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岁那年,儿子常说自己"心受伤了"。
理由五花八门:小伙伴不肯当他的好朋友;我不小心把他最新的艺术大作扫进了回收箱;家里香蕉吃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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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次听他这么说,我差点笑出来。从一个三岁小孩的视角看,这些确实是天大的事。但即便抛开年龄不谈,他也并非在夸张——他是在翻译,字面意义上的翻译。在我们交流用的普通话里,"难过"这个词,正是由"伤"和"心"两个字拼出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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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从未想过的问题
在生儿子之前,我从没认真想过自己的第一语言。我在辛辛那提出生长大,上小学时,英语已经不只是我的常用语言,更是我爱上文字的那扇门。但儿子出生后,我确定要让他双语成长。一部分原因是,我觉得会说普通话在未来是一种优势;更主要的原因是,我隐隐觉得,如果他不说普通话,就会错失与自身血脉之间某种关键的联系。我说不清这种感受从何而来——我的父母和所有在世的亲戚都能说流利的英语,我用英语思考、用英语写作,生活中几乎和所有人都说英语。
事实上,我从高中以后就没再规律地说过普通话,早就生疏了。每次和儿子说话,我都得先把脑子里的英文想法翻译成中文词句。给他读书时也一样。要找到带拼音的童书并不容易,而我恰恰需要拼音——因为我的中文识字水平,大概只相当于一个二年级学生。
两种语言,两种气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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忽然之间,我发现自己无时无刻不在翻译,也开始思考翻译这件事本身的复杂,尤其是当两种语言在机制和精神上都如此不同的时候。英语能用字母组合出无穷无尽的形态,同义词极其丰富,让表达充满细微层次:sad、downcast、unhappy、miserable、melancholy、sorrowful、depressed。而中文则把已有含义的汉字重新组合来造新词,既显得简省,又带着一种诗意的概念感。我可以说自己"伤心",也可以说自己正经历一段"难过"。
我不想丢掉直译里的那份诗意,但也不想让意思流失或被误读。我既不想延续刻板印象,也不想抹掉文化真相。
就在我给幼儿翻译《青蛙和蟾蜍》《奥莉薇》的同时,我也在写《中国夫人》——一部历史小说,从四个角色的视角展开,他们用英语思考和交流……
带娃学中文这件事,最终反过来教会了我怎么写一本跨文化的小说。翻译不再只是工具,而成了一种看世界的方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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