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报记者 史自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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团队成员在考古现场工作。 受访者供图
位于河北省张家口市阳原县的泥河湾盆地,以旧石器时代古人类文化遗址丰富而闻名于世,已发现距今近180万年至1万年间的旧石器遗址近400处。其中,新庙庄遗址是唯一一处位于盆地边缘深山里的遗址。
在新庙庄遗址,经过考古工作者几十年的接力发掘,一座贯穿距今12万年至1.3万年、涵盖6期11个阶段遗存的“史前时光宝库”重见天日。从荒寂山野到文明密钥,新庙庄遗址以层层叠压的文化层、连续完整的时间序列、突破性的技术遗存,成为破解东亚现代人起源、旧新石器时代过渡、古人类技术与行为演化等课题的重要参考。
一场跨越几十年的考古追寻
新庙庄遗址的故事,是一场跨越几十年的考古追寻。
1984年,河北省文物研究所(后更名为河北省文物考古研究院)在泥河湾盆地开展旧石器专题调查,在大山深处发现了新庙庄遗址。
1986年,因当地扩修出山道路,河北省文物研究所进行抢救性发掘,发掘面积为33平方米,发现5000余件石制品和一批动物化石。“出土的大量刮削器、尖状器以及锯齿刃器等独具特色,与盆地内以往发现的石器明显不同。”河北省文物考古研究院旧石器考古研究部主任、研究馆员王法岗说。
然而,因为地处深山,交通不便,再加上修路占地等因素影响,新庙庄遗址逐渐淡出公众视野。但此后几十年间,富有特点的石制品却持续吸引着考古工作者的目光。
王法岗说:“我们在2007年、2010年前后曾多次来过这个区域考察,想重新找到遗址。但都因记忆模糊、地貌变化等原因无功而返。”
转机发生在2015年6月。河北省文物研究所研究馆员谢飞陪同吉林大学师生到泥河湾盆地考察。谢飞拿着1986年的老照片比对地貌,带领团队反复踏勘。“谢飞老师带领大家从山的西侧转到南侧的一处岔路,在两路交会的地方依稀可辨被侵蚀变形的‘土圹’。”王法岗说。
“有化石!”“有石器!”大家兴奋地围聚在土圹旁探寻,一些人还跑到对面高台上多角度拍照,进行核对。地貌、道路、位置完全吻合,这场“失而复得”,让新庙庄遗址的考古研究迎来新的机遇。
王法岗说,因为遗址仅残存一点堆积,随时有被冲刷掉的可能,当年就开始了调查,逐渐取得越来越多发现。
2016年至2018年,河北省文物研究所等单位持续在遗址区域开展旧石器专题调查,在遗址周围确认旧石器地点近30处,形成一处分布密集的遗址群。2022年至2025年,河北省文物考古研究院、中国科学院古脊椎动物与古人类研究所、北京大学、河北师范大学等单位组成联合考古队,连续发掘2至5号、20号地点。
碳十四测年、环境分析等技术同步推进,最终,团队确认了距今12万至1.3万年间的6期遗存。
一段年均驻守深山约250天的野外工作经历
海拔约1200米的深山,新庙庄村早已整体搬迁,仅剩几户养殖户留守,房屋也破旧不堪。这就是考古队的工作现场。
驻地只能设在山外的上卜庄村,距离发掘工地超10公里。山路崎岖,急弯多,路面又窄,迎面常驶来大车,拉长了通勤时间。队员们凌晨5点多便要起床,常常披星戴月而返。
春季狂风卷着黄土扑面而来,夏季或烈日暴晒,或暴雨如注,冬季来得比山外更早,河面10月以后就开始结冰。一年四季,考古队员都面临天气的挑战。
考古队员白惠元回忆起一次惊险的工地经历。那天,原本晴空万里,转瞬间乌云翻涌、大雨倾盆。“当时,工地用车正停靠在河道里的临时便道上。幸亏司机师傅反应机敏,赶在山洪暴发前,把车转移至高处安全地带。”白惠元说,车刚停稳,汹涌的洪水就从山口奔涌而出,足足持续了3个小时。
“夏季大雨,道路冲毁,我们要背着全站仪、相机等工具徒步约两公里到达工地。每次雨后,修路成为常事。”考古技工白世军说。
深山考古,90后考古队员刘恒早已习惯了上旱厕和天热时无法每天洗澡的日子。“露天发掘中,遮阳网时常被大风刮断,当地紫外线强,在烈日下待半天时间,皮肤就快晒脱皮了。”
在白世军看来,新庙庄遗址2号地点下文化层的发掘格外“熬人”,“其堆积为黑色黏土,晒干时尤其坚硬,用手铲清理时,双手很快磨出血泡。下工时放下手铲,感觉手已经不是自己的了。如果赶上下雨,探方里又特别泥泞,脚上沾的泥甩都甩不掉。”
大山里,手机信号经常玩起“捉迷藏”。
有一次,刘恒带着其他几名技工开展考古田野调查,留了考古技工孙树平一人骑着电动车去工地进行发掘作业。“我们回来后,发现孙哥大半夜还未从山上回来。原来他的电动车钥匙丢了,在山里摸黑推车,一直走到有信号的地方才给我们打通了电话。我们赶紧上山,把他接了回来。”刘恒说。
然而,苦中作乐是这支队伍的精神底色。夜晚,队员们聚在院子里遥望满天星斗,交流一天的工作,品尝自己种植的瓜果蔬菜。村里放映露天电影时,大家与村民一同观看,享受简单的快乐。大家年均驻守深山250天左右,用坚守诠释对考古事业的热爱。
一次数量多、价值大的考古发现
所有的辛苦,在巨大的收获面前都不算什么。随着这几年的连续发掘,新庙庄遗址的遗物标本已出土超10万件。白惠元感慨:“这是我自2004年参加考古工作以来,参与发掘发现遗物最多的一个遗址。”
不但数量多,而且价值大。
新庙庄遗址3号地点,发现石制品、动物化石2300余件。“这里的石制品有丰富的陡刃修理、多层修疤的刮削器,精致的尖状器,大量锯齿刃器等,体现出西方莫斯特技术风格。这是华北地区首次发现该类型石器技术。”王法岗说,莫斯特技术是一套发现于欧洲、西亚旧石器中期的特定石器技术,与尼安德特人活动密切相关,国内此前仅在内蒙古的金斯太、新疆的通天洞等遗址有发现。“在新庙庄遗址的发现,是首次在中华腹地发现该种技术体系,意味着尼安德特人群可能到达或影响过中华腹地,为探讨该人群及其文化在华北的时空分布提供了关键线索。”王法岗说。
两个“最早”引人关注:在2号地点,一些石制品具有小石叶技术的典型特征,是华北地区乃至东亚发现最早的小石叶技术;一些石制品表现出典型的细石叶技术特点,是华北地区最早阶段的细石叶技术。“新庙庄遗址最厉害的是时间与技术的双重连续性。”刘恒说,从石片石器到莫斯特技术,从小石叶到细石叶,完整的技术演进链条在一个层位关系明确的遗址里出现。
“新庙庄遗址5号地点的发掘,可谓‘层层有惊喜’。”白世军说,5号地点每个水平层出土的遗物数以千计,“每天心中无比激动。”
发掘中,团队发现一些石块和石制品原料似乎有被烧过的痕迹,一开始大家认为这并非有意为之。“但后来我们在5号地点底部清理出一个用石块人工堆砌的近椭圆形遗迹,内部有灰烬、红烧土,周围散布着热处理过的石块、石制品、废料等。”白世军说,这说明当时的古人类已经掌握了热处理石料的技术,而这也是首次发现东亚旧石器时代石料热处理遗迹。
如今,考古团队对新庙庄遗址持续开展精细化、多学科研究,他们将石制品、化石、装饰品逐一整理、建档,并积极开展公众考古。从1984年首次发现,到2015年重新寻回,再到如今硕果累累,新庙庄遗址联合考古队正努力翻开这部镌刻在泥土里的万年史书。
新庙庄遗址位于河北省阳原县浮图讲乡新庙庄村西200米处的西沟两岸,所在位置海拔约1200米。
2022年至2025年间,新庙庄遗址发现6期遗存,出土遗物标本总量超10万件。这6期遗存贯穿晚更新世,这一阶段也是现代人起源、演化的关键时期,可以说,新庙庄遗址在认识华北现代人起源演化、旧新石器时代过渡等问题上都具有突出价值。
遗存中,包含石片石器、莫斯特技术风格石器、小石叶、细石叶等石器技术,早期继承古老石器技术,后又发展变革,多种石器技术为华北首次发现,构建起华北晚更新世旧石器文化序列,为探索小石叶技术起源、华北早期现代人的石器技术模式提供了材料。
此外,该遗址还发现丰富的装饰品,最早的装饰品距今3.9万—3.7万年,其后各期持续发现,且向多样化方向发展,距今1.8万年以后出现钻孔与有规律的刻画,展示人类审美意识的出现与发展过程,为探索华北早期人类行为的复杂化、象征性行为多样性提供了证据。
(本报记者史自强整理)
《 人民日报 》( 2026年09月16日 06 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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