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东卖“碳”卖到全国第一

记者丨郑康喜

编辑丨张雅婷,陈虹余

2021年年初，珠海金湾的一片填海地上，光伏企业高景太阳能打下了第一根桩。五年后，高景广州花都基地第300万块BC组件正式下线，高景成为全球第三家实现BC规模化量产的企业。

全球每7块光伏组件就有1块使用高景硅片。去年，高景年度二氧化碳减排贡献等效于植树约326.14万棵。不久前，高景还获得了全球首批TÜV莱茵抗遮挡A+认证及Class A防火认证，不仅将广东的光伏产品卖向全球，还为全球碳减排贡献广东方案。

受访者供图

在佛山北滘，美的正在算另一笔账。一台空调，从原料获取、生产制造到使用、报废，全生命周期到底排了多少碳？美的方案是：仅制冷剂替代一项，累计销售超1000万套R290环保空调，就实现减排约521万吨二氧化碳当量，相当于618万公顷亚马逊热带雨林一年的吸碳量。

一个在造减碳产品，一个在给产品算“碳账”，两条路径都指向广东正在卖的一种新东西——碳。

制造端只是起点。这几天，广东首单新版林业碳普惠项目落地河源公坑村。该村林业碳普惠项目以40.51元/吨的价格，售出18186吨碳普惠核证减排量；另一边，湛江红树林吸收的二氧化碳打包成“蓝碳”，已经卖出了全国第一单。

截至目前，广东碳市场配额累计成交量达2.33亿吨，连续十年位居全国区域碳市场首位。这里面，广东有机制也有家底。机制上，广东能让控排有成本、减排有收益、固碳有回报；家底上，广东能让阳光、森林和海岸线都变成可交易的资产。

广东在卖一种新东西

这几年，广东不少乡村有一笔特殊收益入账。在汕尾陆河，37个村集体林地碳汇卖出338万元；在河源公坑村，村集体出售的18186吨碳普惠核证减排量，为该村带来73.67万元的生态收益。

这些收益被人们形象地称为“卖空气”，这是将“谁排放、谁付费，谁减排、谁受益”的环保理念转化为有经济激励的市场行为。

陆河县是国家重点生态功能区、广东省林业生态县。2022年前后，陆河启动林业碳普惠试点，水唇镇高丰村是首批村庄之一。第一次听说“空气能卖钱”，高丰村党总支书记彭向阳和大多数村民一样觉得不现实，但还是决定试一试。

这一试便试出了真金白银。第一笔交易，高丰村集体林地碳汇以每吨超60元的价格售出，获得20余万元。

紧接着，这笔绿色收益又被村民转化为了新一轮的绿色投资。村里用这笔钱在村委会楼顶装了光伏发电板，每月再为村集体带来3000元左右收入。空气、阳光，都成了绿色资产。

2023年，陆河又完成全省首单县域组团碳普惠交易，售出11.51万吨碳普惠减排量，为37个村的村民带来730多万元收入。今年1月，37个村再次完成交易，12.29万吨碳普惠减排量卖出338万元。

林业碳汇是广东碳普惠体系下开发最早、项目数量最多的品类。当山林的生态价值实现交易变现，广东村民也真切享受到生态红利与富民效益。而今，这套模式正在向更多山区县复制。

不久前，河源紫金县瓦溪镇公坑村林业碳普惠项目以40.51元/吨的价格，售出18186吨碳普惠核证减排量，为村集体带来73.67万元的生态收益，在保护与收益之间形成了正向循环。

受访者供图

广东卖“碳”的版图上，最独特的一块在海里。广东全省红树林面积约1.14万公顷，居全国首位。湛江，又是全国红树林分布最多的地级市。

2021年，湛江完成首笔5880吨二氧化碳减排量交易，按66元/吨完成转让，收益38.8万元。这是全国首个“蓝碳”交易项目，交易所得反哺红树林修复管护，形成“修复—固碳—变现—再修复”的闭环。

今年，广东“蓝碳”交易不断实现新突破。3月，全国首单红树林碳汇跨境开发合作项目落地珠海金湾：依托平沙新城湿地公园236公顷红树林，项目可常态化开发超过9万吨碳汇，潜在经济价值达2000万元；7月，广州首个海洋碳汇项目首期减排量签发后的首笔市场化交易成功落地，成交金额为10万元。

广东海上森林，正在变成海上银行。

除了林业碳、“蓝碳”这两个“过去的碳”，广东还在卖“未来的碳”。

如今的高景，硅棒、硅片年产能均达100GW，组件规划年产能16GW。截至今年7月，高景硅片累计出货量超过270GW。硅片电力单耗连续四年累计下降34.3%，范围一、范围二温室气体排放量较上年下降9.25%。

高景相关负责人告诉南方财经记者，这些硅片制成的组件，在全球的装机容量相当于8.9个三峡电站，可减少二氧化碳排放22.67亿吨。换句话说，高景卖出去的每一片硅片、每一块组件，都是一份“碳减排期货”。

目前，这一产业还在升级。“公司已加入RE100倡议，承诺2030年实现100%可再生电力，2040年实现运营碳中和。”该负责人说。

而今，碳足迹日益成为国际产业链供应链的“绿色硬通货”和市场竞争新门槛。广东在全国率先推出省级碳标签，在构建碳足迹管理体系和推广碳标签认证方面走在全国前列。

卖“碳”背后，广东记了三本账

卖“碳”卖到全国第一，背后是广东在产业转型、能源结构优化、生态保护三个维度上，提前多年记下的三本账。

先看转型账。一张碳标签，敲开海外市场。

在广东，许多企业的减碳行为最初并非出于主动的“碳管理”目标，而是在推进技术改造、能源升级或解决合规问题等核心业务转型过程中，自然产生的“附带”成果。

在向全国乃至全球输送绿色生产力的过程中，高景找到了新的市场机遇和转型赛道。“目前单一的光伏组件已无法满足客户对稳定绿电的全生命周期需求，高景正在沿着产业链向下延伸，逐步构建综合能源服务能力。”高景相关负责人介绍。

受访者供图

广东金辉刀剪股份有限公司的经历更有说服力。2024年，金辉投资1800万元，建设分布式光伏发电项目，装机容量4967.55千瓦峰值。

今年3月，金辉分布式光伏发电项目成为全国五金刀剪行业首个碳资产项目，这可助力企业创建零碳工厂、开发零碳产品，并开创“绿色资产—绿色金融”的变现通道。

而今，广东产业转型中的“附带”产物，正在成为中国产业转型的主流方向。在全球应对气候变化行动持续深化的背景下，碳标签制度正加速成为国际通行的“共识语言”，也是中国产品参与国际贸易的必备通行证。

广东企业正用一张张碳标签敲开海外市场的大门。去年，小鹏汽车X9长续航2WD车型碳足迹核算与认证项目，斩获了广东省首个汽车产品碳标签。碳标签的落地，为小鹏汽车的全球化布局提供了“绿色通行证”。

数据显示，去年全年，小鹏汽车海外销量达45008辆，同比增长95.6%，在欧洲10个重要海外市场位列中国新势力纯电品牌销量第一。

上述三家企业的转型实践折射出广东经济发展的新特质，引领中国制造出海。

再看能源账。一度绿电，成了招商新资源。

卖“碳”的另一面，是能源结构的改变。作为经济第一大省，广东2025年全社会用电量已近9600亿千瓦时。如此庞大的基数，将对广东经济发展与社会生活方式产生深刻影响，推动其获得绿色新动能、走向低碳智能化。

今年，绿电正在成为广东新的招商资源。在算力用电爆发式增长的AI时代，谁能为数据中心提供可溯源的绿电，谁就能留住下一个增长引擎。

这笔账，广东已经开始算了。

广东账本上有几个关键节点。2025年4月起，广东风电、光伏新能源装机超越煤电，成为省内装机规模最大的电源类型；截至2025年底，全省海上风电总装机规模、核电装机规模均居全国第一。

更重要的是，广东已经打通了市场化的“绿电通道”。2025年，广东电力市场全年交易规模达6541.8亿千瓦时，绿电交易同比增长超60%。广东成为南方区域首个实现“小时级”绿电精准匹配与溯源、完成首单跨省绿色电力“点对点”交易的省份。

第三本账记在山水之间，生态账是一本“越花越多”的账。碳汇交易的收入反哺生态管护，管护提升森林质量，森林固定更多碳，下一轮交易卖出更好的价钱。

广东之所以能向全球卖“碳”，前提是家底足够厚，长期有“碳”可卖。广东红树林面积1.14万公顷，居全国首位；紫金林地面积全省第三，陆河森林覆盖率73.08%……

如今，这些数字通过碳普惠机制，正在变成广东村集体账户上的现金流、全省招商的新招牌、产业转型升级的新动能。

三本账合起来看，广东卖“碳”的十年，其实完成了高质量发展的三个跳跃：从卖光伏组件、绿电产品，到卖林业碳汇、“蓝碳”等碳资产，最终走向卖机制，向全球输出碳市场、碳标签、碳普惠方法论。

SFC

出品丨21财经客户端 21世纪经济报道

编辑丨王滢 江佩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