堡,爬树,在土地里挖地洞……”
这不是一所让孩子们乖乖听话的幼儿园,而是能够展现出他们生命的蓬勃状态的地方。
在我看来,幼儿园的环境是非常重要的教育载体,其中包含着办学者的教育理念。它不是被摆出来的,而是“长”出来的。只有这样,幼儿园的环境才能充满野趣,有生长性、有互动性,才能培养孩子们的创造力。
『立足本土文化,给童年“留白”』
那么,一个大学老师转身去创办一所幼儿园,我到底想办一所什么样的幼儿园呢?
那些年我去过世界上很多国家,去寻找什么才是好的教育。尤其是那些发达国家幼儿园的教育理念,第一次听到时感觉不错,但是总觉得缺少了一丝和自己的连接。
2007年,我到美国俄勒冈大学做访问学者。我在那里患上了严重的思乡病,感受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孤独。当地的朋友告诉我,这是由巨大的文化冲击造成的。那时候,每次我吃中餐,听别人讲中文、唱中文歌,都会有想要流泪的冲动。所以,从这个非常独特的视角,我深深地感受到不同的国家有不同的文化。回国之后,我原先头脑中很模糊的想法突然变得清晰起来:我就是想办一所有中国文化底蕴的、给童年“留白”的幼儿园。
留白原本是指中国画中有意留下的空白空间,那么,在教育上它指什么呢?我觉得它应该是一种克制、一种冷静、一种审慎。为什么?因为中国人本来就是含蓄冷静的。留白意味着一种简单、安闲的生活理念,给童年“留白”,就是要为孩子们的思想和丰富的想象力留出空间。所有的“留白”,都是为了让孩子能够诗意地栖居在大地上。
那段时间,我和幼儿园的老师们一起读了冯友兰先生的《中国哲学简史》。在那本书里,我获得了一个认知——西方文化是一种海洋文化,而东方文化特别是中国文化是一种土地文化。海洋文化强调的是空间感、扩张感,而土地文化非常强调时间的时序。在精神与文化领域,东方思想是很精妙的,它塑造了每个中国人的心灵世界。
从那以后,我走上了一条立足中国本土文化的幼儿园教育之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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孩子们在户外学习。(照片出自中华女子学院官网)
『儿童不是“小大人”,是天生的哲学家』
对我来说,要进行课程设置或者变革,时间线索是非常重要的。所以,我们的第一步就是在幼儿园里给孩子们的时间“留白”。
传统幼儿园有一种小学化的倾向,一天的时间被分割成一个个小块,所有孩子的生活都被镶嵌在这些小块里,我们把它叫作环节。幼儿园的生活就是一个活动接着一个活动,看起来好像很完整、很全面,很能起到教育作用。但我的想法是,把这一切都推倒重来,我们把幼儿园的时间安排以两个小时来计,甚至更多。
这非常符合中国传统文化,一个时辰就是两个小时,以两个小时计,孩子们就不用着急赶时间,他们只需要把自己的心沉静下来,安安心心做自己喜欢做的事。
时间的宽松,带来的是生命的舒展。我记得,有一个不到3岁的小朋友叫糖果,她制作了一个花朵时钟,花了整整一天时间。其实重要的不是她制作了什么,而是她脸上的那份自信和淡定。
第二步是重新认识儿童,我们要搞清楚儿童到底是什么样的。
在认知心理学领域,儿童始终是不如成人的,因为他们各方面的发展都不足。但是,要真正认识儿童、理解儿童,首先你要愿意去倾听。
我特别喜欢中国人的表达方式。西方人讲观察,中国人讲倾听。倾听是什么?“聽”的底下有一颗心,需要你用心才能听到,它和观察是不一样的。观察是带着自己先入为主的印象来定义你、判断你,而在倾听过程中,你怎么想、你怎么说是非常重要的。
这又让我想起了巴学园。小豆豆第一天去巴学园的时候,小林校长整整听小豆豆讲了4个小时。我回忆了一下,到目前为止,我还没有连续听一个小孩讲过4个小时。我听过最长的是有个孩子讲了一个多小时,他的思想完全是意识流的、是天马行空的,但有些时候真的是语出惊人。
在“花草园”的每一面墙上,都是孩子们尽情涂画的作品。经常有人问:这些画打底稿了吗?没有。因为有了底稿,儿童就会思想受限,只有天马行空,才能展现出他们丰沛的、大师般的创造力。
所以,儿童不是“小大人”,而是天生的哲学家、主动的学习者,值得我们这些成年人仰视。
『把儿童生活与社会文化编织在一起』
我突然意识到,孩子们在幼儿园如何生活这件事,不是一个简单的教育问题,而是一个哲学问题,也是一个文化问题。因为这关系到价值判断和选择,关系到中国人的文化根脉。
基于此,我们为孩子们设计了“生活化课程”,用自然主义和中华优秀传统文化作为线索,按四季变化设置“耕读三月”“生长四月”等主题,将儿童生活与社会文化编织在一起。“生活化课程”是跟随春生夏长、秋收冬藏的变化有序展开的,每个月份都不一样。
春天,孩子们种植花草,迎接第一股池水的“开塘日”,在“一米菜园”里播下种子。他们学习生命是如何诞生的,怀孕的老师也会成为他们的研究对象。
夏天,他们玩泥巴、玩水、丈量大树。他们要找幼儿园最高的那棵树在哪里,最矮的那棵树又在哪里。他们会站到三楼的楼顶问我这个楼有多高,然后再对照着找到树的位置。他们还会了解“花草园”一天日出日落的变化,画出“花草园”的阴凉图鉴、昆虫地图。
到了秋天,孩子们走进北京的大街小巷,享受着秋日里北京特有的自然与人文景观。每个人都要了解自己的家庭,自己究竟是哪里人、是如何来到北京的。正是在这个学习的过程中,他们有了一个大中国的概念。最后,我们会用一场盛大的叶子雨来告别秋天。
冬天的时候,他们打雪仗、堆雪人,制作冰灯。他们围坐在一起,了解食物如何发酵、如何做面食,为什么南方人喜欢吃大米、北方人喜欢吃面。他们还给大树“穿”上衣服。到了一年的最后一天,幼儿园会办一个新年大庙会,用中国人最传统的社火的方式,向我们的祖先、向我们的传统文化致意。
在这个“生活化课程”中,孩子们用特别充沛的情感,与万事万物保持了深度连接。也许有人会问:这样的课程和学习听起来真的好美,但是它能带来深度学习吗?我觉得一定能。因为当儿童是生活的享用者时,他们会非常自主地进行探索,生活和学习是一体的。
比如,4岁孩子十月份的课程主题是“从我家到幼儿园的路”。这个主题可以衍生出很多问题,比如,有几条路可以通向幼儿园、每条路的长短是多少、路上有什么标志性的建筑。还比如,一起上学的伙伴有谁、路上发生了什么事。有一个小朋友说:我最喜欢放学的路,因为妈妈每天陪我走那条路。我们听了之后非常感动。
深度学习是什么?生活体验足够深,情绪感受足够真,心灵活动足够多,这就是真正的深度学习。我认为,我们是一所让儿童用心灵学习的幼儿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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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师和孩子围坐在一起上课。(照片出自中华女子学院官网)
『向儿童学习,让心灵开放』
幼儿园教师是一份辛苦度很高的职业,所以我特别想感谢和我一起工作了20多年的“花草园”的老师们,他们都变成了教育家。
“花草园”之所以这么美好,是因为老师和儿童在其中一起生活,不是你教我、我学你,而是我们共同生活、相互倾听、彼此滋养。还有很重要的一句话,那就是我们互为导师。
有一次,王彩霞老师和孩子们一起开展了一场讨论,她想听一听孩子们是如何看待变化的。她选这个讨论题目,是因为她自己是一个特别怕变化的人,她对秩序感、对规则有强烈的要求。
孩子们讨论了很多,其中有一个叫雷霄的小朋友的话特别打动她。他说:我喜欢变化,变化有可能会带来一些新的感受,就算是不太好的,我也接受了。接着他说,我们的世界需要变化,变化会带来新的生命。
王彩霞老师听到这句话的时候流泪了。她说:我没有想到,这一句话让我对变化有了全新的认知。要谢谢这个孩子,他治愈了我一直以来的担心。
我们每天和孩子们一起生活,从孩子身上,我们每时每刻都会感受到澎湃的生命力,他们在用他们的方式治愈着我们。“孩子是我们的老师”,这句话在“花草园”不是一句口号,而是真实的存在。儿童是成人世界的一面澄澈的镜子,它能够照见教育的本真,所以,向儿童学习,让心灵开放,才能跟上儿童的节奏。
“天上的神明与星辰,人间的艺术与儿童”
当然,今天我们也面临着一些挑战,比如,知识学习怎么办、幼小衔接怎么搞、如何面对AI时代的到来……
其实,核心的问题是我们如何看待儿童的发展。如果仅仅从认知领域来看,儿童肯定不如成人;但如果你换一个角度,从人类学的角度、哲学的角度来看,儿童的世界里藏着人类最丰沛的精神资源。在“花草园”里,他们拥有的这部分特质被我们看到了,被我们珍视了。当孩子们的精神世界特别饱满的时候,他们的认知发展无疑是水到渠成的事情。
关于幼小衔接也是这样。每个儿童都是有学习能力且具有自由意志的,他们能够选择用自己的方式学习和游戏。即使他们进入小学后一开始不太适应,但是,只要他们保持学习的主动,就会有旺盛的生命力和学习力。
AI时代的到来引发我更多的思考。德国哲学家胡塞尔曾经提出一个理论:现代人同时生活在两个家园里,一个是生活世界,一个是科学世界。今天,科学世界甚嚣尘上,数学化和理论化的知识充斥我们的大脑,人们普遍强调科学和理性。但是,一个真正的生活世界,是直观的、经验性的世界,是可供我们直接感知和理解的。只有回归生活世界,才能重建人类的意义。而这正是我们人类与人工智能之间最大的差异。
幼儿教育的目的到底是什么?除了为儿童创造一种有意义的生活,我们还应该教会他们思考,让他们自己去创造有意义的生活。
最后我想说,“花草园”20多年的实践告诉我们,孩子从来不是容器,他们是种子,而我们要做的,就是让他们去感受阳光、空气、水,给予他们充分的时间与信任。
这时候我又想起了丰子恺先生的那句话:“天上的神明与星辰,人间的艺术与儿童。”何其有幸,一直能够陪伴儿童成长,这是我的幸运,也是很多同行的幸运。
原标题:《我就是想办一所给童年“留白”的幼儿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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