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文齐鲁|一生著作古今无两——栖霞走出的哲学家牟宗三

胶东腹地，栖霞古城，既有牟氏庄园480多间厅堂楼阁的厚重家底，也走出了一位“古今无两”的哲学家——牟宗三。他是熊十力口中“北大自有哲学系以来，唯此一人为可造”的天才弟子，更以“智的直觉”贯通中西。循着牟家疃村的乡音旧迹，回望这位哲学家从农家子弟到一代大儒的生命轨迹，感受他“体念民艰、理以养心”的精神底色，以及穿越岁月的怀乡之情。

文|许志杰

牟氏家族与牟氏庄园

地处胶东半岛中部之栖霞，因“日晓辄有丹霞流宕，照耀城头霞光万道”而得名，充满诗意，令人遐想。

到栖霞访古问今，第一站是“牟氏庄园”。

牟氏家族是栖霞“四大望族”之首，明洪武三年(1370)，来自素有“湘鄂门户”之称的湖北公安县籍人士牟敬祖，以岁贡身份任栖霞主簿，这是负责掌管文书的佐吏官职，卸任后落户栖霞，繁衍成族，他是牟氏一世祖。自此以后至十四世牟墨林，其中五世为官，成为牟氏家业兴起的基础。十世牟国珑出任直隶南宫县知县，罢官后回乡树立“耕读世业，勤俭家风”。十四世牟墨林(1789—1870)，太学生，因肤色黝黑及名字带“墨”，又是家族排行老二，人称“牟二黑子”，以贩卖粮食为主业，是牟氏家族发迹的奠基人。

牟氏庄园始建于清雍正年间，到1935年形成现在的规模，耗资白银43万两。庄园建筑坐北朝南，东西长158米，南北宽148米，占地两万平方米，各种厅堂楼阁480多间，分三组六院，分别为牟墨林六个孙子所有，具有“三雕”“六怪”“九绝”的艺术特色，是国内规模最大、保存最完整的私人庄园。1988年被列入第三批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

耕读之风润育牟宗三

道教全真派“北七真”之一的丘处机这样描述自己的家乡栖霞：“走遍天下，不如小小栖霞，大乱不乱，大俭不俭。”栖霞牟氏家族倡导耕读兼作，以田糊口，世代累积，终得家大业盛。与此同时，教诲子孙后代知书达礼，在栖霞繁衍生息近600年间，先后榜中进士10人、举人18人，出现牟应震、牟庭、牟所等著名学问大家，到现代之牟宗三，更是牟氏家族读书成就学问的代表人物。今之牟氏庄园宝善堂设有“牟氏学堂”，专辟“牟宗三展室”。

牟宗三何许人也？他是栖霞牟氏直系后人，1909年生于牟家疃村，9岁入本村私塾，两年后进入当地第一所由同盟会会员林景澍创办的新式小学——甄陶小学读书，接受新鲜知识与科学道理，1924年考入栖霞县立中学，各门功课成绩优异，数学和英语尤为出众。1927年入国立北京大学预科，两年后直升哲学系，师从著名哲学家熊十力。

熊十力是二十世纪中国最具原创性的哲学家、思想家，是现代新儒学的开山大师之一，同时也是一位特立独行的怪杰。熊十力十分看好这位优秀弟子，曾向人推荐牟宗三：“宗三出自北大，北大自有哲学系以来，唯此一人为可造。”

牟宗三的想象力极为丰富，强记博闻，展露出与众不同的思辨天赋和哲学思维。他研读《朱子语类》，因而引发“直觉的解悟”，关注当时流行于国内的西方学说，诸如达尔文的进化论、杜威的实用主义以及罗素哲学、数理逻辑和新实在论。其读书范围广泛，由此而认知中国除历圣相承的“仁教”之外，另一个“智学”的传统，即文化、科学的各门学科，包括墨子的哲学思想，就是《盛世危言》作者郑观应所说“智学者，格物性理文字语言之类”。

牟宗三创造性提出“智的直觉”，被誉为近现代中国最具原创性的“智者型”哲学家。

1933年，牟宗三北大毕业，返回家乡山东，在鲁西寿张县乡村师范学校教书，曾到邹平乡村建设研究院拜访梁漱溟。其后几年辗转于华西大学、中央大学、金陵大学、江南大学及浙江大学哲学系执教，主要讲授逻辑与西方哲学，出版了《从周易方面研究中国之元学及道德哲学》。1960年赴香港大学讲学，转任香港中文大学新亚书院哲学系主任，1974年退休。

1994年12月14日，牟宗三住进医院，门生前来探望，他用笔写下这样一段话留给学生：“你们这一代都有成，我很高兴。我一生无少年运，无青年运，无中年运，只有一点老年运。无中年运不能飞黄腾达，事业成功。教一辈子书，不能买一安身之地。只写了一些书，却是有成，古今无两。现在得了这种老病，无办法，人总是要老的，一点力气也无有。你们必须努力，把中外学术主流讲明，融合起来。我作的融合，康德尚作不到。”

转年4月12日，牟宗三去世，这段话成为牟宗三学术生命的最终遗言。

著名哲学家、牟宗三研究专家、山东大学教授颜炳罡在其著作《牟宗三学术思想评传》导言中总结牟先生学术遗嘱，认为他向后学传达了四层意义：一是肯定后进学者的学术成就；二是总结自己一生奋斗得失；三是说明当时自己的病情；四是对后进学者提出要求和希望。有学者认为，病中的牟宗三说得轻轻松松，但对整个学术界而言，其气势之大犹如雷霆万钧。

在“牟宗三展室”中，有他1947年写于江南大学的《自立铭》：“体念民艰，常感骨肉流离之痛；收敛精神，常发精诚恻怛之仁；敬慎其事，宜思勿忝厥职；勿悖祖训，宜念完成孝思；理以养心，培刚大正直之气……忠于律己，于穆不已，凭实践引发天趣；恕以待人，团聚友朋，以共业引发公心；须信己立立人，必本历史文化。”字字句句精辟入理。

“我是牟宗三的邻居”

颜炳罡教授说，作为新儒家学派的代表人物，牟宗三的少年时代与梁漱溟、熊十力、唐君毅均有不同。他生于胶东内陆地区一个并不富裕的农商之家，是一个地道传统的农家子弟，乡下的农活样样拾得起来。少年时期是人的感情最纯真、最圣洁的时代，这时的感情流露往往是最干净无邪的。

牟宗三与牟氏庄园的建造者牟墨林都是牟氏初祖牟敬祖的后人，牟敬祖卸任之后便正式落户栖霞，瓜瓞绵绵。明永乐二十年，四世牟庆迁入地处县城东南方向距离30里地的杨刘村，这里是典型的山地丘陵地带，有“六山一水三分田”之说。七世牟时俊生八子，读书兴家，人丁兴旺，很快成为杨刘村第一望族，随后村名改为牟家疃，成为牟氏家族的发祥地。

后人称牟时俊的八个儿子为牟氏老八支，牟墨林是老八支中的第三支，第十四世；牟宗三出自老八支中的第四支，第十九世。虽然同属牟敬祖后人，自老八支以下各自另立门户、分家过日子已久，相互之间早就切断家业与经济上的联系。

据记，牟宗三的父亲牟荫清为人正直，长相俊气，面宽额阔，身强体壮，做小买卖、干农活都是一把好手。他先是经营祖上留下来的骡马店，后专心经营布店，名号“园成宫”。母亲杜氏生育三子二女，牟宗三为三子，为“宗”字辈，乃名宗三。

在栖霞城里，我参观了牟氏庄园和内设的“牟宗三展室”，对牟氏一族在栖霞的发展有了初步认识，比较系统地了解了牟宗三青少年时代在家乡的成长史，以及他在中国哲学界所做出的杰出贡献。“牟宗三展室”的设置尤为可贵，它使牟宗三的名字回归家乡，回到家乡人的身边，也回到了真实的历史之中。

驱车赶往牟家疃的路上，两边的樱桃树挂满鲜果，在明亮的阳光下透着鲜红的色泽，装点着丘陵，让人看到这片土地的灵性与沉厚。

过蛇窝泊镇所在地南向不到一公里就是牟家疃村，像众多的村庄一样，这里也是街道整洁、清净安宁、人影稀少。

进得村来，见一位老人，便停车询问牟宗三老宅在哪里，老人手指前方，说看到一座高大的房子，那是过去的大礼堂，右拐不远即是。问他知道牟宗三吗，老人说，那怎能不知道呢？经常有外人到村里找他家的老房子，拍照，问这问那，牟宗三是大名人。

按照老人所指往前走，过大礼堂没多远就听有人在聊天，走过去打招呼，问牟宗三的老家在哪里。这边话音未落，就有一位大姨站起来，非常热情地说：“我是牟宗三一家的邻居，我带你们过去。”

在一个小胡同入口，大姨说：“挨着的三个院落都是我们家的，前边路对着的那个院落就是牟宗三的老房子。”

大姨已经82岁了，身体非常好，说话、走路，完全像一个年轻人那样清楚、轻盈。大姨说，她婆家也是牟家后人，按辈分她要叫牟宗三大爷。她嫁到牟家疃的时候，牟宗三已经出去了多年，后来也没回来过。但是，牟宗三家的大娘和两个儿子都住在村里，大娘一直活到90多岁才去世，在村里人缘极好。前些年牟宗三的学生还来看望大娘。

站在牟宗三出生、长大、离别的牟家老房子旁，感慨良多。

牟宗三，一位名扬中外的大哲学家已经远去，护佑着牟宗三成长的几间房舍也已进入暮年，后墙有些坍塌，院里的竹子快要盖过房顶，遮住了大半的院子。

牟宗三写过一篇叫做《说“怀乡”》的文章，其中写道：“我是一个农家子弟，又生长于一个多兄弟姐妹的家庭，而又天天忙于生活的穷困家庭，只有质而无文的家庭，本是很少枝叶的。兄弟姐妹多了，父母对子女的娇爱就减少，穷困则无暇多顾念。因此，我自幼就是一个于具体生活方面很木然生疏的混沌。唯一使我怀念的还是那种暮色苍然中几匹大骡子急急奔野店的情景，但这太苍茫了……及至在北平读大学了，暑假回家的时候，我还是常常睡在村庄的野外，或打麦的广场上。到上学了，也无人过问，说走就走了，只是先父偶尔嘱咐几句就完了。我现在想想，那还是生命的健旺。各人忙各人的，很少有离别之情。只是抗战那一年，我离家时便不同了。先父那时已年老了（先母已先去世)，我感觉到他老人家英雄气短，儿女情长的神色。”

牟宗三离开了家乡，他的后辈以他为荣，带路的大姨那句“我是牟宗三的邻居”，其自豪与尊重，一直在我耳边。

一位哲学家，用最朴素的语言被大家记住。他这样说：“人类有了生命，生了根，不挂空，然后才有日常的人生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