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西
1997年4月27日清晨，刘朝兰赶到北京彭真家中时，灵堂里的哀乐还没有停。彭真于4月26日逝世，张洁清连日操持后显得十分疲惫。她见到刘朝兰，没有多说别的，只轻声道：“朝兰啊，彭爸生前老念叨你。”这句话一出口，几十年的往事，仿佛同时涌了回来。
刘朝兰没有立即回答，只是上前抱住张洁清，失声痛哭。她心里清楚，自己与彭真并无血缘关系，可这份亲情，早在战火纷飞的年代里扎下了根。
1941年初，晋绥边区新县，年仅十岁的刘朝兰随着父亲的战友桑一伟来到根据地。她的父亲刘以纯，是洪赵特委敌工部长兼宣传部长，已在“十二月事变”中被阎锡山杀害。孩子失去父亲，前方又在反“扫荡”，照料和求学都成了难题。
晋绥边区领导林枫见到刘朝兰后，考虑到她年纪太小，便打算设法将她送往延安。一次吃饭时，林枫把情况告诉了彭真。彭真当时三十多岁，长期从事党的地下和根据地工作，身体还留着多年牢狱生活造成的伤病。
林枫说，这孩子是烈士遗孤，想送她去延安上学，只是一直没有合适的人选。彭真听完，爽快地答应下来：“这好办，我带她去。”随后，他转过身，对这个怯生生的小姑娘说：“你就当我的女儿吧。”
一句话，改变了刘朝兰此后的人生。
从晋绥到延安，路并不好走。刘朝兰坐在马背上，双手搂着彭真的腰。过了黄河，沿途山川让她暂时忘记了颠簸，甚至兴致勃勃地编起诗来。彭真听着孩子的稚气话语，难得放声笑了起来。
到了延安，彭真并没有因为工作繁忙，就把孩子交给别人后不再过问。他让警卫员抱回一摞摞书籍，自己抽空阅读，也让刘朝兰帮忙裁开书页。那时延安物资匮乏，书籍来之不易。对彭真来说，学习不是装点门面的事，而是革命者必须坚持的功课。
有一次，刘朝兰给毛泽东的窑洞送水。毛泽东发现换成了一个小姑娘，便问她叫什么名字、从哪里来。彭真在旁说明了她的身世。毛泽东又问谁照料她，刘朝兰脱口而出：“中央组织部。”窑洞里的人都笑了，毛泽东打趣说：“那你应该姓组，不该姓刘了。”
这段插曲，后来一直留在刘朝兰的记忆中。
不久，张洁清也历尽艰难来到延安。听彭真讲完孩子的身世，她当即把刘朝兰搂在身边，说：“以后我就是你的张妈妈。”对刘朝兰而言，这句话的分量并不轻。她失去了亲生父亲，却在根据地重新有了一个可以回去的家。
张洁清自己也是从枪林弹雨中走过来的。她早年受姑姑张秀岩影响参加革命，曾在白区从事秘密工作。1935年，彭真出狱后暂住北平，张洁清负责与他联系，却只知道那位“魏先生”。直到1939年在晋察冀党校重逢，她才知道“魏先生”就是彭真。
两人的婚礼十分简单，两床被子并在一起，便算成了家。没有铺张仪式，却有战友们的祝贺。彭真后来概括这段经历：在秘密工作中相识，在战争年代里恋爱，在艰苦环境下结婚。
1940年冬，日军对晋察冀根据地展开大规模“扫荡”。张洁清当时身怀六甲，转移途中在盂县一带临盆，敌情逼近，她被当地百姓和民兵抬上山。为了减轻转移负担，她扔掉了身上的棉被，也因此落下腰腿伤病。彭真谈起妻子时，只说了一句：“你张妈妈，她人很坚强。”
1942年，延安整风开始。刘朝兰年纪虽小，却因提出许多问题而受到关注，心里十分不安。彭真把她接回家，没有训斥，而是拿出毛泽东的《中国革命和中国共产党》，让她每天读一节，有疑问再来请教。
他还反复提醒刘朝兰，烈士子弟不能有特殊感，干部子弟也不能脱离群众。读书要认真，劳动要尊重，真正的本领不能只在机关里养出来。
多年以后，刘朝兰已经参加工作。1963年，她在人民大会堂与彭真相遇。彭真见她许久不回家，问道：“为什么这么多年不回家，也不给家里写信？”得知她曾在1957年受到错误批判后，彭真没有一味安慰，而是指出她缺少基层锻炼，和工农群众接触太少。
1964年1月5日，彭真专门写信劝她到基层去。他在信中说，下到车间、生产队、连队，才是改进工作的开始，并鼓励她在那里取得新的收获。
这就是彭真留给刘朝兰的父亲般的关怀：有疼爱，也有要求；有牵挂，更有原则。灵堂前，张洁清那句“彭爸生前老念叨你”，并非普通的寒暄，而是一个家庭跨越战火与岁月后，仍然没有断开的称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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