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西藏旅游》2026年第四、第六期封面
朱湘山:纸上山河故人心——我与《西藏旅游》的缘分
有些相遇,是山河与目光的对视;有些重逢,是文字与故人的私语。在离别的机场大厅,一本杂志替一座城市,送上了告别的真情。
一
我的拉萨三日,没有晨昏。每天睁眼是阳光,闭眼还是阳光。阳光里,光线像唐卡抖落的金粉,落在睫毛上风吹不散;影子在正午缩进脚底,又从午夜长出新的刻度。
刻度上,有远山青黛的呼吸,有街巷里酥油茶稠密的暖香。拉萨河是雪山垂落的蓝色绸带,柳梧大桥的弧线则像一枚钢制的逗号,将湍急的水声轻轻点断,让时光得以短暂停留。
直到布达拉宫广场的红墙将落日收进自己的影子里,我们才在转经筒的涟漪中数完这三天时光——它是玛尼堆上被烈风反复诵读的六字真言,每个字节里,都浸满了海拔三千米以上的澄明。
此刻,当晚霞从药王山的白塔尖轻轻滑落,我们终于要用沉默来向它告别:向揉碎在转经道上的脚步声,向漾在拉萨河水里的云影,向所有来不及道谢的、陌生而滚烫的面孔,道一声——“扎西德勒”。
转身时,背包里已装满雪山的回响。而拉萨依旧立在原地,像一枚被夕阳熔铸的图章,轻轻盖在我们行色匆匆的衣襟上。再见了,这座让灵魂得以暂时飘荡的圣城——我们的告别轻如经幡拂过额角,而记忆正从玛布日山脚开始,慢慢长成另一座布达拉宫。
夜色漫过拉萨的楼宇,短暂的相逢终将落幕。下一个阳光普照的日子,我们将循着雅鲁藏布江的方向,踏上归程。
只是,我没有想到,在贡嘎机场,还有一位相识多年的“老朋友”正等待着我。
![]()
拉萨贡嘎机场外景
二
离别的早晨,我们约了一辆网约车去贡嘎机场。小伙子来自山东,早年他哥来西藏当兵,后来他也跟着来了,开始在雪域高原创业。
一路上,他沉默地开着车,偶尔伸手拨一下挡风玻璃前挂着的一串小转经筒,铜质的,比大昭寺门口那些小得多,却一样在转动时发出细微的响声,像某种低声的诵念,在车厢里轻轻回荡。
沿拉萨河一路向南,河谷渐渐收拢成峡谷,在柳梧大桥桥头,川藏青藏公路纪念碑便默然矗立在河岸。我们让司机稍作停留,推门下去。风从河面吹来,带着些许寒意,我们走近它,像走进一段不愿被遗忘的往事。
三棱碑身直指苍穹,像两条自千山万壑跋涉而来的天路,在此地挺直了脊梁。河水滔滔从桥下流过,往来车辆从桥面上无声而行,这块碑安静守在城市的边缘,把十万筑路军民风雪开山的往事,把三千长眠高原的生命,一并收进碑石的纹路里,让每一个途经此地的过客,都能在此触摸到一段滚烫厚重的岁月。
1954年,川藏公路和青藏公路同时通到拉萨,结束了西藏没有公路的历史。十一万筑路大军,三千多人长眠在雪域。他们的遗体化作路基,让车轮碾过;他们的名字刻在碑上,一任雨打风吹去。
我不知道,这块碑每天要被多少人看见,也不知道有多少人会在看见它的时候像我一样心头震颤。
但我知道,这阵痛感不会随着脚步的远去而消散;我知道,当无数个“心头震颤”在岁月里交汇,它便不再是冰冷的石头,而是一座城市的心跳。
汽车重新启动,向着贡嘎机场前行。碑石远远隐在身后,可那一份沉甸甸的感触,却一路跟随着我们,带入候机大厅。
![]()
位于拉萨河畔3号坝桥头的川藏、青藏公路通车纪念碑
三
贡嘎机场的候机大厅是敞亮的。阳光从落地窗泼进来,把大理石地面照得像一面巨大的铜镜。
正待要去值机柜台办理手续,迎面看见圆形服务台上,整整齐齐摆放着印刷精美的《西藏旅游》杂志,禁不住内心温热,像与老友的异地相逢。
我与《西藏旅游》,有着跨越地域的缘分。它在我的书架上存放多年,早已成为我心中关于西藏的一份私人珍藏——提到西藏,我脑中浮出的第一幅画面,往往不是某座山某片湖,而是它的某一篇文章,某一期封面。
《西藏旅游》的画面设计堪称“视觉朝圣”——雪山、经幡、唐卡、无人区,在铜版纸的质感里凝成离天最近的净土;从“特别策划”的深耕到“在路上”的行走,从“西藏往事”的悠远到“艺术西藏”的虔诚,再到“极地探险”的苍茫,一篇篇底蕴深厚的散文与一幅幅独具匠心的图片,引读者穿过文字的垭口,深入雪域高原的纵深。
2015年,这本杂志摘得“中国最美期刊”称号。在国内,它屡获“全国社科百强期刊”“中国优秀期刊方阵双百期刊”“国家期刊奖提名奖”,网络深达北京、上海、广州、深圳等城市的报刊亭与特色书店,并成为多家航空公司指定读物与青藏铁路列车读物。一刊在手,脚步未至,目光早已越过昆仑。
而此刻,它正安静地躺在这座城市离别的咽喉处——不是广告,不是宣传册,不是旅游局的公文。它是一本兼具历史、地理、文学、生活的综合性杂志,一本被精心挑选过的、带着体温的杂志,被摆在这里,像一盏灯,亮给所有即将离开的人们。
我随手取下一册,2026年的第六期。
封面,是一尊镶嵌绿松石的器物,华美得几乎要溢出纸面。绿松石是那种高原特有的蓝绿,和窗外的天色遥相呼应,仿佛器物里封印了一小块西藏的天空。
我翻开它——
卷首语是执行主编李娟老师亲笔撰写,题目叫《文物里的“中国”印记》。四个字,平平常常,落进眼里却像石子投进深潭,涟漪一圈一圈荡开来。文章从一只四千年前的陶罐写起——那是新石器晚期的指纹,是某个无名者掌心的温度,被泥土封存,被时间赦免。
然后,镜头拉到一千二百多年前的唐蕃会盟碑,汉藏两族的文字并肩而立,像两个老友在长夜尽头碰了碰肩膀。再往后,元明的瓷器,釉色里藏着中原的雨和雪。
作者落笔不急不躁,学者的克制与诗人的体温在字里行间达成了微妙的平衡。她将文物定义为“凝固的记忆”,随即笔锋一转——“但记忆不该只待在玻璃柜里。”
读到此处,每个人都会心弦微颤。是啊,那些陶罐、织锦、碑刻,哪里是死物?它们只是沉睡了太久,在等一个足够耐心的读者俯下身去,把耳朵轻轻贴在器壁上,听那被时光封存的河流,如何在沉睡的纹理间隐隐奔涌。
有一个专题策划叫“高原丝绸之路”,让我爱不释手。
阿里,那个我至今未至却无数次在梦里翻越的地方。文章写那里的王侯织锦,写黄金面具,写茶叶的残骸——每一件文物都像一枚钉子,把“高原与远方相连”这个念头,牢牢钉进读者的认知里。最让我动容的还有关于黄金面具的段落:来自异域的工艺,却在高原工匠的手中完成了“本地化”,像一粒种子落进不同的土壤,开出了不一样的花。
而茶叶,从汉晋时期的奢侈品,慢慢变成酥油茶碗里日日可见的底色——这哪里只是贸易路线?这是一条文明互相喂养、彼此成全的路。
物证加叙事。这种写法让我想起前来贡嘎机场的那条G318公路,想到那座纪念碑——它不说话,但每一道车辙都藏着故事。你沿着它走,从河谷到草原,从村落的玛尼堆到寺院的转经道,历史就不再是教科书上干燥的年表,而变成了脚下可以踩实的泥土,变成了风中可以闻到的煨桑气息。
![]()
拉萨贡嘎机场内服务台上摆放的部分《西藏旅游》杂志
四
我翻阅的指尖忽然停了下来。
在2024年第11期和2025年第9期里面,一篇是写雅鲁藏布江的《天河流韵》,一篇写青稞的《金青稞》——是两年前我来西藏后写下并投给这家杂志的,未料竟然被先后采用,并配上精美的摄影图片,主编后来告诉我,是专门安排摄影师前往日喀则等地根据文章内容实地拍摄的。
两篇文字,只是我当时的呼吸,当时的瞳孔,当时的体温。如今,它们被印在纸上,摆在机场的显眼处,任南来北往的旅人随手取阅,这让我心头涌起一种奇异的温热——不是发表的愿望被满足,而是一种更隐秘的欢喜:我与这片土地的私人对话,竟被这座城市的文旅机构珍重地收藏了。
那一刻,胸腔里涌起的不再是写作人的虚荣,而是一种近乎虔诚的感激——不是对某个具体的人,而是对这片土地本身:感谢它让我看见,感谢它让我写下,感谢它把我这笨拙的文字收留,并给了它一个体面的归宿。
服务台的工作人员,是一位穿藏装的姑娘,她笑着告诉我说:“我们会挑选一些刊登西藏文章的精品杂志放在这里,免费送给客人。我们已经做了六年了。”
六年里,我不知道有多少本精选的刊物被陈列在这里,供南来北往的游客随手带走。那些来自不同作者的作品,在这个大厅里被素不相识的人翻开,被塞进鼓鼓囊囊的旅行箱,被一路带回北京、上海、广州,在异乡的案头继续体验着雪域的风、高原的雨和每一缕珍贵的阳光。
或许,文章作者并不知道自己的文字正在机场的服务台上,等待一双陌生的手取走;但他们与西藏的每一次相遇、每一次落笔、每一次心动,都成了这座城市送给远方来客的礼物。
这恐怕是我所见的国内机场中,最具温度也最富远见的文旅创举——它不是把风景做成明信片,而是把人与风景之间的精神联结摆上了台面。
当你在候机时翻开一本杂志,读到一个陌生人笔下的雅鲁藏布江,然后你合上杂志,透过落地窗望向外面真实的河谷,这时候你看见的就不再只是一条河了:你看见了文字里的粼粼波光,也看见了某个人曾在岸边坐下时的那份寂静。
当那些文字与你的目光叠合在一起,风景便有了厚度。你以为你只是独自在眺望,其实你的目光里,已经叠印着所有曾经写下它、读过它的人的瞳孔。从此,那些未曾谋面的呼吸与沉默,都化作了河面上粼粼的光,在你眼底,轻轻荡漾。
![]()
五
过了安检,我们在候机楼里找地方吃最后一顿藏面。收银台上,赫然又见那抹熟悉的封面——《西藏旅游》,一摞,整齐地放着。我端着面碗转身,找地方坐下,发现身边小卖部的货柜一角,也安静地放着。
吃完面再往前走,母婴室外的休息桌、贵宾厅的茶几,甚至登机口的等候区——这本杂志像某种被精心安放的伏笔,在机场的每个角落里,不动声色地亮着。
我想说,这本杂志早已不只是服务台上的风景了——它是这座城市在离别之时,向每个旅人献上的哈达。
一座城市愿意把自己的精神血脉印刷出来,免费送人,这本身就是一种底气:它不需要炫耀景观,它相信文字能替它说话,相信那些从远方来又被远方带走的故事,才是最动人的风景。
坐在登机口的等候区,我翻完最后一页,然后,我把杂志合上。窗外,雅鲁藏布江在阳光下缩成一条细线,像一行被风刮淡的藏文。最终,那行字在心底慢慢显影——那些被带去北京、上海、广州的杂志,终有一天会被人从书架上再抽出来,在某个失眠的夜晚重新翻开。
那时候,拉萨的阳光会从纸页间漏出来,照在异乡的枕头上。或许,某个读者会在灯下忽然起身,然后,打开手机,订一张飞往拉萨的机票。
一本杂志能做到这一步,就已经不是杂志了。
它是桥,渡人渡心;是种子,植荒原以春天;是纸上山河,纳万里风霜于一卷。
于是,布达拉宫在每一个未曾抵达的梦里又会矗立起一座——从此人间有两座圣殿:一座在拉萨的红山之上,一座在书页与目光交汇的地方。
![]()
作者简介:朱湘山,河南南阳人,中国作家协会会员,海南省作家会员。先后供职于军工、检察和公安系统,以非虚构文学和散文创作为主,曾获第三届今古传奇文学奖和多项征文一二等奖项,著有《穿越苍凉》《微烛》《苍烟》《如是人间》《阿勒泰的雪》等作品集,作品见于《传记文学》《北方文学》《长江丛刊》《大江文艺》《今古传奇》《西藏旅游》《帕米尔》《检察日报》《海南日报》报刊等;入选作家出版社《灯盏:2019》《灯盏:2020》等多种年度选本,两次入选中国艺术研究院、《传记文学》“文旅中的当代中国”栏目。
![]()
(《阿勒泰的雪》全文270千字,贵州民族出版社出版)
特别声明:以上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为自媒体平台“网易号”用户上传并发布,本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