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资治通鉴》只用了短短数百字，就写透了汉成帝的死局

除了孔子，董仲舒称得上中国历史上最牛的儒生，他的牛不在于学术水平有多高，而在于他极富创意的给皇帝套上了枷锁，让此后历代儒生有了一个制约皇权的杀手锏。

董仲舒的逻辑是这样的，皇帝是天子，人间没有力量可以约束，但是老天爷有，如果皇帝干不好，老天爷会先用自然灾害来谴责，如果还不改，就用怪异现象来吓唬，要是皇帝依然不知悔悟，那么不好意思，事不过三，你就亡国吧。

这就是著名的灾异说，不得不说，董仲舒不愧是历史第一大忽悠，这一学说一经问世，就成了儒生集团为防止君权失控的一大利器，是专为皇帝特制的精神枷锁。

所以，在史书中，我们经常会见到一个熟悉的处理流程。

先是天象异常；然后皇帝公开批评自己没德行，严重的会下罪己诏；紧跟着儒生和百官开始上书批评朝政，骂的那叫花样百出；最后就是减免税收，大赦天下啊一堆的仁政，当然了还会一同处理一些大臣，作为皇帝的背锅侠。

历朝历代，大家对这套流程都见怪不怪，驾轻就熟。

西汉晚期，汉成帝时就发生了一次“荧惑守心”，火星赖在心宿二不走，这是顶级的异象，预示皇帝要挂了。

汉成帝一看这还了得，当即给丞相翟方进送去十斛酒、一头牛。这是汉朝著名的赐死套餐，正所谓死道友不死贫道。翟方进老泪横流，当日自尽。

当然了，成帝还是很讲究的，此后数次亲临吊祭，并赐谥号，主打一个不能让爱卿白死。

为啥要说汉成帝，是因为成帝在位的这些年里，老天爷极为活跃，疯狂刷存在感，灾异不是一般的多，而各方势力又围绕着灾异现象展开了一系列的明争暗斗，很是精彩。

司马光在《资治通鉴》的卷32中，用寥寥数百字，为我们展现了四方势力围绕灾异现象的博弈，背后则是一张汉成帝无法挣脱的大网，果然，十几年后，王莽篡汉，西汉灭亡。

今天咱们就来聊聊汉成帝的这个死局。

一、谷永

公元前12年，汉成帝元延元年，正月初一，日食，；四月，光打雷不下雨，大白天流星雨往东北砸，一直砸到天黑；七月，彗星扫过井宿。

这种密度的异常天象，很是少有，然而在成帝年间，却不算啥稀奇事，隔三差五都能遇见。

第一个站出来骂街的人出现了，此人叫做谷永。

谷永是长安人，父亲谷吉出使匈奴被郅支单于杀害，标准的烈士遗孤。

后来陈汤大喊一句“明犯强汉者，虽远必诛”，带兵奔赴万里弄死了凶手郅支，说的就是这件事。

谷永读书不行，但从小就喜欢天文星占，算卦那是一绝。对于近年来频发的灾异，谷永有着非常超凡脱俗的见解。

他曾经上了一篇非常经典的折子，向汉成帝讲解灾异现象，这篇文章金句频出，绝对称得上文采斐然，比如说为何会天下大乱，他是这样写的

诸夏举兵，萌在民饥馑而吏不恤，兴于百姓困而赋敛重，发于下怨离而上不知。

问题分析的那是相当到位，而且即使放到现在用也毫不过时，直指社会通病。

那么，异象频发，百姓动乱的原因是什么呢？谷永笔锋一转，直接开骂。首先皇帝你有问题，你动不动微服私访，大家都找不到人，而且修个陵墓修了五六年，还挖了人家祖坟；其次后宫有问题，赵飞燕、赵合德这两个臭娘们儿，根本就是红颜祸水，狐狸精，迷得皇帝颠三倒四，不理朝政；最后则是那些贪官，小人，成事不足败事有余。

骂的那叫一个酣畅淋漓，解气的很，句句照着皇帝脸抽。

看起来，谷永实实在在是一个大忠臣，一心为国，直言敢谏。但是这里面有个小猫腻，那就是谷永有意识的回避掉了西汉末年乱象最核心的问题，王氏家族。

汉成帝的母亲，王太后王政君是当时的幕后大佬，虽然自己不干政，但是王家族人却是大权独揽，成帝即位后，大舅王凤以大司马大将军辅政，王凤之后依次是王音、王商、王根，全是王政君的兄弟或堂兄弟，一门十侯、五大司马。

王氏的权势倾天，隐隐有取代皇族刘氏的意思，再加上自身也不够检点，因此在很多人看来，是天下大乱的根源所在。

谷永有意思的地方在于，把人骂了一个遍，包括皇帝，唯独找不到一个字，指向真正把持朝纲的王家。

为啥会这样，司马光用几个字意味深长的进行了概括。

"党于王氏，上亦知之，不甚亲信也。"

也就是说，对于谷永攀附王氏的事情，汉成帝门清，只是因为对方的指责站在道义的高度，没办法收拾他罢了，但对谷永，也并不信任。

他的结局也特别值得品。后来谷永病重，按汉代规矩，九卿病假满三个月，皇帝应当"赐告"，带薪休养。唯独谷永，奏章递上去当天就被免了官，一个月俸禄都没多给。几个月后，他死在家里。

二、刘向

那么，当时的大臣是不是都跟谷永一样，害怕王氏的淫威，从而依附王家呢？当然不是，至少有一类人不会这样，那就是身为皇族的刘氏，毕竟，王家势力大，就意味着动了刘家的蛋糕，双方天然水火不容。

于是乎，有一个人站了出来，刘向。

楚元王刘交的四世孙，汉高祖刘邦的亲兄弟那一支，根正苗红的汉室宗亲，比刘备那所谓的中山靖王之后的出身可要正统得多。

看到谷永这么不要脸，刘向憋不住了，他不玩虚的，直接上奏，一语中的点出了问题的关键：“今同姓疏远，母党专政，禄去公室，权在外家。”

这里没点名，还是给皇帝的老妈留了点面子，背地里刘向写了一封密奏，话可就狠得多，我刘家和他王家，势不两立，有你没我。

说这话在成帝朝，相当于是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随时做好了牺牲殉国的准备。

汉成帝的反应，堪称千古帝王模板：召见，感动，嗟叹，嘉奖。

成帝好几次想提他当九卿，名单每次都被在位的王家子弟和丞相御史联手摁下来，"故终不迁"。他在大夫这个层级上，一待三十多年，直到七十二岁去世。

而同年，谷永当上了大司农。

元延三年，岷山崩了，山体把长江堵了三天，江水枯竭。

刘向看到这彻底绷不住了，他哀叹道，汉家起源于蜀汉，起家的地方山崩，说明汉室要亡了啊。

这不是技术推演，而是一个宗室老人深深的绝望。

他死后，《资治通鉴》卷末只冷冷补了一句："后十三岁而王氏代汉。"

司马光是懂冷幽默的。

顺带说一句，他一辈子防外戚，防到呕心沥血，他的小儿子刘歆，后来却成了王莽的国师，替新朝造了全套理论依据。

讽刺啊。

三、张禹

刘向对王氏的指责，汉成帝是半信半疑的，所以他很想找个人问问，这老天爷发怒，是不是真的因为王氏专政，天怒人怨。

这个人叫张禹，是汉成帝小时候的论语师傅，也是他最尊敬和信任的人。

张禹小时候聪明过人，最爱干的事是逛算命摊，看着看着就把那套占卜算卦的技能学了个门清，算命先生惊着了，回头跟他父亲说：这孩子聪明，让他读书去吧。

一代帝师，同时也是个算命大师，对灾异这种事，他是深信不疑的。

被连环灾异搞得寝食难安的汉成帝，亲自摆驾张禹府上，屏退左右，把民间那些"灾异是王家招来的"奏章摊在老师面前，直接问道：您老给句实话，真是这样吗？

张禹老是老了，但这脑子转的是真快，他当即想到，自己没几年好活了，但子孙柔弱，要是得罪了王氏，怕是自己刚一闭眼，儿孙就要遭报复了。

老张家为了不得罪老王家，于是就欺骗了老刘家。

三家演义。

张禹不愧是大学问家，没有直接回答汉成帝的询问，而是慢条斯理的摆事实，讲道理，一如几十年前，教还是太子的成帝读书时那样。

先是数据说话，《春秋》二百四十二年，日食三十多次、地震五六回，所以说灾异这东西，自古就有，不稀奇。

其次拿出杀招，请出孔子原话：“故圣人罕言命，不语怪神”。看到没，连祖师爷孔子都不信天命，从来不谈怪力乱神。这句话真狠，等于从根上断了整个灾异说的合理性。

最后则是人身攻击，扣帽子。陛下啊，那些张口闭口灾异的，都是“浅见鄙儒”是“新学小生，乱道误人”，你可别信他们啊。

就这么几句话，有理有据有节，放到现代，那就是很好的反对封建迷信的素材。只可惜，说这话的是张禹，他本身是深信神鬼之说的，之所以违心这样说，只是为了一己私欲，为了后世的荣华富贵罢了。

不过不管怎样，目的是达到了，对老师很是信任的汉成帝自此彻底打消了疑虑，再也不怀疑舅舅们了。

而这些话传到了王氏耳朵里以后，王家子弟立刻对张禹刮目相看，都开始争相跟张老师交朋友。

胡三省注《资治通鉴》，注到这一段，写了八个字。

"张氏安矣，刘氏危矣。"

建平二年，张禹寿终正寝，谥号节侯，四个儿子全做到校尉散骑。

四、朱云

故事到了这里，似乎应该结束了，然而并没有，因为我们还少讲了一个小人物的故事。

这个小人物跟前面几个大官比起来，实在是微不足道，他叫朱云，连现任官员都不是，身份是"故槐里令"，一个被免了职的前县令。

但是他完全有理由，有资格在青史留下姓名。

听说张禹那番话之后，这个七十多岁的老头义愤填膺，上书强烈要求觐见。

公卿满朝，汉成帝当场召见。朱云开口先骂全场：“今儿在座的各位，有一个算一个，上不能匡扶皇上，下不能体恤百姓，皆尸位素餐”。

这个成语，就是从这儿来的。

然后他提出请求："臣愿赐尚方斩马剑，砍一个佞臣的人头！"

皇帝很好奇，追问：你想砍谁？

朱云答："安昌侯张禹。"

汉成帝这下不淡定了，当场爆炸：“你个小小臣子居然以下犯上，当廷羞辱我的老师，那不就是羞辱我吗？你罪该万死！”

御史上来要把他拖下来，朱云死死抱住殿前栏杆不放，栏杆都拽断了。一边使劲还一边喊：“臣得下从龙逄、比干游于地下，足矣！未知圣朝何如耳！”

这话简直杀人诛心，关龙逄是夏桀的忠臣，比干是商纣的忠臣，我能到地下跟这两位做伴，值了；就是不知道，咱们这圣朝将来是个什么下场。

左将军辛庆忌看不下去了，站出来了，这位当朝名将拿命担保，总算是保下了朱云。

朱云折槛，后来也成了一句有名的成语，一个人贡献了两个流传千年的成语，老人家这一辈子也很可以了。

结尾

四个人，四条不同的路，可怜的汉成帝，彻底迷失在了这一条条路编织的网里。

谷永为了攀附权贵，选择避重就轻，迷惑了汉成帝，让他无法看到问题的真正根源；

刘向身为宗室，喊出了自己的声音，使得成帝有了一丝丝的清醒和怀疑；

然而，张禹，碍于自己的私心和一门之荣华，利用成帝对自己的信任，彻底盖住了他的双眼；

至于朱云，他只是个小人物，他能做的只是感动自己和后人，而丝毫无法唤醒沉睡的皇帝。

汉成帝面对的是一个身边人共同设的死局，他走不出来，王氏当国，绝不是偶然，而是必然，是所有人共同“努力”的结果。

几年后，王莽代汉。从刘向去世算起，正好十三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