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南小镇四户人家，家产抵朝廷半年收入，一手好牌被打烂

南浔“四象”的历史经验与教训并未过时，对于今天的企业家依然具有强烈的启示作用。

文/今纶

这两天，我在浙江湖州出差，昨天，特意抽空去南浔小镇走走。

这一趟南浔之旅，是因为久慕南浔大名，还有就是我想探究一下：南浔“四象”这四大豪门为什么隐退了？这一商帮为何谢幕了？

这里面到底有什么样的趋势与密码，值得后人警醒。

01 刘家沦落到卖书维持

在门口买了联票，规划了路线，我就从南门停车场附近往镇子里面走。

“南浔四象”，不是真有四头大象，而是晚清南浔丝商里最顶级的四户豪门的俗称。

南浔靠“辑里湖丝”发家，上海开埠后生丝外销暴利，镇上冒出一大批巨富。当地人懒得搞复杂排行榜，直接用动物体型大小比喻家产多少：

家产最大、体量最沉的就是象，次之就是牛，再次就是狗。合起来就是那句俗语：“四象、八牛、七十二金狗”。

▲南巡古镇“四象、八牛”

晚清光绪年间，南浔最豪的四户是：

刘镛（刘家）——四象之首，“刘家的银子”；

张颂贤（张家）——“张家的才子”；

庞云鏳（庞家）——“庞家的面子”；

顾福昌（顾家）——“顾家的房子”。

这四个短句是啥意思？我们边走边讲。

我到镇子里的第一个景点是“小莲庄”，小莲庄是南浔“四象之首”刘镛家的私家园林、家庙、义庄。这个刘镛和乾隆朝刘墉没关系，差了几百年。

刘镛是靠辑里湖丝、盐业发家，清末传家产两千万两白银，所以说“刘家的银子”。

小莲庄外面是荷池假山，里面是家庙义庄。

我逛完了之后，过一座桥，桥下是清清流水，过桥就是刘承干建的近代第一大私家藏书楼——嘉业堂。

▲嘉业藏书楼

刘承干的经商才能一般，却热衷于藏书，这就麻烦大了。

20世纪30年代家道中落，房租收不上来、典当缺本、战事冲击，刘家才开始卖善本、印售自刻书，1935 年负债 170 万。

1951年，刘家把书楼、藏书、书版捐给浙江图书馆。老大刘锦藻这一支就此悄无声息。

刘镛的四儿子刘湖涵（1891-1974）曾经是上海当时最大的房地产商之一，1956年 以698幢房屋参加“公私合营”，然后就没啥钱了。

刘家这一豪门的隐退，和形势有关，也和主要继承人长孙刘承干有关，刘承干太热爱文化，太热爱藏书，对于生意兴趣不大。

不要说他爹刘锦藻没法比，和他爷爷刘镛更是没法比。一代代弱下去，落到要卖书的地步，自然就没了。

02 张静江是国民党元老

继续往前走，我的第二站是张石铭旧居。

张石铭旧居（又叫懿德堂）是南浔“四象”里张家——张颂贤长孙张钧衡（字石铭）的宅子，号称“江南第一民宅”。

张颂贤以前是“糕团店小老板”，后来成了富豪；张石铭是他长孙。

鸦片战争后五口通商，上海1843年开埠，南浔“辑里湖丝”因洁白细匀、拉力强，畅销欧美。

张颂贤看准时机，做了一件关键事：在南浔丝行埭设“张恒和丝行”坐收生丝，在上海增泰丝栈设丝号，直接对接洋商，重金聘请“丝通事”（翻译兼掮客）打通外贸环节，就此发达。后来又涉及盐业。

▲张颂贤(中)与二儿子宝善(左一)及孙子静江(右一)在一起

张石铭16岁丧父，1903年与叔父张宝善（张静江的父亲）分家，独自继承大房全部遗产，身家上千万。

他酷爱金石碑刻、奇石、古籍，藏书10余万卷，为南浔清末民初四大藏书家之一，他是1904年杭州西泠印社发起人和主要赞助人，与吴昌硕、丁辅之、王福庵等过从甚密。

不幸的是，1925年夏，他在上海福建中路被绑，绑匪开价20万，几轮谈判后涨到50万才放人，创下民国绑票案天价纪录，幕后牵涉青帮大佬黄金荣。张石铭肩部中枪，此后精神郁闷，患心脏病并中风，1927年底去世，享年56岁。

他当然是才子。

老张家另外一支人，二儿子张宝善，孙子张静江就厉害了。

▲张静江

张静江积极捐钱给孙中山闹革命，1922年， 他让蒋介石去永丰舰保护孙中山。1924年，他力荐蒋当黄埔军校校长，1926年，国民党二届二中全会他推蒋上位，自己退后。

▲张静江与孙中山铜像

他当过民国的浙江省主席、建设委员会委员长，在浙江修公路、推杭江铁路、办1929 年西湖博览会。我去他的旧居游览，旧居大厅挂着孙中山写的对联。

▲张静江旧居中堂有孙中山写的对联

民国野史有一句话：“孙中山叫他革命圣人，蒋介石叫他革命导师”，其实都是有迹可循的。

▲孙中山为张静江赠字

他是当仁不让的国民党四大元老之一。

“张家的才子”水平实力都没得说。

03 庞家收藏曾名冠东南

接下来，我抵达此行的重要目的地庞氏旧宅。没错，就是被卷入南京艺术博物院风波的庞家。

庞家的开创者庞云鏳也是靠湖丝发家的，但他还和胡雪岩有交情。

当时，胡雪岩受左宗棠委托筹办西征军需，要跟洋商买枪炮。庞云鏳就被拉去接洽军火交易，拿到巨额利润，真正挤进“四象”。

▲庞云鏳画像

目睹了胡雪岩的惨状之后，他在晚年告诫儿子：“白老虎（蚕丝）可怕，莫再经营蚕丝。”

发财后庞云鏳在南浔东大街建大宅，前店后河，开庞滋德国药店（仿胡庆余堂），名医坐堂、穷人可以赊药，开庞怡泰酱园。

在吴县、吴江、绍兴、萧山买田，以儿子庞元济名义捐10万两赈灾，于是得到慈禧赏“一品封典”，庞元济赏举人、候补四品京堂。

庞云鏳死后，两个儿子走两条路。

我当天到庞氏旧宅，正在举办“虚斋藏天下”藏品展。

庞元济（庞莱臣）是老大，他办杭州世经缫丝厂、通益公纱厂、上海龙章造纸厂，投资浙江兴业银行、沪杭铁路；同时建“虚斋”，藏宋元名画，跟张伯驹并称“南庞北张”。

郑孝胥给《虚斋名画录》作序：“虚斋主人收藏甲于东南”。意思是，东南收藏家第一名就是庞莱臣。

王季迁评价说庞莱臣是全世界最大的中国书画收藏家，藏名迹数千件。

所以说，“庞家的面子”，这话不是乱讲的。

藏品值多少钱？

随便举两个例子：

王蒙《秋山萧寺图》：2010 北京保利春拍，成交 1.366 亿元。

王蒙《稚川移居图》：2011 北京保利春拍，落槌 3.5 亿、含佣 4.025 亿元。

▲王蒙《稚川移居图》

庞家这些藏品是无价之宝，但是……

庞元澄（庞青城）是老二，他跟外甥张静江资助孙中山，他在上海戈登路别墅是同盟会据点，他也办浔溪公学、浔溪医院、支持复旦。

张静江这位国民党元老也要叫庞莱臣一声大舅，要称呼庞元澄二舅，因为张的母亲是庞家的女儿。

庞莱臣1949 年 3 月在上海去世，留下遗孀贺明彤主事。

▲庞莱臣《虚斋名画录》书影

当时，庞莱臣嗣子庞秉礼是孙立人秘书，1949 年的某一天：书画全部装箱，到底走还是不走？

贺明彤选择不走，后面的故事，大家都知道了。1950 年起，上海文管会、南博、故宫来“征集”文物……

如今，庞家泯然众人矣，直到闹出南博风波。

▲捐赠南博

04 顾家把胡雪岩故事演了一遍

顾家是南浔“四象”里发迹最早、资产最“重”的一家——顾家资产主要是房子、码头、堆栈、地产。所以民谣才说“顾家的房子”。

“顾家的房子”即南浔西华家弄一带的顾福昌老宅，早就归了张家。

顾福昌怎么发家的？

他少年摆布摊 ，后来开小布店 ，兼营蚕丝。1843 上海开埠后，他跑到上海，做丝通事（丝业翻译/经纪人）。

后来，顾福昌到南浔开“顾丰盛丝行”，上海开“顾丰盛丝经行”，直接对接洋行收辑里湖丝出口，慢慢发了财。他卡住流通环节：收丝、验级、定价、运输、洋行谈判全在他手里。别人卖丝，他卖“丝的管道”。他去世的时候，英美领事馆下半旗，南浔四象里“洋场面子”最大的就是他。

顾福昌有三个儿子，老二顾敬斋最能干。但顾敬斋有两个致命弱点：核心利润还是来自生丝，儿子有13个，分家即分权，很难齐心协力。

顾敬斋赌性很重，当时中国土丝明明打不过日本机器丝。一战后，丝价回光返照，1920—1922年，顾家重仓囤丝，赌丝价继续涨，结果丝价崩盘。顾家囤丝巨亏，金利源码头、南浔老宅、古玩字画开始逐一抵债变卖。

▲顾敬斋

顾敬斋等于把胡雪岩的故事又演了一遍。

一旦丝业不行，现金流立刻断；13房分家，顾家没了主心骨，后面没有了东山再起的机会。

05 “四象”的历史教训并未过时

南浔“四象”的故事讲完了，我们可以从豪门隐退商帮谢幕的过程中得到哪些启示？

首先，不要把时代红利完全当作自己的本事。“四象”为什么能起来？四家的领头人肯定有过人之处，但一个大的背景是湖丝很受欢迎，卖湖丝能赚钱，这就有点像当年的房地产。当这一波趋势过去了，后面的转型跟不上，没落是迟早的事情。

其次，继承人的培养很重要。如果继承人沉迷于书画、藏书，风雅则风雅矣，其实也是一种疯狂，是风险很大的事情，那么，这个时候一定要有优秀的职业经理人顶上去，具体可以参考顺德美的的故事。

▲庞氏宜园

最后，要顺应趋势，不要赌性坚强。庞家的事情自不待言，贺夫人在最后一刻的选择决定了很多族人的命运，大家自己去琢磨。顾家是明知道风险大，还要赌一把，这就是认知水平的问题了。下行通道中，不要赌，要求稳，这才是王道，丝业当时就是在下行通道中。

南浔“四象”的历史经验与教训并未过时，对于今天的企业家依然具有强烈的启示作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