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中国航天说归零，究竟是在说什么

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 反熵 ，作者：司马大大

写在前面的话：

关注商业航天的朋友们，对“归零”一定不陌生。但也总有人问我，归零到底归了什么？怎么证明归零完成？归零完成代表马上可以复飞吗？归零到底是谁来负责，又由谁来认定？

所以就有了这篇文章。

简单来说，归零要把一条链走完，从问题暴露、原因和机理分析，到整改、验证、举一反三以及必要的管理整改。对于今天的商业航天，企业首先是质量责任主体；如果任务实施过程中因质量问题导致发射失利，归零情况还需要得到国家航天行业管理部门认可，之后才能重新组织试验或者复飞。归零完成也不代表下一发一定成功，更不等于所有复飞手续已经完成。

这套今天已经成为中国航天日常用语的方法，是怎么来的？

故事可以从34年前，一块只有0.2毫克的铝屑讲起。

01 0.2毫克的铝屑

1992年3月22日，西昌卫星发射中心。

长征二号E捆绑式运载火箭准备发射澳星B1。全国不少观众守在电视机前，倒计时归零，点火指令发出，火箭却没有正常升空，发动机自动关机，发射中止。

时任航空航天工业部副部长刘纪原赶到现场。多年后他回忆，看见火箭停住的位置仍然后怕，如果当时火箭稍微发生偏转，后果可能完全不同。

研制人员随后连续工作17天，从庞大的火箭系统一路往下排查。最后找到的东西小得惊人，程序配电器里有一块铝质多余物。重量只有0.2毫克。就是这块多余物造成短路，触发了发动机自动关机。

火箭院随后开始重新生产火箭，用100天造出一枚新箭。1992年8月14日，长二捆再次站上发射台，成功把澳星B1送入预定轨道。

几百吨的火箭，最后被0.2毫克的东西留在了地面上。

从维修角度看，事情似乎已经解决了。问题找到了，短路原因也知道了，把它清除，问题不就解决了吗？

航天质量管理随后继续追问，那块铝屑为什么会进入产品？生产和检验过程中为什么没有被发现？类似问题还会不会存在于其他产品里？

当然，不能把这0.2毫克的铝屑直接看做是归零制度诞生的时刻。它更适合作为上世纪90年代航天质量压力的一幕。当时中国已经进入国际商业发射市场，随后几年，失败又接连出现。1995年亚太二号发射失利，1996年2月长征三号乙首飞失利，同年8月中星七号未能进入预定轨道。尤其是1996年两次发射接连失利后，中国商业发射服务陷入低谷。

航天科技集团后来回顾那段历史时写过一句话，质量问题不“归零”，市场份额将“归零”。

刘纪原主持的质量整顿随后覆盖全系统，11万多人参加检查，查出3000多个问题，16个单位被亮黄牌，43名责任人受到处理。归零也在这一时期逐步从具体问题的处理方法，走向一套制度化的质量管理办法。

航天界后来有一句常被引用的话，没有归过零，不算真正的航天人。

这句话强调的，其实是把一个故障彻底追清楚有多难。找到损坏的零件，只完成了其中一部分工作。

02归零双五条

1996年10月，长征二号丁准备在酒泉发射一颗返回式卫星。

发射前，技术人员发现平台高频电源供电不稳定，初步把问题定位到一个运算放大器。如果只是维修，更换元件、重新测试，设备恢复正常，似乎已经可以继续向前推进。

麻烦在于，元件拆下来以后，原来的故障怎么也复现不了。

现场有人主张继续发射，一位老专家甚至打电话给刘纪原，愿意为更换元件后的发射担责。刘纪原没有同意。国防科工委随后调来专机，把3名火箭专家送到西安771所继续调查。

又查了15天，技术人员最终在运算放大器的一条引脚上发现腐蚀。隐患处理之后，火箭于10月20日成功发射。

在此前质量问题归零工作的基础上，刘纪原随后把技术归零进一步提炼成五句话。

定位准确、机理清楚、问题复现、措施有效、举一反三。

这五句话即便看字面意思也不难理解。先要找到问题究竟发生在哪里，再把产生故障的原因和过程解释清楚；分析出来的原因还需要经过试验或者其他证据验证，整改之后也要证明措施确实有效。最后还要回过头检查同型号、同批次乃至其他产品中是否存在相同风险。

所以，“换了一个新的以后能用”和“完成归零”，隔着一整条证据链。

但中国航天后来发现，仅仅追技术原因仍然不够。

技术问题查清之后，航天系统还要继续追到生产、检验、评审和组织管理环节，看一个缺陷为什么没有被前面的流程拦住，已经出现的异常又为什么没有得到足够重视。如果这些环节不改变，原来的漏洞依然存在。

1997年10月，中国航天在技术归零基础上又形成管理归零五条。

过程清楚、责任明确、措施落实、严肃处理、完善规章。

至此，归零“双五条”形成。

技术归零追的是故障怎样发生，管理归零继续追查这个故障为什么能够一路进入火箭或者飞船。

03退一步，进两步

神舟三号任务准备期间，飞船已经进入发射场。

测试过程中，科研人员发现飞船一个插座有一个点不导通。同型号插座有70多个，涉及上千个接点，只有这一处出现问题，而且这个点还有冗余备份，

如果只考虑当次任务，这个问题并不必然导致飞行失败。

当时内部也有争论。有人认为，在发射场处理就可以，没有必要让整支试验队撤回。时任载人航天工程副总指挥胡世祥后来回忆，飞船系统的意见也很明确，如果这是批次性问题就全部更换，如果只是一个偶发问题，大规模拆换反而可能带来新的风险。

胡世祥没有直接下结论。他赶到生产厂家，把整个生产工艺重新查了一遍。

最后查明，这是一个设计和工艺都存在问题的批次性问题。

决定随即明确下来，70多个同型号插座全部更换，并重新设计、重新投产。发射任务推迟，已经进入发射场的试验队撤场。这在中国航天史上还是第一次。谢名苞后来回忆，一开始很多人不愿意撤，有人认为问题完全可以留在发射场解决，还有技术人员因为压力太大哭了。

他也承认，这个问题留在发射场并非完全处理不了，问题在于那样做得并不彻底。

撤场动员会上，谢名苞对大家说，这次回去是退一步，进两步。

完成整改和复查后，神舟三号于2002年3月25日成功发射。

这个故事很适合解释“举一反三”。

一个接点出了问题，并不说明其他接点都会失效。但故障一旦来自共同的设计或者工艺，其他产品暂时工作正常，也不足以证明风险不存在。

归零需要消除的，就是这种侥幸。

04谁说了算

那么，如果一家火箭公司说自己已经完成归零，算不算归零完成？

对于今天的商业航天，这个问题已经有了比较明确的制度边界。

国家航天局2025年7月发布的商业航天质量监管文件明确，商业航天项目承担方是项目的质量责任主体，负责全寿命周期质量管理和自我质量监督。发射准备阶段出现质量问题，原则上要按照标准开展归零；暂时不具备归零条件的，也需要形成不影响试验或者发射飞行的明确结论，并在事后完成归零。

如果问题发生在任务实施过程中并导致发射失利，国家有关部门可以视情指导项目承担方完成归零，归零情况需要经国家航天行业管理部门认可，之后才能重新组织试验或者复飞。

所以，企业负责把问题查清、整改和验证；对于发射失利后的复飞，企业单方面宣布“归零完成”并不足够。

特别需要区分清楚的是，归零获认可，是重新组织试验或者复飞的一道前置条件，并不等于拿到了复飞许可。

商业火箭后续发射还需要满足发射项目许可、产品放行、发射场任务组织等相关要求。

这也解释了为什么“故障原因已经公布”和“完成归零”并不是同一个节点。找到原因之后，还有机理验证、整改、措施有效性验证、同类风险排查以及必要的管理整改。

归零完成同样不代表下一发一定成功。它能够说明的是，针对已经暴露并识别出来的问题，原因、整改和验证已经形成闭环。后续飞行仍然可能遇到此前没有识别的新问题。

归零能够处理已经暴露的问题，却无法替下一次飞行排除所有未知风险。

05自然不会被愚弄

在NASA和FAA的体系里，通常看不到一套与中国航天“归零双五条”同名、逐项对应的制度。

相关文件里，更常见的是Mishap Investigation、root cause(s)和corrective actions等表述；NASA还长期使用lessons learned。这些属于和中国航天的“双五条”并不能逐项对应，但处理的问题有不少相通之处，都是要继续追查事故为什么发生、怎样避免类似问题再次出现、以及调查所得如何反馈到后续的设计、制造和管理中。

1986年挑战者号航天飞机失事之后，诺贝尔物理学奖得主理查德·费曼参加总统事故调查委员会。

听证会上，他把一小段O形密封圈材料置于冰水中，在施压后再释放，向在场人员展示材料在低温环境下回弹能力明显下降。这个后来被反复讲述的简单实验，把原本复杂的低温密封问题摆到了所有人面前。

费曼在调查报告附录的最后留下了一句话。

“For a successful technology,reality must take precedence over public relations,for nature cannot be fooled.”一项技术若要成功，现实必须置于公共关系之上，因为自然不会被愚弄。

17年后的哥伦比亚号事故，又把调查推到了组织层面。

直接的物理原因并不难概括。外贮箱上的泡沫材料在上升过程中脱落，撞击航天飞机左翼前缘，破坏了热防护系统，最终导致哥伦比亚号在再入大气层时解体。

事故调查委员会随后继续调查NASA内部的决策、沟通、进度压力和安全文化。最终报告把事故原因分为物理原因和组织原因，并明确写道，航天飞机项目的管理实践，对于事故形成的作用与击中左翼的泡沫一样重要。

挑战者号和哥伦比亚号的调查都没有停在某一个部件上。技术分析负责解释部件怎样失效，组织调查则继续追问，风险信号为什么经过多道流程和决策以后仍然没有被拦下来。

这一点和中国航天“双五条”所面对的问题已经非常接近。

06可以失败，不等于不用归零

到了SpaceX时代，另一种观点开始流行。

商业航天强调快速试验和快速迭代，因此有人会觉得，火箭试验失败以后不必像传统航天那样花很长时间调查，改完以后接着飞就行。

2023年4月20日，星舰进行了第一次综合飞行试验。事故发生后，SpaceX主导调查，FAA全过程监督，并最终审查、接受调查确定的根因和纠正措施。

FAA后来披露，这份报告确定了多个根本原因，并提出63项纠正措施，其中包括重新设计部分硬件以降低泄漏和火灾风险、加强发射台、增加设计评审、补充安全关键系统分析和测试，以及强化变更控制。

2023年9月，FAA宣布这次事故调查关闭，同时明确表示，调查关闭并不代表星舰可以立即恢复发射。所有影响公共安全的纠正措施必须落实，SpaceX还需要取得相应的许可证修改。

美国和中国在事故调查、质量管理以及复飞程序上的责任边界并不相同。FAA在商业航天事故调查和return-to-flight判断中首先关注公共安全，中国航天的归零还带有长期形成的型号质量管理传统。

但有一件事没有因为“快速迭代”而消失。

允许一次试验失败，和允许失败原因不清，是两回事。

飞行试验本来就承担着暴露地面试验未发现问题的作用。问题一旦暴露，仍然需要解释原因、采取措施、验证整改，再决定下一步怎么飞。

火箭可以越来越快地迭代，物理规律并不会因此放宽标准。

07归掉什么

归零后来还有一段很有意思的经历。

2012年，中国航天标准化与产品保证研究院向国际标准化组织提交相关标准提案。经过法国、德国、美国、日本等国专家参与讨论和修改，2015年11月，ISO 18238正式发布。

它的英文名称没有“Zero”，而是叫做Space systems—Closed loop problem solving management，空间系统闭环问题解决管理。

按照ISO公开说明，这项标准涵盖问题影响缓解、根本原因识别、问题控制和经验总结。中国航天科技集团当时介绍，标准还规定了机理分析、复现试验、采取纠正措施和举一反三等基本程序与要求。

2021年，这项标准经过复审并被确认继续有效。ISO官网目前显示，ISO 18238已经从2026年7月进入新一轮系统复审，现阶段仍是正式发布的国际标准。

这并不意味着NASA、FAA等机构开始使用中国航天的“归零”名称。更准确地说，中国航天长期形成的闭环问题解决方法进入了国际标准体系。

现在，让我们再回到1992年那块0.2毫克的铝屑。

如果当年的调查停在把铝屑清掉，关于它如何进入产品、为什么没有被发现的问题仍然存在；如果神舟三号只处理那个不导通的接点，已经查出的批次性设计和工艺问题也不会自动消失。挑战者号和哥伦比亚号的调查同样说明，找到直接故障部位以后，后面往往还有更长的路。

所以，归零当然归不掉一次已经发生的失败。

它真正想消除的，是已经暴露的问题再次发生的条件。

【本文在撰写中的资料引用】

1.中国航天科技集团有限公司：《一生许国向苍穹|缅怀我们的老领导刘纪原》2026.8.26

2.中国航天科技集团：《中国航天走进国际商业发射服务市场20年》2010.4.7

3.中国载人航天工程网：《载人航天常见术语知识帖报到！带你了解“万无一失”背后的意义→》2022.12.15

4.中国载人航天工程网：《梦圆“天宫”——中国载人航天工程三十年发展历程和建设成就综述（三）》2023.3.15

5.中国载人航天工程网：《专访中国载人航天工程副总指挥胡世祥》2008.9.20

6.中国载人航天工程网：《专访中国载人航天工程办公室主任谢名苞》2008.9.20

7.国家航天局：《关于加强商业航天项目质量监督管理工作的通知》2025.7.16成文，2025.7.21公开发布

8.Presidential Commission on the Space Shuttle Challenger Accident：《Report of the Presidential Commission on the Space Shuttle Challenger Accident》，1986.6.6

9.Richard P.Feynman：《Personal Observations on Reliability of Shuttle》，收录于《Report of the Presidential Commission on the Space Shuttle Challenger Accident》Volume 2,Appendix F，1986.6.6

10.Columbia Accident Investigation Board：《Columbia Accident Investigation Board Report,Volume I》，2003年8月，2003.8.26公开发布

11.NASA：《NASA Procedural Requirements for Mishap and Close Call Reporting,Investigating,and Recordkeeping（NPR 8621.1D）》，2020.7.6生效，现行页面为Change 4版本

12.Federal Aviation Administration（FAA）：《FAA Closes SpaceX Starship Mishap Investigation》，2023.9.8

13.中国航天报/中国航天科技集团：《航天质量问题归零国际标准正式发布》，2015.12.11

14.International Organization for Standardization（ISO）：《ISO 18238:2015—Space systems—Closed loop problem solving management》，2015.11.5正式发布

注：关于1992年澳星B1发射中止事件中的铝质多余物重量，公开航天资料存在0.15毫克和0.2毫克两种记载。本文采用中国航天科技集团2026年8月26日《一生许国向苍穹｜缅怀我们的老领导刘纪原》中的0.2毫克口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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