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届鲁奖得主李春雷对散文创作，有怎样的心得、体悟？

散文创作的“正”与“新”

（《人间行记》自序）

□ 李春雷

如今，“守正创新”是一个火辣辣的热词。

这个热词，用于政治、经济、军事以及为人处世等各方面，似乎都适用。不过在我看来，用于文化或文学领域，倒是更贴切。

诚然，无论何种事业发展，皆应遵循正道。这样，或许暂时进程较为缓慢，然则最为稳健，亦最为长远。此所谓“独行快，众行远”也。

这个正道，就是文明之道。

那么，具体到中国散文创作，应该如何“守正”与“创新”？

首先，我们要搞清楚，中国散文的“正”是什么？

让我们简单梳理一下中国散文史的大致脉络。

文学的最早样式，定然是口头文学。文字诞生之前，人类社会已经进入长达数万年的“原生的口语文化”时代。“上古之时，先有语言，后有文字。有声音然后有点画，有谣谚，然后有诗歌”（刘师培语）。彼时，人类表达意愿情感，全部通过口耳相传的语言，并且相当成熟。就像一个封闭的小山村，即使全部是文盲，也丝毫不影响秩序运转和风俗赓续。

文字出现后，口头文学逐渐分化为两类：散体和韵体。

散体主要包括神话、传说、民间故事以及应用类文字。韵体则为歌诗、民谣、谚语等抒情类文字。

殷商甲骨文时期，散体文字初步成熟，开始记事叙事。虽然内容大多是极简单的原始占卜和事实记录，但显然，这些内容都是对生活真实的记录，原始、朴拙且真切。比如，收藏在国家博物馆的10405号骨板上，完整地记录了商王武丁狩猎时遭遇的一起车祸。该文仅三十七个字，行文自然，不加雕琢，堪称中国散文的开山之作。

世所公认，中国现存最早的传世典籍为《尚书》，即散体。而与之并肩或稍晚出现的《诗经》，则为韵体。

这两者，便是中国文学的母本和父本。

散体文字，就是中国散文的滥觞！

《人间行记》实拍

进入春秋战国时期，散体文字进一步成熟，诸子百家，自由争鸣。虽然文史不分，却叙事述思，自由欢快，风格质朴实用，文字生动活泼，出现了最早的散文奠基者或创作者：老子、孔子、墨子、孟子、庄子、荀子、韩非子、左丘明等等。汉初，司马迁、贾谊、晁错等人继承创新，创作了《史记》《过秦论》《论贵粟疏》等经典名篇。

这一时期，形成了中国散文史上第一个高峰，初步奠定了中国散文的正统范式，也成为后世“文必秦汉”主张的渊源。

然而，在此之后，散文创作进入漫长的探索期和徘徊期。其标志，便是西汉初期汉赋的出现。

汉赋，介于散体与韵体之间，注重铺陈排比、骈偶句式，以词汇的大量堆砌和声韵的刻意叠加，形成烟花般绚烂的奇美效果，看起来富丽堂皇，听起来铿铿锵锵，似乎是散体的创新与提升。所以，在其后数百年内成为文学新宠，风行天下，文人争相制作，一时洛阳纸贵。

现在看来，这种过度追求对偶整齐、辞藻华丽、用典繁复的雕琢之作，内容空虚、阅读困难，忽视社会现实与个体情感，是一种严重的形式主义创作。但在当时，却是炙手可热，独领风骚。这期间，传统的秦汉散文被彻底边缘化，一度被推出“文”之外，归入“笔”（应用文）范畴。

《人间行记》实拍

从两汉、魏晋南北朝、隋至唐初，赋体创作也在实践中反思和适应时代，虽然从大赋转向小赋，逐步回归抒情本质，也出现了陶渊明《桃花源记》、郦道元《水经注》等精品，但由于形式所限，难以自然表达真情真思，始终未能突破“铺采摛文”的框架，从而无奈地走向衰亡，被更具生命力的文本所取代。

综合而言，汉赋霸占文坛八百年，在中国散文发展史上，只是一个漫长的探索之旅，弯路多于正途。当然，其中的韵体部分对于后世诗歌、戏剧等体裁的形成提供了营养。

唐代中期，韩愈与柳宗元倡导古文运动。这一运动，明确将曾经盛行于先秦汉初的散体称为“古文”，反对两汉以来浮华颓靡的文风，主张“唯陈言之务去”，追求语言的自由与真挚。同时，韩愈提出“文以载道”“文以明道”，倡导文章应承载并阐明儒学之道，参与时代之变，领率风尚之先。

在创作实践上，韩愈散文雄健奔放、情感激越、逻辑严密，语言上极具创新，创造了大量新词新语。其代表作有《师说》《原道》《进学解》《祭十二郎文》《张中丞传后序》《送李愿归盘谷序》等。柳宗元则更重现实关怀、批判精神与艺术表达，在山水游记、政论、传记、寓言创作上都有开拓。其代表作有《永州八记》《三戒》《封建论》《捕蛇者说》《段太尉逸事状》等。

“文起八代之衰”，是苏轼对韩愈的极高赞誉，即指其通过古文运动重振散文活力，确立散文地位。其中“八代”之说，也堪确切。从汉至唐，历历可数。

宋代，欧苏等人继承韩柳，进一步拓展题材，杂文、游记、书信等体裁相继成熟，均形成了真实自然、真情自如的文风。

唐宋八大家，奠定了中国古典散文的正宗。

此时，散文创作虽然在文体上事实确定，但在理论上真正明确定义，却是在南宋。

《人间行记》实拍

据查证，“散文”一词作为文体名称，最早出现于南宋。罗大经在《鹤林玉露》书中记载：“山谷诗骚妙天下，而散文颇觉琐碎局促。”

此后，虽然“散文”文体明确，但在创作上仍有诸多问题，时时偏离主体和根本。这些，主要表现在内容上。

明初，台阁体文学盛行。台阁体是永乐至成化年间由内阁与翰林院文臣主导的文学风格，其文章主题集中于颂扬太平盛世和帝王德政，艺术表现追求雅正典丽，内容狭窄贫乏，脱离现实社会。

台阁体的风行，理所当然地受到前后七子等流派的冲击。

前后七子主张“文必秦汉，诗必盛唐”，致力于回归经典传统。这一主张虽然方向正确，但也因为过分强调拟古而带来形式主义的流弊。

唐宋派作为散文改革的重要力量，对前后七子的复古思潮强力反拨，强调散文创作应注重性灵与自然。归有光以其质朴流畅、情真意切的文风，成为典型代表。其代表作有《项脊轩志》《先妣事略》《思子亭记》《寒花葬志》等经典散文。

清代，桐城派成为中国古典散文理论和创作的集大成者。最初，方苞提出“义法”说，强调文章内容与形式。其后，刘大櫆进一步丰富审美与音节字句之讲究。最终，姚鼐明确提出“义理、考据、辞章”三统一的创作理念，既注重思想正大、立论有据，也讲究章法结构与文辞雅洁，从而建立起了一套系统、完整且成熟的文论体系。桐城派代表作品有：《左忠毅公逸事》《狱中杂记》《游三游洞记》《登泰山记》等。

可以说，从秦汉散文到唐宋八大家的创作，再到唐宋派和桐城派的发展，形成了中国古典散文的正宗。

《人间行记》实拍

五四时期，随着新文化运动的深入开展，白话文正式取代文言文成为文学书写的主流。周作人、鲁迅、朱自清等人把中国传统散文与英美文学的随笔等融合起来，推动“美文”与“闲话体”发展，进一步使散文艺术化、独立化，正式成为一种与小说、诗歌、戏剧并列的文学体裁。

此时，“道”也开阔了，彻底摆脱了封建道统的桎梏，真正汇入人类文明的共同轨道。文章不再只是载圣贤之言的工具，而成为个体生命体验与精神自由的表达。艺术性也随之加强，因为白话文更加贴近生活语言，更能唤醒人类鲜活的感官世界。

鲁迅作为中国现代文学的奠基性作家，具有显著的创新精神。他巧妙地将传统散文的优美抒情与杂文的犀利议论相结合，极大地提升了散文的内质。这就是知识分子写作—— 一种植根于理性精神与人文关怀的创作姿态，它既追求形式的精雅，更重视思想的深度。它不满足于浮泛的抒情或琐屑的叙事，而是以清醒的审视和独立的思考介入时代，以文字承担起文化启蒙与社会反思的使命。

所以，真正的散文，应在中国古代经典散文和五四经典散文基础上建构与提升，使作品既具有思想之力量，又拥有文学之韵致，从而真正进入现代文明的表达轨道，成为反映时代脉搏、记录民众心声的重要文体。

《人间行记》实拍

其实，散文创作最终是知识分子式的自然表达，我手写我心，我心是文明。当然，知识分子创作，并非创作者必须是传统意义上的知识分子，而可以是新大众文艺的任何写作者。因为任何写作者，都需怀有文明之心、忧患之心、知识分子之心。

这就是中国散文的“守正”与“创新”。

“守正”，即守住汉语的精神高度与文本典雅；“创新”，则是面对新世界、新问题，不断拓展散文的题材、形式与思想边界。我们不是在传统之外重起炉灶，而是在继承中寻求超越、在融通中实现新生。守正而不泥古，创新而不离宗，二者是一体之两面。

的确，当代中国散文亟须在“守正”基础上实现进一步突破，即在思想性与艺术性两个维度上深化提升。

所谓思想性，即指作品应体现文明之思、智识之辨，在字里行间传递真理的回响，即真实、真情、真知、真思。而艺术性，则意味着需进一步激发与提升汉语的表现力，拓展其审美维度与表达深度，在文本上形成新时代的新经典。

在这里，我们要强调一个观点：发现与表现。即散文创作，首先是发现，最终是表现。发现，洞烛幽微，得思想之核；表现，运斤成风，赋神韵以形。

发现昭示作品的思想性，需要作家深入生活、观察世界并融通学养。而表现，则是文学的专业性。

《人间行记》实拍

其实，说到文学表现的专业性，不外乎文字和结构，恰似体育中的进攻防守，书法中的提按使转，都需要长期、严格的科学训练。试看古往今来的文学大家，每一位，皆如此。

文字可以有各种风格，但最终是精准、典雅、纯正和灵妙。在这方面，是所有写作者永远的功课。结构上的讲究，更是当下散文写作者最大的问题。写作者大多随心所欲、天马行空，表面看来是自然写作、我手写我心，实则是一种浅写作，笔下的文字如满滩乱石，东一榔头西一棒槌，鸡毛蒜皮满天飞，又像书法初学者缺乏基本功的龙飞凤舞。没有一个精致的、和谐的、浑圆的结构支撑，所有的文字都是凌乱和散碎，跑风漏气，让人不堪卒读。

所以说，真正的文学表现，外貌上是文字，根本上是结构。唯有在文字运用与结构营造两方面加强精确的系统性、专业性训练，才能实现真正的精彩表现。而这方面，正是新时代中国散文创作未能实现新突破、形成新经典的两个最重要掣肘。

因此，一位真正的散文作家，首先应全面融入社会生活，深入观察、深层体悟，以拓宽视野、激活思维，具有人类文明高度。与此同时，必须具备精深而专业的创作能力。

唯有如此，方能创作出真正优秀的散文精品，实现在“守正”中“创新”、在“创新”中“守正”的良性循环，形成新时代的新经典，从而开创中国散文新的历史辉煌。

2026年6月7日于石家庄

点击图片即可进入购买链接

《人间行记》

李春雷 著

作家出版社

官方媒体矩阵

微 博

今日头条

快 手

排版：邓 宁

一审：刘岂凡

二审：刘 强

三审：颜 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