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楼梦〔人文版〕》阅读随感〔06〕

恰值士隐走来听见，笑道：“雨村兄真抱负不浅也！”雨村忙笑道：“不过偶吟前人之句，何敢狂诞至此。”因问：“老先生何兴至此？”士隐笑道：“今夜中秋，俗谓‘团圆之节’，想尊兄旅寄僧房，不无寂寥之感，故特具小酌，邀兄到敝斋一饮，不知可纳芹意否？”雨村听了，并不推辞，便笑道：“既蒙厚爱，何敢拂此盛情。”说着，便同士隐复过这边书院中来。——曹雪芹《红楼梦》【张虎跃】：甄士隐：『雨村兄真抱负不浅也。』贾雨村心想：『吁，燕雀安知鸿鹄之志哉。』贾雨村：『无事消遣耳。总归得编个梦想，要不然喝酒的时候，跟人聊什么呀？』甄士隐：『整两杯？』贾雨村：『整。』甄士隐：『我有一本红楼，要请雨村兄品鉴。』贾雨村：『边喝边聊。』甄士隐：『适见枝头梅子青青，不可不赏。又值煮酒正熟，故邀雨村兄来此一会。』已设樽俎：盘置青梅，一樽煮酒。二人对坐，开怀畅饮。甄士隐：『我有美芹一部，曰红楼，雨村兄过目。』贾雨村：『既是美芹，可埋于雪中，永远雪藏之，毕竟我连香菜都不吃，别扫了雅兴。老先生交游广阔，必知当世英雄，请试指言之。』甄士隐：『吾肉眼安识英雄？』贾雨村：『休得过谦。』甄士隐：『士隐隐居闭巷，孤陋寡闻，天下英雄，实有未知。』贾雨村：『吾笑曹操孙权刘备。用尽机关，徒劳心力，只得三分天地。夫英雄者，胸怀大志，腹有良谋，有包藏宇宙之机，吞吐天地之志者也。今天下英雄，谁能当之？惟吾一人耳。余者皆碌碌小人，吾视之如插标卖首土鸡瓦犬冢中枯骨耳。尔不识吾真英雄，有眼如盲，竖子不足与谋。你府上的那个大眼妹呢？她才是我知己，只有她懂我，请出来陪我喝一会儿。』甄士隐：『雨村兄才高学富，只是酒量不佳，几杯下肚怎么就吹起来了呢。』贾雨村：『经验之谈。』甄士隐：『此话怎讲？』贾雨村：『汝知龙之变化否？』甄士隐：『未知其详。』贾雨村：『那龙能大能小，能显能隐，能柔能刚，大则滂沱大雨，小则隐介藏形，似此方为英雄也。你看我，老婆被老板的弟弟抢了，我不但不恼，反而更加替老板卖命了。这叫成大事者忍常人所不能忍，老婆被抢算得了什么？』唐·高适《自淇涉黄河途中作十三首》：『尚有献芹心，无因见明主。』宋·苏轼《东坡八首·其三》：『泥芹有宿根，一寸嗟独在。雪芽何时动，春鸠行可脍。』高适：『你怎么就知道吃啊？什么都能联想到吃。你的人生，简直像一列飞驰的火车，狂吃狂吃狂吃。』苏轼：『在生活困乏中，一面拉车，一面之乎者也，倒底不大便当。虽有种田做诗的，那一定不是自己在种田，雇了几个人替他种田，他才能吟他的诗。真要种田，就没有功夫做诗。大家连想面包都来不及，那有功夫去想文学？我现在都亲自种菜了，可不想到的只有吃嘛？』鲁迅：『虽然很多话不是我说的，但你说的这句真的是我说的。』

须臾茶毕，早已设下杯盘，那美酒佳肴自不必说。二人归坐，先是款斟漫饮，次渐谈至兴浓，不觉飞觥限斝起来。当时街坊上家家箫管，户户弦歌，当头一轮明月，飞彩凝辉，二人愈添豪兴，酒到杯干。——曹雪芹《红楼梦》【张虎跃】：喝酒四个阶段，先是甜言蜜语，然后豪言壮语，后来胡言乱语，最后不言不语。目前甄士隐和贾雨村正处于第二阶段：酿泉为酒，泉香而酒洌，山肴野蔌，杂然而前陈者，士隐宴也。宴酣之乐，觥筹交错，起坐而喧哗者，两人欢也。甄士隐：『炫一个，不炫？看不起我是不是？』贾雨村：『炫就炫，怕你啊？来来来，喝完这杯，还有三杯。』甄士隐：『三杯就三杯，你的杯中怎么还有酒？谁不喝完谁小狗。』贾雨村拔剑曰：『筵间无以为乐，愿舞剑为戏。』士隐点上灯烛，贾雨村舞剑作歌。歌曰：『丈夫处世兮立功名，立功名兮慰平生。慰平生兮吾将醉，吾将醉兮发狂吟。』甄士隐亦掣剑舞曰：『舞剑必须有对，某愿与雨村兄同舞。』贾雨村大惊：『吾兄弟相逢痛饮，并无疑忌。又非「鸿门会」上，何用舞剑？喝酒喝酒。』二人弃剑于地，欢饮至晚而散。贾雨村躺在床上思量：『这姓甄的不地道，喝酒连个妹子都没有，两个大男人喝什么酒啊。』贾雨村以为的场景是这样的，甄士隐：『方今天下别无英雄，惟有雨村兄耳。士隐敬雨村兄之才，特备薄酒，邀请雨村兄一聚。』酒至半酣，甄士隐：『唤孩儿来。』少顷，二青衣引娇杏艳妆而出。甄士隐：『小女娇杏也。士隐蒙雨村兄错爱，不异至亲，故令其与雨村兄相见。』又饮数杯，甄士隐指娇杏谓贾雨村曰：『吾欲将此女送与雨村兄为妾，还肯纳否？早晚选一良辰，送至雨村兄府中。』贾雨村狠狠发誓：『他年若遂凌云志，我就遂了凌云志。』有人说只有偏执狂才能成功，要想成功得有偏执的野心与贪心，成功学宣扬冒险精神、目标导向及细节控制，论述了危机感驱动决策与行动，倒确实与历史上那些风云人物相符。而我觉得，变得强大没错，但不是为了野心和贪念，而是有实力说不。为了不被欺压，为了有能力维护正义和伸张正道。很多人信奉丛林法则和唯实力论，于是他们便『子系中山狼，得志便猖狂。』而很多无辜之人便『金闺花柳质，一载赴黄粱。』前人创业非容易，后代无贤总是空。曹操曾说，生子当如孙仲谋，结果后来孙家是：『千寻铁锁沉江底，一片降旗出石头。』什么是万境归空？看看杨慎的《廿一史弹词》就知道了。其实万物为我所用，而非我所属。但偏有人想占有一切，结果争强赌胜弄刀兵，谁解倒悬民命。争夺的结果就是：『马过生灵虀粉，血流河洛腥膻。』而翻开历史，篇篇都是：『人世难逢开口笑，上疆场彼此弯弓月。』人，不应该做狮虎狼豹，而是善良中带锋芒，朋友来了有好酒，敌人来了有猎枪，靠自己创造价值而不是掠夺，而面对别人的掠夺也能打得了仗。为什么要读文学？就是老实人在复盘以前老实人的错误，为了不再当东郭先生。正史不保正，但小说不保假，正史不敢写真事，但是小说却是以前的老实人用狡猾的笔法写的真事。读正史容易读傻，读文学读对了，却可以治愚。

雨村此时已有七八分酒意，狂兴不禁，乃对月寓怀，口号一绝云：时逢三五便团圆，满把晴光护玉栏。天上一轮才捧出，人间万姓仰头看。士隐听了，大叫：“妙哉！吾每谓兄必非久居人下者，今所吟之句，飞腾之兆已见，不日可接履于云霓之上矣。可贺，可贺！”乃亲斟一斗为贺。——曹雪芹《红楼梦》【张虎跃】：贾雨村：『大丈夫生居天地间，岂能郁郁久居人下？我要像那月亮一样，受万人敬仰。』赵匡胤：『未离海底千山黑，才到中天万国明。』有朝一日，大明像今天的月亮一样高悬，那才是我们汉人翘首期盼的事。这首诗借贾雨村这个反派之口，用『反派抒怀』的方式，表达了汉人对故国的怀念和期盼。甄士隐立马大叫：『妙哉，吾每谓兄必非久居人下者。』把这首诗的寓意掩盖住。甄士隐连呼：『可贺，可贺。』乃亲斟一斗为贺。复国了那才是可贺的事，那时才不是久居人下，那时才扬眉吐气。满把晴光护玉栏，『玉』外围『栏』就是个『国』字，护玉栏就是护国的意思，这是作者借贾雨村之酒杯，浇自己之块垒。红楼有个很牛的地方，不是一语双关，而是一语三喻，甚至是多喻。一句话能读出至少三层意思，而且每一层单独拎出来依然是佳作，明朝进士的含金量恐怖如斯，再看现在的人读到第二层就以为读懂了，不得不让人感叹我们的文脉断了，已经没有多少人能写出这种文字了。我们的先人是如此智慧，想到用小说这种形式作为载体，来把真事写进去流传。都没法禁，用何种理由禁？说它暗讽还是有伤风化？用这种理由，等于替红楼打广告，你越禁，藏的人越多。比如这首诗，表面意思是贾雨村在抒发自己的抱负，其实是作者在怀念故国。作者要对着不同的读者写，要吸引得了市井俗人，这样这本书才能畅销流传。要让当朝看了舒服，觉得是歌颂他们。要写给未来的子孙读者，让他们看懂作者想要告诉他们的东西。我们现在读红楼的最大障碍不是不认识字，而是文化的断层。我们习惯了直白的、线性的、信息密度低的现代白话文，突然面对一个信息密度极高、处处是典故、句句是双关的文本，大脑会本能地选择最浅层的解释〔比如只当爱情小说看〕，因为深层解读太耗能，且需要庞大的知识储备。而晚明小品文、戏曲、小说偏偏极尽曲折、隐喻、用典之能事。那个时代的精英阶层思维极度活跃，讲究机锋，一句话里藏多重意思是常态，所谓言有尽而意无穷。宋·严羽《沧浪诗话·诗辨》：『盛唐诸人惟在兴趣，羚羊挂角，无迹可求。故其妙处，透彻玲珑，不可凑泊，如空中之音，相中之色，水中之月，镜中之象，言有尽而意无穷。』范仲淹文武兼备智谋过人，最主要的是刚正不阿一生忠义，死后谥号文正，世称范文正公，几乎是忠义的代名词，就像关羽岳飞一样。1015年范仲淹以『朱说』之名参加科举考试，中进士。1017年范仲淹归宗复姓，恢复范仲淹之名，也有说是1028年范仲淹服母丧后方更名。1021年范仲淹调任泰州西溪盐仓监，负责监督淮盐贮运及转销。范仲淹《上资政晏侍郎书》：『侍奉皇上当危言危行，绝不逊言逊行、阿谀奉承，有益于朝廷社稷之事，必定秉公直言，虽有杀身之祸也在所不惜。』范仲淹《灵乌赋》：『宁鸣而死，不默而生。』《续资治通鑑》说他：『言事无所避，大臣权倖多恶之。』王安石：『呜呼我公，一世之师。』欧阳修：『公少有大节，于富贵、贫贱、毁誉、欢戚，不一动其心，而慨然有志于天下，常自诵曰：「士当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也。」』苏轼：『出为名相，处为名贤。』『天下信其诚，争师尊之。』黄庭坚：『范文正公，当时文武第一人。』王十朋：『堂堂范公，人中之龙。正色立朝，奸邪不容。材兼文武，永履仁义。』朱熹：『本朝忠义之风，却是自范文正公作成起来也。』元好问：『文正范公，在布衣为名士，在州县为能吏，在边境为名将，其才其量其忠，一身而备数器。在朝廷，则孔子之所谓大臣者，求之千百年间，概不一二见，非但为一代宗臣而已。』1027年范仲淹为母守丧，居应天府宁陵县，后执掌应天书院教席。当时士大夫矫正世风，严以律己，崇尚品德的节操，即由范仲淹倡导开始，书院学风亦为之焕然一新。范仲淹在应天书院教书育人，而红楼梦的作者却安排范仲淹的十八世孙贾雨村在应天府当官，这是多么大的讽刺啊。贾雨村在他祖宗教书育人之地审判自己的母国，这背后倒底是人性的扭曲，还是道德的沦丧？而且多铎占了他老婆，经多尔衮调解后又送回去，就这还死心踏地为清卖命。《清实录》：『多罗豫郡王多铎谋夺大学士范文程妻，事觉，下诸王、贝勒大臣鞫讯，得状，多铎罚银一千两，并夺十五牛彔。和硕肃亲王豪格坐知其事不发，罚银三千两。』实际上，这还是因为皇太极刚去世，要打击皇太极与顺治父子的对手，为新主树立权威而采取的措施，否则夺也就夺了，银子也不需要罚的。贾雨村倒底是不是范仲淹第十八世孙？天晓得。反正《清史稿》中写：『范文程，字宪斗，宋观文殿大学士高平公纯仁十七世孙也。』范纯仁是范仲淹次子。所谓正史不正，野史不野，正史的可信度，是远远不如民间野史的。因为正史是官方修的，修史的原则是体面，尽量夸本朝，尽量贬前朝。野史则是老百姓口口相传的，虽然不保真，但大致事理不会差太多，毕竟一旦逻辑不通，别人就不信你的了。而正史不需要讲逻辑，比如某年某月，妪曰：『吾子，白帝子也，化为蛇，当道，今为赤帝子斩之，故哭。』这样就行了，管你信不信，不信也得信，因为这是正史。贾宝玉说：『除《四书》外，杜撰的太多。』孟子说：『尽信书不如无书。』书指《尚书》，《尚书》是五经之一，也就是说连《尚书》也不可尽信。五帝三皇神圣事，骗了无涯过客。

雨村因干过，叹道：“非晚生酒后狂言，若论时尚之学，晚生也或可去充数沽名，只是目今行囊路费一概无措，神京路远，非赖卖字撰文即能到者。”士隐不待说完，便道：“兄何不早言。愚每有此心，但每遇兄时，兄并未谈及，愚故未敢唐突。今既及此，愚虽不才，‘义利’二字却还识得。且喜明岁正当大比，兄宜作速入都，春闱一战，方不负兄之所学也。其盘费馀事，弟自代为处置，亦不枉兄之谬识矣！”——曹雪芹《红楼梦》【张虎跃】：刘备：『我本汉室宗亲。今闻黄巾倡乱，有志欲破贼安民，恨力不能，故长叹耳。』张飞：『吾颇有资财。』曹操：『近日操屈身以事卓者，实欲乘间图之耳。闻司徒有七宝刀一口，愿借与操入相府刺杀之，虽死不恨。』王允：『孟德果有是心，天下幸甚。』允随取宝刀与之。甄士隐也一样，贾雨村一说没钱，甄士隐五十两直接给。时尚之学，卖字撰文，是一『文』字。神京路远，路费无措，是一『程』字。合起来就是『文程』二字。批语：『雨村已是下流人物，看此，今之如雨村者亦未有矣。』贾雨村有借有还，为何脂砚斋要骂他？将欲取之，必先予之，贾雨村这是先予后取。没有一开始的撒钱，哪有后来封肃『在女儿前一力撺掇成了，乘夜只用一乘小轿，便把娇杏送进去了。』此处有批语：『「义利」二字，时人故自不识。』这是骂贾雨村呢，贾雨村就叫时飞，时人就是影射他，说他忘恩负义：我好心待你，你却狼子野心，觊觎我家娇杏。表面看起来，贾雨村是个很潇洒的人，成功人士的典范，甄士隐送他五十两银子，后来这笔钱贾雨村是还了的，『早有雨村遣人送了两封银子，四匹锦缎，答谢甄家娘子』这就是还的这五十两银子和两套冬衣，因为这里明明白白写了答谢二字，所以这『两封银子，四匹锦缎』的价值，不会低于甄士隐给他的『五十两白银，并两套冬衣』，这是有借有还的规矩。但这是物质偿还，还有甄士隐对他的人情，『乃封百金赠封肃，外谢甄家娘子许多物事，令其好生养赡，以待寻访女儿下落。』这就是还的情分，也就是场面上的表面功夫。贾雨村做得十分漂亮，但是他这么做的目的却在娇杏。香菱嫁给了有钱人薛家为妾，成为一度生活在大观园里的贵夫人，也是古代绝大多数女子求而不得的好事。这么解读贾雨村，那他在前半部书就是正面人物，是一个才子佳人的故事。果真如此么？香菱固然成为了有钱人家的妾室，但正如贾雨村所说：『这薛家纵比冯家富贵，想其为人，自然姬妾众多，未必及冯渊定情于一人者。』这不是明知是火炕，偏把香菱往火炕里推嘛。再看他娶娇杏这事，他对甄家娘子那么照顾，其动机脂砚斋早就指破了：『谢礼却为此。险哉，人之心也！』也就是说，黄鼠狼给鸡拜年，就没安什么好心。要说范文程对大清那真是鞠躬尽瘁死而后已，连自己老婆被老板的弟弟抢了都不敢去争。这么看，那真是个忠臣啊，简直可以比肩他祖宗。宋仁宗为范仲淹手书『褒贤之碑』，清圣祖为范文程手书『元辅高风』。范仲淹谥号文正，范文程谥号文肃。不同的是，范仲淹确实是『天上一轮才捧出，人间万姓仰头看』，千古之后依然受万人敬仰。范文程嘛，我就不说了，因为红楼梦已经说了：『因嫌纱帽小，致使锁枷扛。』脂砚斋也说了：『雨村已是下流人物。』贾宝玉也说了：『国贼禄鬼。』封肃，或许也是暗指范文程死后被封『文肃』的谥号。贾雨村：『我这是哥为旗主啊。』范仲淹一巴掌扇过去：『那叫各为其主。』范仲淹先天下之忧而忧，一生保家卫国造福百姓。范文程为虎作伥助纣为虐，导致生灵涂炭。贾雨村能做大官，根本不是因为侥幸〔娇杏〕，那是他把亿万甄英莲卖了的结果。学成文武艺，货与帝王家。贾雨村们用这文武艺去投清换富贵，用这文武艺搞得甄家家破人亡。

当下即命小童进去，速封五十两白银，并两套冬衣。又云：“十九日乃黄道之期，兄可即买舟西上，待雄飞高举，明冬再晤，岂非大快之事耶！”雨村收了银衣，不过略谢一语，并不介意，仍是吃酒谈笑。那天已交了三更，二人方散。——曹雪芹《红楼梦》【张虎跃】：五十两银子，这是个大数目。后来这笔钱，贾雨村是还了的，『早有雨村遣人送了两封银子，四匹锦缎，答谢甄家娘子』这就是还的这五十两银子和两套冬衣，因为这里明明白白写了答谢二字，所以这『两封银子，四匹锦缎』的价值，不会低于甄士隐给他的『五十两白银，并两套冬衣』，这是规矩。但这是物质偿还，还有甄士隐对他的人情，『乃封百金赠封肃，外谢甄家娘子许多物事，令其好生养赡，以待寻访女儿下落。』这就是还的情分，也就是场面上的表面功夫。在这件事情上，甄士隐没有吃亏，贾雨村做得也算漂亮。但他对甄家娘子这么照顾，是真的在还人情吗？用脂批的话讲就是：『谢礼却为此。险哉，人之心也！』为此的此是指什么？就是娶娇杏。看他对封肃是如何的？『临走倒送了我二两银子。』侧批：『此事最要紧。』为什么要紧？『又寄一封密书与封肃，转托他向甄家娘子要那娇杏作二房。』这二两银子就派这用场的。接下来封肃『乘夜只用一乘小轿，便把娇杏送进去了。』后贾雨村『乃封百金赠封肃，外又谢甄家娘子许多物事，令其好生养赡，以待寻访女儿下落。』结果第四回中，他知道了甄英莲的下落，也没有把这孩子送回去。也就是他给甄家娘子的钱物，不是还甄士隐的人情，而纯粹是为了得到娇杏。封肃二字，可能暗示贾雨村是范文程，脂砚斋说封肃是风俗，『封，风。因风俗来。』『封肃。风俗。』风，清圣祖为范文程手书『元辅高风』。肃，范文程谥号文肃。贾雨村做这一切，都是为了侥幸〔娇杏〕，侥幸就是做官，就是他的青云路。哪来的侥幸？是要投资的，是要拿东西去换的，于是甄士隐家破人亡，于是亿万甄英莲涂炭。

士隐送雨村去后，回房一觉，直至红日三竿方醒。因思昨夜之事，意欲再写两封荐书与雨村带至神都，使雨村投谒个仕宦之家为寄足之地。因使人过去请时，那家人去了回来说：“和尚说，贾爷今日五鼓已进京去了，也曾留下话与和尚转达老爷，说‘读书人不在黄道黑道，总以事理为要，不及面辞了。’”士隐听了，也只得罢了。——曹雪芹《红楼梦》【张虎跃】：昨夜喝酒喝到三更，所以甄士隐睡觉睡到日上三竿，也就是喝多了。但是贾雨村不一样，五鼓就出发赶考去了。酒品即人品，雨村兄你不地道啊，没想到你还留着量呢。雨村乘舟刚要走，忽闻士隐岸上吼。你的杯中还有酒，谁不喝完谁小狗。雨村听闻回头瞅，对着士隐摆摆手。连个妹子都没有，宁可当狗也要走。『读书人不在黄道黑道，总以事理为要，不及面辞了。』甄士隐是辞官归故里，贾雨村是星夜赶考场。在红楼里，可没有否定科举的意思，科举尽管是千军万马过独木桥，但这毕竟是底层人可能改变命运的正当途径啊，就像现在每年都有千千万万的学子高考一样，否定科举否定高考并没有什么进步意义，科举在封建社会里恰恰是进步的东西。贾宝玉骂的不是科举本身，红楼明确写了这本书的时代背景是末世，做不做官涉及到一个人的气节问题，不能为了个人的荣华富贵而去做『国贼禄鬼』。宝玉并不反感四书，『宝玉拿起海来一气饮干，说道：「如今要说悲、愁、喜、乐四字，却要说出女儿来，还要注明这四字原故。说完了，饮门杯。酒面要唱一个新鲜时样曲子；酒底要席上生风一样东西，或古诗、旧对、《四书》《五经》成语。」』骂完宝钗辈们，『因此祸延古人，除四书外，竟将别的书焚了。』连和狐朋狗友们寻欢作乐都在用四书五经。而且宝玉的文才也极高，这个在他为晴雯写的《芙蓉女儿诔》有体现。宝玉既不反对读书，也不反对科举，他只是认为做人要有气节。不要说出来做官，伯夷叔齐甚至不食周粟，自古便有饿死事小，失节事大的操守追求。王侯将相，宁有种乎？世袭制才是该反对的，而科举是底层通往上层的极有限的那一线通道。什么人会反对科举？只有既得利益者，他们是世袭制的鼓吹者，连那一线极稀缺的机会都不留给底层。

真是闲处光阴易过，倏忽又是元宵佳节矣。士隐命家人霍启抱了英莲去看社火花灯，半夜中，霍启因要小解，便将英莲放在一家门槛上坐着。待他小解完了来抱时，那有英莲的踪影？急得霍启直寻了半夜，至天明不见，那霍启也就不敢回来见主人，便逃往他乡去了。——曹雪芹《红楼梦》【张虎跃】：红瘦绿肥春正暖，倏然夏至光阴转。又值秋来容易换，黄花香，堪供玩。迅速严冬如指捻。当时朱仝肩背着小衙内，却来水陆堂放生池边看放河灯。那小衙内爬在栏干上，看了笑耍。只见背后有人拽朱仝袖子道：『哥哥借一步说话。』朱仝回头看时，却是雷横，吃了一惊，便对小衙内道：『我买几个橘子去。你就在此地，不要走动。』转身却与雷横说话。朱仝回来，不见了小衙内，叫起苦来，两头没路去寻。只得上梁山。所以还是谁的孩子谁抱着，再亲信的人也不会像父母那样谨慎。霍启：『有人说，我的名字不吉利，叫什么祸起，活该丢孩子。那朱仝怎么说？』朱仝：『兄弟，人家说了，我的名字取得也不好，叫什么诛童，小衙内就是被李逵一劈两半。』那霍启逃往他乡，是因为不敢回来见主人，怕主人惩罚他。惩罚原为防止犯罪，但是严刑峻法却反而让更多人走上犯罪道路。《水浒传》里很多人走上梁山，就是怕吃官司。《史记》中陈胜吴广揭竿而起反秦，也不过是怕失期被斩。《无间道》里刘建明说过自己想做好人，只是没有机会。他为了做好人，杀了一个又一个人，这是个彻彻底底的坏人。这告诉我们，不要逼好人〔比如武松〕上绝路，也不要信坏人〔比如刘建明〕会从善。关于霍起尿遁这件事，崇祯八年正月十五元宵节当晚，计六奇《明季北略》：『至是，贼自汝宁来，密遣壮士三百人，伪为商贾车役，先入凤阳，或鬻锦帨椒枣，或为僧道乞丐等，分投各宿，随以重兵继之。时方元夕，士女如云，笙歌彻耳，忽火光四起，咸呼曰：流贼至矣，百姓狂奔，不啻鸡入釜中，鱼游网内也。是时，凤阳无城可守，虽有总漕杨一鹏驻扎兵，不过二千余，皆市人不习战。贼大至，官军无一人迎敌者，遂溃。』结果便是『便是烟消火灭时。』《明季北略》：『贼焚皇陵，烧享殿，燔松三十万株……焚公私邸舍二万余间，光烛百里。』在『好防佳节元宵后』处，脂批说：『前后一样，不直云前而云后，是讳知者。』防自然要在元宵节前，因为攻城恰在元宵节，『烟消火灭』是发生在元宵节后。

那士隐夫妇，见女儿一夜不归，便知有些不妥，再使几人去寻找，回来皆云连音响皆无。夫妻二人，半世只生此女，一旦失落，岂不思想，因此昼夜啼哭，几乎不曾寻死。看看的一月，士隐先就得了一病；当时封氏孺人也因思女构疾，日日请医疗治。——曹雪芹《红楼梦》【张虎跃】：霍启，即祸起，祸端从元宵节那天开启，没发现元宵节那晚发生了什么大事，唯有明崇祯八年元宵夜发生了凤阳之战，结果是第二天朱家的皇陵被焚毁。甄英莲，也叫香菱，也叫秋菱，即襄陵和秋陵。甄英莲失踪，莫非象征皇陵被张献忠和李闯王烧毁？对于明朝来说，其象征意义是非常严重的。在『好防佳节元宵后』处，脂批说：『前后一样，不直云前而云后，是讳知者。』也就是元宵节前后，那天凤阳城里的人确实都在过元宵节，没人知道喜庆的背后其实暗流涌动，义军已经秘密潜入凤阳城，即将会发生一件惊天的大事。崇祯十七年二月闯王渡过黄河，三月进京。44年吴三桂引清兵入关，45年清军南下明朝灭亡。曹雪芹，脂砚斋，暗含『巢穴倾，子焉在。』丈夫叫甄士隐〔真史隐〕，老婆叫封氏〔封史〕，一隐一封。所以封氏在全书没有一句台词。丈人叫封肃〔封书〕。甄英莲，香菱，秋菱，在河南商丘，有个柘城县朱襄镇，那里有个炎帝陵，上面的碑文是：炎帝朱襄陵。朱襄氏，古天子，炎帝之别号也。所以香菱既指乡邻，也指襄陵。周瑞家的：『你父母今在何处？今年十几岁了？本处是那里人？』香菱听问，都摇头说：『不记得了。』不记得，白骨如山忘姓氏，乡邻们都忘了自己姓什么。甄英莲姓甄，也就是忘了真姓，真姓是什么？朱襄氏。因为我们都是炎黄子孙。有意思的是，柘城县的柘，拆开就是木石两字。

不想这日三月十五，葫芦庙中炸供，那些和尚不加小心，致使油锅火逸，便烧着窗纸。此方人家多用竹篱木壁者，大抵也因劫数，于是接二连三，牵五挂四，将一条街烧得如火焰山一般。彼时虽有军民来救，那火已成了势，如何救得下？直烧了一夜，方渐渐的熄去，也不知烧了几家。只可怜甄家在隔壁，早已烧成一片瓦砾场了。——曹雪芹《红楼梦》【张虎跃】：福无双至，祸不单行。麻绳专挑细处断，屋漏又遇连阴雨。就像明末一样，小冰河期的气候灾难，旱灾蝗灾鼠疫，银荒导致的货币崩溃，官员结党营私争权夺利，内乱外患各种灾难叠加。脂砚斋：『写出南直召祸之实病。』南直之祸，这个没有疑义，就是指清兵南下。祸就是祸，为什么是召祸呢？清军南下是外因，作者写红楼是为了复盘，是为了勿复南明旧事，肯定是痛陈的是南阳的病，那么南明在三月十五日做了什么倒行逆施的事情了？所谓的三月十五葫芦庙中炸供指什么？炸供两字，我只在红楼梦中见，可见不是个常用词，红楼梦的作者使用不常用的词就一定有其用意在。顾炎武《圣安本纪》：『十五日（戊戍），命百官三会审太子于朝。李沾喝役动刑，即上拶。』炸供，不就是拶供吗？拶供太子？骇人听闻啊。总说红楼梦是悼明之亡，揭清之失，我看红楼完全在揭明之失，是为了勿复南明旧事。审太子的事，顾炎武是这么说的：『太子一事，朝廷之上皆曰伪，草野之间皆曰非伪，在内诸臣皆曰伪，在外诸臣皆曰非伪。』南明朝廷对太子用刑后。群情激愤，人们完全不接受官方审查结论，一时间南京城内流言四起，纷纷指责荒淫无道的弘光皇帝为了保住帝位，故意迫害太子。左良玉借太子案，宣称发兵前往救护，要讨伐马士英阮大铖清君侧。于是弘光朝廷面临两难选择：防御东进的左良玉，还是防御南下的清军。在顾诚的《南明史》中，马士英阮大铖甚至提出：『北兵至，犹可议款，若左逆至，则若辈高官，我君臣独死耳！宁死北，无死逆。』在计六奇的《明季南略》：『宁可君臣皆死于大清，不可死于良玉之手。』在孔尚任的《桃花扇》里：『大丈夫烈烈轰轰，宁可叩北兵之马，不可试南贼之刀。』在马士英和阮大铖看来，清军是外部的敌人，尚可妥协共存，而东林党和左良玉是内部的政敌，一旦得势绝不会手下留情。这种将派系利益凌驾于国家利益之上的短视，直接抽干了南明本就脆弱的抗清根基，最终导致弘光政权迅速土崩瓦解。于是清军轻而易举拿下扬州，接二连三，牵五挂四，快速占领了整个南直隶。这就是南直召祸。召，本义召唤，叫人来。指君王唤使臣下，后来一般写作诏。贾雨村的原型是谁，一直是个纠结的事，我猜过三个人，现在又觉得他像阮大铖，人生经历与阮大铖相似就不必说了，他写的《洮州健儿行》：『吁嗟乎此曹虓豁悿于虏，芥虿尸僵目还弩。毡裘未扫板屋空，万户千村泪如雨。』毡裘未扫板屋空，万户千村泪如雨。这一句，我想连红楼的作者也会大呼：深得我心。然后用来作为贾雨村的名也是有可能的。当然，贾雨村这个人，有可能是以阮大铖、马士英和范文程等为原型提取后再创造的。

他岳丈名唤封肃，本贯大如州人氏，虽是务农，家中都还殷实。今见女婿这等狼狈而来，心中便有些不乐。幸而士隐还有折变田地的银子未曾用完，拿出来托他随分就价薄置些须房地，为后日衣食之计。那封肃便半哄半赚，些须与他些薄田朽屋。——曹雪芹《红楼梦》【张虎跃】：人性就是：嫌你穷，妒你富。恨你有，笑你无。所以说，无钱休入众，遭难莫寻亲。无钱休入众，没钱的时候，别到人堆里瞎掺合，因为没钱的人，说什么都是错的，只会遭到别人的轻视和白眼。遭难莫寻亲，别让熟人知道你的软肋，他们知道你无权无势，没有靠山和底牌，就会想方设法拿捏你欺负你。『有谁从小康人家而坠入困顿的么，我以为在这途路中，大概可以看见世人的真面目。』于是人们总结出：穷死不耕丈人田，饿死不打亲戚工。有什么别有病，没什么别没钱，而甄士隐既有病又没钱。封肃：『这不养了个赔钱货嘛。』〈史记〉：『于是六国从合而并力焉。苏秦为从约长，并相六国。苏秦之昆弟妻嫂侧目不敢仰视，俯伏侍取食。苏秦笑谓其嫂曰：「何前倨而后恭也？」嫂委蛇匍匐，以面掩地而谢曰：「见季子位高金多也」。苏秦喟然叹曰：「此一人之身，富贵则亲戚畏惧之，贫贱则轻易之，况众人乎。且使我有洛阳负郭田二顷，吾岂能佩六国相印乎！』封肃，风俗，世道人情，就是势利、贪婪、凉薄，以利益为唯一尺度。要不是『幸而士隐还有折变田地的银子未曾用完』，恐怕封肃也不会留甄士隐一家了。甄士隐一家也是有趣：甄士隐〔真史隐〕，封氏〔封史〕，封肃〔封书〕。甄家的丫鬟叫娇杏〔侥幸〕，就是作者希望这部红楼梦，冲破〔真史隐〕〔封史〕〔封书〕，从而〔侥幸〕地流传下去。元宵夜丢了甄英莲，隐射元宵夜的凤阳之战，这一战导致皇陵被焚毁，象征丢失国运。葫芦庙起火，是指战火。投靠岳父，意思是只能委身军阀，比如隆武帝投靠郑芝龙。甄士隐不是指某一个皇帝，他象征的是皇权，比如前面说他是羲皇上人，那就是指崇祯帝。但是葫芦庙起火前，崇祯就殉国了，所以这里的甄士隐就不再是崇祯了。自然，甄士隐出家，意味着明朝的正式灭亡。在《清实录》中，乾隆命人编纂《四库全书》时说：『况明季末，造野史者甚多，其间毁誉任意，传闻异词，必有诋触本朝之语。正当及此一番查办，尽营销毁，杜遏邪言，以正人心而厚风俗，断不宜置之不办。』所以编修《四库全书》也包括了禁书、毁书、焚书，销毁不利于清朝的书。满纸荒唐言，就是清朝出版的书，上面全是假语，所以叫假语存。假作真时真亦假，当假话变成了正史，那么真史也就成了假话，大家都不知道真相是什么了。当大家都忘记了以前的真事，那么这些人读红楼梦自然就觉得是满纸荒唐言。

士隐乃读书之人，不惯生理稼穑等事，勉强支持了一二年，越觉穷了下去。封肃每见面时，便说些现成话，且人前人后又怨他们不善过活，只一味好吃懒作等语。士隐知投人不着，心中未免悔恨，再兼上年惊唬，急忿怨痛，已有积伤，暮年之人，贫病交攻，竟渐渐的露出那下世的光景来。——曹雪芹《红楼梦》【张虎跃】：以前的甄士隐，叫做『禀性恬淡，不以功名为念，每日只以观花修竹，酌酒吟诗为乐，倒是神仙一流人品。』而现在的甄士隐，叫做『不善过活，只一味好吃懒作。』得意猫儿雄过虎，落难凤凰不如鸡。龙游浅水遭虾戏，虎落平阳被犬欺。世人都晓自由好，可自由的前提是自立自足，你得具备说『不』的底气。自由不是想干嘛就干嘛，而是想不干啥就不干啥。自由是看不惯封肃，就转身离开的实力，到哪里都能活得很好。在太平年月，『观花修竹』是风雅。在乱世里，『观花修竹』就是『好吃懒作』。甄士隐没变，变的是他的处境。甄士隐辞官归故里，贾雨村星夜赶科场。知道贾雨村为什么这么着急了吧？看许仕林，没中状元前，跟法海好话说尽，要求法海让他们母子团聚，结果哭也没用，骂也没用，怎么都不行。法海还说什么白素贞罪恶滔天，如果想要把她放出来，除非雷峰塔倒西湖水干。许仕林甩下一句：『法海，你等着那一天吧。』中了状元的许仕林，莅临西湖街道办事处开展工作指导，重点围绕辖区历史建筑保护，公共服务优化及规范治理等议题展开调研，并对街道在历史文化遗存保护方面的前期工作给予肯定，随后在相关人员的陪同下前往雷峰塔及周边区域实地查看，针对群众反映集中的危老旧建筑维护问题提出明确要求，强调需建立专项整改台账，兼顾文物保护和安全保障，切实回应民生关切问题。金山寺主持法某，因涉嫌违规售卖香火爆竹，组织迷信活动等问题，已被列入重点核查名单，相关调查工作正依法依规推进。法海当时都懵了：『咱这是修仙世界啊，本以为斗法力，没想到你跟我斗权力，这也太不讲武德了。』投靠岳父，是指皇权只能委身军阀，给军阀当傀儡皇帝，比如隆武帝投靠郑芝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