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川叙永：600岁明城墙“苏醒”记

川滇黔交界，永宁河畔，沉睡600年的明城墙，正被“唤醒”，这并非寻常修缮，而是一座千年古城，对身世的重新叩问。

嘉庆十七年(1812年)《直隶叙永厅志》舆图。

一块石头的“苏醒”

在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叙永春秋祠内，静卧着一方并不起眼的城墙碑石。数年前一次城市更新，把它从永宁河畔的淤泥和荒草中托举出来，也将一段尘封的城市记忆带到世人面前。碑石上刻一首五言诗：“巨石督军拖，功成我罪多。边城千载后，功在罪消磨。”落款：明永乐十七年仲夏。

明代城墙石头。

这块碑石，是一把钥匙。它开启的，是叙永独一无二的“双城”记忆。明洪武十三年（1380），永宁河将城池一分为二：西岸是朝廷管辖的石砌“卫城”，东岸是彝族土司治理的土质“司城”。一河之隔，川贵两省、流官与土司同驻一城，卫司同治，极为罕见。

《明神宗实录》记载：“所设土府及卫，犬牙相临，彼此牵掣，祖宗立法，固有深意，乃疆土错交黔域，府卫并在一城，而卫则属黔，府则属蜀。”永宁卫与宣抚司同城而治，由指挥使杨广与禄肇共同修筑，卫所与土司共居一城，共用同一套城垣、水系及桥梁防御体系。

叙永古称永宁，名出《尚书》“其宁惟永”。两千余年文脉不绝：从夜郎地、唐蔺州、元永宁路，到明初建城，一水分两城、一城分两治。明末取叙州之“叙”与永宁之“永”，合为“叙永”。

清代康熙二十五年(1686年)《叙永厅志》刻本载：东、西两城，四川宣抚奢氏旧居。(明)洪武十三年设卫隶黔，弹压宣抚，修建石城东、西两列，中通一江，联络二桥。周围九里三分、高二丈。门共七：曰“大东门、小东门、南门、大西门、小西门、上北门、下北门”，共有垛口三千六百六十六个。弘治《贵州图经新志》中对于“卫治”这样描述：“卫城围七里，周辟七门：东之南曰大东、东之北曰小东、南曰弘化、西之南曰承恩、西之北曰聚宝、北之东曰武成、北之西曰康乐。”这些史实记载再次讲明了叙永一水分两城的城池格局和桥与城的联络关系。

厅志中的“中通一江，联络二桥”中，“一江”即永宁河，“二桥”便是人们熟知的蓬莱桥（俗称上桥）与永和桥（俗称下桥），分别建于洪武十八年（1385年）、二十四年（1391年）。关于二桥，明代状元杨升庵曾驻足于此，留下“一水跨云虹，洞洞重门司锁钥，两城连地轴，双双环壁拱金汤”的赞叹。

1940年，西南联大教授苏良赫来到叙永，在《忆叙永》中写道：“叙永有如布达佩斯一样，是一座双城……河的东西岸各成一城，靠两座古石桥连通。”然而，历经数百年风雨侵蚀，加上历史因素导致的大量民居、临时搭建建筑依附墙体，残损的城墙早已不堪重负。长期的生活荷载、潮气侵蚀，让多数墙体被遮挡覆盖，甚至严重风化受损，成为亟待抢救的历史筋骨。

给城墙做个“CT”

明城墙，奠定叙永“一水分两城”古城格局根基。让这段撑起“双城”格局的历史筋骨重新站直，是一道绕不开的课题。它不只是一堵老墙，更是叙永古城气脉所系，每一块砖石都浸透着岁月，价值无法估量。怎样在保护中让城墙“开口说话”？一场由表及里的“问诊”就此展开。

《叙永历史文化名城保护规划（2017-2030）》早早划定“拆除、保留、修缮”红线，要求整体保护双城格局，严控建筑高度与视线通廊，为城墙周边留出“呼吸”的空间。

去年10月，春秋祠传统街区保护提升项目启动。这一轮动作，同步统筹明城墙保护工作，以街区整体有机更新为抓手，将城墙周边环境整治、风貌管控、遗存修缮纳入街区改造整体规划，在悄悄替城墙“减负”——那些年久月深糊在城墙身上的杂乱搭建，终于等来剥离的契机。

真正的“透视”，在今年5月。中国电科22所的技术团队受邀来到叙永，推着探地雷达，沿草市街、陕西街、下桥窝子一路扫描，连挂榜门、下桥窝子两处古门洞也没放过。毫米级的数据被一条条存进档案，看不见的地下空洞、墙体内部的伤损，头一回被描成了一份清晰的“病历”。紧接着7月，省文物考古研究院进场，沿着城垣形制和脉络细细考古调查，把城墙与春秋祠、老街之间的肌理关系一层层梳理出来。8月，南京大学历史学院教授、博士生导师，南京大学文化与自然遗产研究所所长、著名考古学家贺云翱教授和南京市城墙保护中心专家一行实地踏勘，初步明确叙永城墙的形制，厘清历史迷雾。9月，南京大学文化和自然遗产研究所专家一行，到叙对明城墙开展初步测绘，正在开展城墙保护方案及广场、城墙博物馆等初步设计工作。有了这些科学底图，《明城墙专项保护方案》即将出台，为“修旧如旧”备下第一手凭据。

明城墙局部。（周世华 摄 ）

眼下，春秋祠正门依附明城墙的后期建筑正被小心拆除，城墙轮廓从多年的杂乱中挣脱出来，露出了久违的筋骨。很快，城墙面貌将在不扰动本体的情况下最大限度还原，保护等级也会随之提升。往后，这里还将建起城墙博物馆和遗址公园，让历史从地下一点一点走到人们眼前。

听城墙“讲述”它的故事

岁月镌刻于砖石之上，历史蕴藏在城墙之间。城墙的一砖一石，记录着叙永古城千年变迁，承载着城市的历史记忆。

挂榜门城门外墙现状。

叙永县统筹名城保护和城市更新，以科学保护留住遗存本体，深挖城墙承载的历史文脉，推动明城墙的活化利用、传承创新，把城砖背后的岁月沧桑转化为可感知、可品读的文化资源。

未来，当斑驳的城墙重现往日风姿，串联西南联大旧址群、下桥窝子、东门湾子等历史文化街区，织成以“双桥为轴”的古城文化体验线，配套多元化、沉浸式文化业态，遗产保护与城市发展相辅相成。明城墙会成为千年文脉“代言人”之一，向世人讲述它和叙永的故事。

保护明城墙，就是保护民族的历史记忆，就是传承中华民族的优秀传统文化。修复明城墙，叙永向广大市民发出一份温暖邀约：公开征集与明城墙有关的老照片、口述故事、文史实物、“金点子”……

挂榜门城门门楣石刻。

文/郑云霞 图/叙永文管所、春秋祠博物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