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50年，父亲在甘孜用针灸治好藏民的腿，藏民竖起拇指夸金珠玛米

解放昌都

• 于雁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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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孜岁月食不果腹，秋毫无犯汉藏同心

父亲于凤山所在的北路先遣部队一路风餐露宿，饥餐渴饮，跋山涉水，翻山越岭不畏艰难。唐功不捐，玉汝于成，他们于4月28日胜利进抵甘孜。他们在进入甘孜之前，部队首长下达命令，要求先遣部队所有指战员整理军容，要精神饱满雄赳赳气昂昂地进驻，一定要给当地民众留下人民解放军的威武英姿和秋毫无犯。当先遣部队离城几公里的时候，他们就受到了当地藏族群众、寺庙喇嘛和刘文辉二十四军驻甘孜起义部队共3000多人的夹道欢迎。当时的场面令父亲从始至终记忆犹新，流连忘返，他见证了汉藏人民的同心团结。

1950年4月底的甘孜，正处于历史转折的关键节点。此时，中国人民解放军第十八军北路先遣部队已抵达并屯驻于此政府。尽管高原的春天通常姗姗来迟，四月的甘孜风景依然展现出一种壮丽而略带苍凉的油画质感。

这片土地的氛围是复杂而动态的。一方面，和平解放的曙光已于三月末降临康定，新的希望开始在这片高原上弥漫。先遣部队的到来，标志着这片土地正在融入一个更广阔的历史进程，其兵锋直指西藏昌都，但为了和平大局，部队在此暂缓前进。另一方面，社会秩序尚未完全稳固。旧社会的阴霾虽已开始消散，但国民党残余势力布置潜伏的特务与土匪武装仍在暗中活动，试图挑拨民族关系、扰乱治安，剿匪肃特的工作正在紧张进行。

在自然风貌上，甘孜的高原环境在四月底仍带着初春的寒意与复苏的迹象。远处的雪山峰顶依旧覆盖着白雪，但山麓的河谷地带可能已泛起些许绿意。天空辽阔，透出的光亮不仅指自然的天光，也隐喻着时代变革带来的新气象。此时，支援进军西藏的后勤保障工作也在全力推进，康藏公路的修复工程已于4月中旬破土动工，物资的运输主要依靠人背马驮，为这片古老的土地增添了前所未有的繁忙景象。

此时的甘孜，其环境是自然景观的雄奇与人类社会剧烈变革的交织。它既保有高原四月那份静谧而坚韧的自然之美，又充斥着解放初期特有的、混合着希望、斗争与建设的紧张而充满生机的历史气息。

父亲自己总结这段艰难行军，感受颇深：雅安至甘孜600余公里，先遣部队跋涉了24天，这是进军西藏初试徒步行军的第一次艰苦历程。由雅安出发时，根据骡马驮运和人员的背负能力，共携带20天食粮。为确保这点粮食能吃到甘孜，只好加大每天的行程。从两路口翻二郎山到鸭子口宿营，一天行程55公里；翻折多山至长坝春宿营，一天行程60公里。这种在高原条件下的负重行军，体力消耗极大，几乎到了人的生理极限。这是部队高度政治责任心和坚韧不拔的精神力量的表现，也为后续部队的组织行军管理积累了丰富经验。可谓“雄关漫道真如铁，而今漫步从头越。”；“千淘万漉虽辛苦，吹尽狂沙始到金。”

在甘孜期间，吴忠将军始终秉持中央的指示，把人民的利益放在首位，不从甘孜百姓处索取一丝一毫，坚决做到秋毫无犯。即使部队面临粮食短缺，他也会让战士们采摘野菜、捕捉雀鸟等来解决温饱问题。此外，为了尊重当地的风俗民情，吴忠强调让部队严格遵守纪律，决不侵犯当地藏民。即便是遇到恶劣天气，部队也从未踏足禁地。如果没有固定的住所，他们会搭建起临时帐篷，或者在干燥的地方休息。吴忠师长还自学一些藏语，召集战士们帮助当地人做力所能及的事情，以表示友善和倾尽所能的帮助。

父亲和他的战友们在部队领导的组织下自觉自愿地帮助当地藏民做一些力所能及的的实事和好事，比如他们一有空就帮藏民从河里往回驮水，捡柴火等。在与藏民的接触中父亲于凤山发觉藏民中有好多风湿腿痛等病症，他就利用小时候爷爷于耀教他的针灸术去给这些藏民治病，经过一个阶段针灸，这些藏民的病情都得到了缓减。那些因久病被病痛折磨的藏民经父亲的针灸治疗，妙手回春，这些藏民不停用藏语地夸奖父亲，情不自禁地夸赞道：“金珠玛米，雅布切拉，尼雅布。”听到藏民发自内心的夸赞，父亲于凤山的心里像吃了蜜一样的甜……,能为藏民减轻痛苦，帮他们做些事，父亲由衷地感到高兴。

父亲他们这样的行为让当地的百姓和藏民深感支持，他们愿意为解放军提供援助。

吴忠此时率先遣部队进藏，碰到的不是荷枪实弹的敌人，而是粮食的极度匮乏。尽管他经历过无数艰难险阻，从来没有叫过苦；但面临数千指战员缺粮断炊困境，使他不得不向上级求援。

5月5日，吴忠向军部报告说：部队携带粮食已将吃完，空投未成，征粮困难。为长期打算，节衣缩食，争取时间，已动员部队从5月1日起每人每天只吃一斤粮。并组织部队挖野菜（亦不多），捉地老鼠，捕麻雀充饥，以补粮食不足。同时柴草也很缺乏，只有拾柴草，放牲口，战士们普遍的口号是以度过灾荒年的精神，同粮食打仗，度过飞机不能空投的日子。

前方部队断粮，后方非常着急。先遣部队4月28日到甘孜后，空军飞机于29日准备向甘孜空投。部队听说要来飞机空投粮食，大家都翘首以待。郄晋武团长的日记中记载了那天准备接收空投的情况：“战士们仰望着天空，十二时过去了，十三时又过去了，大家失望地回去了。”

原来这一天二郎山上空有一雷电雨区，飞机不能通过，第一次空投失败了。雷电雨区一直稳定在二郎山地区上空，空军部队每天都向甘孜试飞，但都被迫返航。甘孜部队日益严重的粮荒情况，牵动了西南军区首长和空军指挥机关人员的心，敦促空运大队想方设法完成任务。飞行人员冒着生命危险，多次穿云破雾，勇闯高原禁区，终于5月7日在甘孜投下108包大米，稍解燃眉之急。这108袋大米共约5000余斤，对在甘孜的4500余人的部队来说只是杯水车薪，按供应标准尚不足一日之需，但却带来了很大的精神鼓舞。父亲和战友们别提有多高兴了，他们决心不浪费一粒粮食，尽量节约，以应急需。

此时每人每日定量减少，在繁重的体力劳动中，只能吃个半饱。然而当地寺庙却传出话来：“田鼠是地菩萨，麻雀是天菩萨。”为尊重藏族人民的风俗习惯，部队不得不停止捕捉鼠雀。后来师前指通过甘孜当地政府和康北上层人士夏克刀登，代购了青稞33万斤，再加5月7日至17日六架次飞机空投了大米万余斤，才缓解了缺粮困难。

甘孜地区在支援进军西藏，特别在支持昌都战役中，地位十分重要。上级决定向4个县派出军代表，协助西康省甘孜地委开展新区工作。徐达文、夏仲远、杨东生（藏族）、马扎布（蒙古族）分别担任甘孜县、德格县、邓柯县、炉霍县军代表。这些干部到各县后，积极开展调查研究，团结上层人士，动员组织藏族群众支援解放军进军西藏，解放昌都，对安定社会秩序，稳定后方，都起了重要作用。

军前指于4月24到达康定后，携带的粮食也吃完，靠购买少量糌粑、土豆和挖野菜维持生活。尽管食粮严重缺乏，生活艰难，但军前指立即展开工作，调查西藏情况，研究政策意见。

康定、甘孜地区为藏族聚居地区，其间杂居着少数汉族。虽然国民党管辖下的西康省下面设有专、县等政权组织,但实际上仍由土司、头人统治着藏族群众。先遣部队开展一切工作，都必须得到他们的同意与配合。军、师前指首长遵照党的民族团结政策，主动对民族、宗教上层人士开展统一战线工作。

王其梅、李觉到达康定后，即前往拜访康定军管会副主任夏克刀登及委员格桑悦喜、张西郎杰、益西郎杰等人，还广泛接触其他上层人士，宣传人民解放军进军西藏、解放西藏、统一祖国大陆的任务和意义，宣传党的民族、宗教政策，希望他们努力支援进军西藏。夏克刀登系德格玉隆地区大头人，土地、牛羊颇多，拥有相当数量的枪支和武装力量。

此时，夏克刀登不仅向部队出售了数十万斤粮食，还出动牦牛为部队承担大量物资运输。为解决渡过金沙江以后的随队运输，先遣部队要购买一批牦牛；通过开展统战工作，在石渠即购得牦牛6000头。德格女土司降央白姆和夏克刀登等人，都向部队出售了数百到数千头牦牛。至9月底，总共购得牦牛万余头，基本上解决了随军运粮问题。

康北地区上层人士在支援进军西藏任务中，都做出了重要贡献。父亲他们先遣部队指战员在康定、甘孜等地，切实执行党的民族政策、宗教政策，尊重藏族群众的风俗习惯，严格遵守三大纪律八项注意，作到秋毫无犯。

行军中保护沿途经幡、玛尼堆，宁可在风雪中搭帐篷宿营，也不住喇嘛寺庙。借住藏族群众民房，一般都向房东赠送茶叶等物品，以示感谢。部队每日出发前认真检查，发现有使用群众家中器物而丢失的，必定道歉并照价赔偿。购买柴草等日用物资，一律用银元付给合理价钱。到达驻地后积极做群众工作，为房东背水、扫地、劈柴，免费为群众治病。

对群众有意见的事立即加以改进，如停止打鱼、不再捕捉麻雀、田鼠等。群众说这座山是“神山”，于凤山他们所在部队就到另外的山上打柴。群众说那是他们放牧的草场，父亲他们部队就把军马赶到另外地方去放牧。群众经过玛尼堆从左往右边走，于凤山他们部队出操、散步路过玛尼堆也从左边向右转。一向遭受过往兵匪抢劫并无偿为藏军支差的藏族群众，这次见到解放军大部队，他们不但未受损失，反而得到解放军的帮助，感到特别新鲜，对部队的疑虑逐渐消失。

于凤山听一位甘孜一位藏族老人到处讲：“当年的红军回来了！我见过赵尔丰的军队、刘文辉的二十四军，也见过藏军，都是抢我们的，吃我们的。只有解放军是给我们、帮助我们的。”淳朴善良的藏族群众知道解放军是为人民服务的军队后，就迸发出巨大的拥军热情。飞机到甘孜空投时，有一次将米包、银元箱散落在数十里以外,当地群众收拾起来,用牦牛驮运送还部队。第一五四团三连一位班长不慎把一支卡宾枪落入雅砻江中，被水冲到下游，被藏民格洛拾得。格洛是爱枪如命的猎手，但当他知道是解放军的枪时，还是走了很远的路，到甘孜把枪亲手交还给吴忠师长。这件事成为甘孜军民颂扬藏汉关系的佳话。

于凤山他们所在部队初到甘孜，房东外出时都把门锁上，后来不但不再锁门,还请战士帮助看家。部队借住藏胞的房子，一般都是住在楼下（楼下是牛羊圈）。军民关系密切以后，群众一定要部队搬到楼上去住。他们称赞：“这次来的汉人军队和过去的汉人军队就是不一样，是‘嘉萨巴’（新汉人）”。“新汉人”成为藏汉民族团结的纽带，使党的民族政策结出了硕果。父亲他们听到当地藏民这样的评价感到特别高兴，心里默默下决心，今后还会一如既往地真心对待藏族同胞，让汉藏民族共同浇灌的格桑花永久盛开在雪域高原。于凤山的想法代表了每一位战友的心声，真真做到“同根兄弟脉相连，各族人民千古缘。”，体现中华民族大家庭“枝繁叶茂盛世兴，多元一体血脉融。”

白天，于凤山和战友们干劲十足、热情似火，浑身有使不完的劲，无论领导给安排那一项工作，都做得井井有条，头头是道，多次受到领导的表扬。晚上，大家一块学习“进藏条例和手册”，相互问问题，相互考核，那一条记不起来，都不行，还要反复背诵，直到熟记在心为止。每天，大家学到很晚，晚上躺在藏民给腾出来的杂物间，大家相互挤在一块，其乐融融，一点也不感觉苦。夜深人静，万籁俱寂，睡不着的时候，于凤山就想起了家乡的父母，家乡的玩伴，家乡的一草一木，家乡的于家山，家乡的桑干河……

于凤山想着想着，就慢慢进入了梦乡，在梦中，他看到逐渐年迈的父母向他蹒跚走来。看到嵯峨的于家山、六棱山矗立在眼前，听到奔腾不息的桑干河哗啦啦的流水声和水流撞击两岸岩石的声音……浓雾笼罩着山谷，五步开外不见人。雾气从地面蒸腾而起，将山体、植被和路径融为一体，只留下灰蒙蒙的一片。空气潮湿而沉重，每一口呼吸都带着微凉的水汽。仿佛感觉浓雾如液态的绸缎，自谷底悄然涌起，将嶙峋的山岩吞没，只余下模糊的轮廓在雾中浮沉。树木的枝桠被雾霭缠绕，叶片凝着细密的水珠，好像披上了一层透明的纱衣。王维《山中》云：“山路元无雨，空才湿人衣”恍若在耳边响起。溪流声忽近忽远，如同被雾过滤过的低语。此情此景给人的感受是：

雾是山谷的魂，自深渊漫上峰峦，吞噬了光的足迹。树木在雾中低首，溪流隐去歌喉，只余一片寂静的苍白，游荡在石与林之间。

晨雾笼罩下的虚无缥缈中，隐约有半亩见方一片平整好的空地悬挂在于家山山谷深处二公里北山坳半山腰，正面有五孔窑洞，东面三间住人，西面两间，一间放杂物，一间关牲畜。院子东西南三面用树枝、木棍做成一米五多高的两层围栏，以防狼、狐狸蹿进来。院子南边长有一颗两人合抱不住的大柳树，枝头婆娑覆地如伞盖，为山间小院提供夏秋阴凉。从山沟进来的人不易看清窑洞，若隐若现，似见非见……清康熙年间浑源知州、举人，张应薇有诗云：“待吹羽翰罡风上，满眼苍松覆地阴。”东西两侧各有一条不到一米宽的路，从谷底通向这个幽静的小院，长达三十多米。东侧的小路蜿蜒曲折，台阶用石块砌成，供家人行走；西侧是一条开凿的砂石路，曲径通幽，延伸到院中，柴扉隔之，供牲畜行走。最西边的储物间挖有一条暗道左拐右拐几个弯道，然后通到窑顶后面草木丛生隐蔽处，可以起到逃生的作用，外人不得而知。如果有人从山谷口进来，这里的人马上就能发现，可以防范土匪。

院子正对的南面非常开阔，沟底稍高处建有一座孤单的奶奶庙，石砌而成，屋顶用硬树枝覆盖。供院子的主人来此朝拜，以保佑这一家一年风调雨顺，无灾无病，平平安安。奶奶庙下边往南就是那条从西向东常年流淌的小溪。小溪南边稍高的地方是开垦出来的薄地，种植蔬菜、玉米、谷粟等粮食作物。再向南的沟谷两侧全是栽种的杏树、果树、梨树、桃李树等。

狼、狐狸等稍大型动物时常早晚来此饮水，站在半山腰的院子里看得一清二楚。这些动物一抬头的瞬间刚好与人看它们的目光相遇，四目相对……转瞬间狼摇着尾巴毫无敌意地走了。人在谷底与狼，或狐狸不期相遇，千万不要惊慌，也不要奔跑，绕开他们走就行了。只要人不要做出恶意的举动，他们是不会伤害任何人的。这家人在山里狩猎，从来不狩猎像狼、狐狸这种食肉动物，狼、狐狸也从不祸害他们，所以他们相处得非常和谐。这可能就是敬畏生命，尊重自然吧。

于凤山仍然沉浸在梦中，梦中的家乡、家乡于家山是多么的美呀，那个曾经玩耍、伴他躲过童年、少年的院落是多么亲切。就在这时，突然听到耳边有人叫，他还以为是他父亲于耀，或他爷爷于世隆在叫他赶紧起来，实在是太累了，他还想再睡一会儿。接着，不但有人是大声叫，而且，还有人用力推他，说：“于参谋，赶紧起，整理内务，上操了。”于凤山一激灵，坐了起来，揉揉眼睛，睁开眼一看才明白，刚才一直在做梦，是同屋战友在叫他。他心想坏事了，要迟到了,他一刻也不敢耽搁，穿好衣服，飞奔而出……

这个时候嘹亮的军号声还在清晨的驻军营地上空回荡，大家都不约而同地向临时整理出来的训练场地聚集……事后，于凤山想到这就是青春，这就是战斗，这就是一个民族应有的精神。

（注：本文插图均来自网络）

作者简介：

于雁军：大同人。山西省作家，文学学士，高级教师，党员。五十年代初，父母先后进藏，于雁军从小对雪域高原怀有特殊的感情。在国家级媒体平台上发表过《我要去西藏》、《绽放吧，雪域高原上的格桑花》等20多篇系列纪实散文和报告文学。已出版三十万字纪实长篇小说《雪域曙光》，五十万字红色革命历史长篇小说《滔滔桑干向东流》，有望年底出版。

作者：于雁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