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悟空、林黛玉，他们是认真的吗

原来，林妹妹要找的那块石头，不是贾宝玉，而是石头缝里蹦出来的孙悟空。“俺老孙才是真金不怕火炼的尚方宝玉。”

近日，社交平台上出现不少林黛玉与孙悟空谈恋爱的AI视频，他们保持着八十年代改编影视剧里的经典形象，一个身着锦罗绸缎，一个身披行者装，来到现代社会，今天逛北京动物园，明天到迪士尼乐园看烟花……上演了一场“毒舌”少女和“直男”猴哥的纯爱情节。

网友发现，这两个出自中国四大名著的人物，虽然看似八竿子打不着边，拼接起来却毫不违和。林妹妹和孙悟空都灵性有余，规训不足，都有俏皮、机敏和善良的一面，都直言快语，“不吃压力”。他们在原著中的结局，亦都带着几分遗憾，几百年过去，无数文人骚客和读者为他们“意难平”。

网友用AI制作的“圣黛”CP视频截图

AI技术的出现，给了他们一次“重生”的机会，还给了“圣黛”二人一片清净的虚拟时空。在这里，他们可以尽情释放本性，没有礼教和情感的苦楚，更没有西天取经的重磅KPI，两人唯一的任务，就是给屏幕前的观众“发糖”。

有人说，贾宝玉只会惊讶“妹妹竟没有玉”，孙悟空则会从太上老君那儿为林妹妹偷仙丹；有人说，和孙悟空在一起，黛玉才会“气血充足”，越过越得劲。

恶搞，二创，或“重新演绎”，背后都难以简单归为娱乐至死。孙悟空和林黛玉，作为四大名著中个性最为鲜活、最具生命力的人物，总能在任何时代找到那些试图重新理解他们的受众。

两块“顽石”

“圣黛CP”不是第一天出现。一年前，六小龄童就对此作出过点评：“最早的《红楼梦》又叫《石头记》，孙悟空又是从石头孕育的一个神猴，那么它就体现了一种石头文化。”作为国民心目中不可替代的孙悟空扮演者，六小龄童肯定了短视频二创的趣味。

六小龄童口中的“石头文化”不无道理，至少，从人物性格上来看，林妹妹和孙悟空可不就是两块“顽石”。

孙悟空的“顽”与唐僧那种认死理的“冥顽”是不一样的。作为一个从石头里迸出来的生命，孙悟空自来到这个世界开始，就不是为了适应社会规则而存在的。

《西游记》第一回交代，孙悟空是花果山顶上一块吸收了日月天地精华的仙石迸裂而来的，“内育仙胞，一日迸裂，产一石卵，似圆球样大。因见风，化作一个石猴。”他没有父母，没有家庭，是“天地初开”时本真自然的存在。

1986版《西游记》中的孙悟空

在大闹天宫事件后，唐僧和那帮仙人佛神将孙悟空唤作“泼猴”，仿佛如果没有那道紧箍咒的约束，他也许早就闯出弥天大祸了。

孙悟空当然不好惹，天庭让他当无品无权的弼马温，他直接撂挑子不干，回花果山自封“齐天大圣”。哪怕被如来降服，内心也并不服气，“皇帝轮流做，明年到我家”。封建等级观念在他眼里，就是个烂桃核。

但这块石头绝不是不辨是非，不知冷暖之人。压在五行山下五百年，也没能磨掉他的脾气和韧性。后来跟着唐僧取经，即便被师父认为滥杀无辜，也要“三打白骨精”。他要做自己认为正确的事。

更重要的是，作为一个“非社会化”的人物，孙悟空亦不会受到世俗得失的诱惑，权力、女色，都吸引不了他。也因为这个，如今网友将他视作“暖男”，不越界，不花心，安全感十足，丝毫没有危机感和油腻感。

1986版《西游记》中的孙悟空

来自另一个“宇宙”的林黛玉，也是一块难以被轻易拿捏的石头。

当然，我们都知道，《红楼梦》里与石头直接有关的不是林黛玉，而是贾宝玉。宝玉的前世是女娲炼石剩下的一块，“娲皇氏只用了三万六千五百块，只单单剩了一块未用，弃在青埂峰下。谁知此石自经煅炼之后，灵性已通……”

与《西游记》里的不同，《红楼梦》的石头，代表着被浮华包裹的冗余和沉沦，从石头里迸出来的孙悟空，则代表着打破规则，代表着主动反抗的生发之力。

林黛玉虽不是石头，但她是“西方灵河岸上三生石畔”的一株仙草。这株草生长在三生石头旁边，受石畔的天地精华才得以修炼成形，也算是“伴石而生”。

一株仙草和一块石头，前者敏感而易逝，后者冰冷而永恒。林黛玉最著名的诗是《葬花吟》和《秋窗风雨夕》，核心意象都是花谢花飞、落红凋零。花是柔软的、短暂的、易碎的，一岁一枯荣，与“石头”的坚硬、永恒正好相反。

1987版《红楼梦》中的林黛玉

但林黛玉真的是柔弱娇气的吗？她易感无错，但她绝不是能轻易被冒犯或打垮的。从性情上，她也像是一块硬邦邦的、没有任何人能随便软化的石头。

在贾府，哪怕寄人篱下，林黛玉也不卑不亢，“目下无尘”。她参加诗社并拔得头筹，以此证明自身价值。到了后期，即便病重咳血，也要坚持参与诗社雅集。临终前，她焚稿断情，没有向任何人乞怜，而是亲手埋葬自己的精神寄托，干干净净地离开。

又如，林妹妹虽然体弱多病，却经常直接动手打人。史湘云说她将来找“咬舌的林姐夫”，黛玉追着她要揍。薛宝钗拿薛蟠说亲开玩笑，黛玉直接扑上去要抓她，薛姨妈不得不“用手分开方罢”。大户人家小姐的矜持和温柔，林妹妹是有的，文艺青年的直爽和个性，她也半点不差。

薛宝钗和林黛玉玩闹

王熙凤曾当众打趣黛玉“你既吃了我们家的茶怎么还不给我们家作媳妇”，被李纨笑称“诙谐”，黛玉直接开怼：“什么诙谐，不过是贫嘴贱舌讨人厌恶罢了。”贾宝玉的奶妈也评价她“这林姐儿，说出一句话来，比刀子还尖”。

林妹妹看似柔弱，身上却有着相当现代性的一面——我行我素，不讨好、不圆滑，重视自身感受，用现在的话来说，妥妥“不吃压力”。

短命的林妹妹和升仙的齐天大圣，都是社会规则的“编外人员”，都不愿为这世间规则压抑自我的天真，怎么不是天造地设的一对呢？

大闹“大观园”

近几年，古典IP林黛玉在互联网上的确很忙，比孙悟空更早的二创“CP”热，是她与贾宝玉搭档的“黛玉训狗”。

约自2024年开始，一系列87版《红楼梦》里宝黛二人相处片段的剪辑在视频平台上爆火，动辄点赞数万。被网友择出来的片段，多围绕黛玉对待宝玉的颐指气使、阴阳怪气，宝玉则被黛玉的一颦一笑牢牢牵动，她一个眼神，他就心领神会，像一只大狗狗一样，屁颠屁颠地跑过来哄着。于是，这种相处模式，被不少网友解读为“训犬”般的高姿态，并因此衍生出“黛玉训狗”的梗。

贾宝玉上学前，对林黛玉一步三回头

第十九回，黛玉连骂两遍宝玉“蠢材！”，并道：“你有玉，人家就有金来配你？”第十六回，她还嫌弃宝玉送的北静王的鹡鸰香串，“什么臭男人拿过的！我不要他。”在黛玉眼里，什么北静王爷，权贵的名头一文不值。而在黛玉面前，平日众星捧月的大少爷宝玉完全没了脾气，像是只温顺的宠物犬。

在那个男尊女卑的年代，寄人篱下的黛玉都可以把大少爷驯服得像狗一样温顺听话，这营造出了一种自由与权力的假象。爱情的本质，就是征服与被征服。

虽然，在原本的故事里，黛玉对宝玉的“刻薄”，其实是一种不安全感的体现。她内心敏感细腻，必须不断确认旁人是在乎自己的，要确认自己在这个家得到重视，对于寄居在他人屋檐下的十几岁少女而言，这是再正常不过的心理情感了。

1987版《红楼梦》中的贾宝玉和林黛玉

但“为我所用”的现代人心态，可以解构这一切，并创造出一种新的叙事。

在续写的后四十回中，林黛玉丧失锋芒，变得听天由命、软弱顺从，续书给了她一个泪尽而亡的憋屈结局。用今天的眼光看，这样的黛玉简直就是内耗鼻祖。于是，信奉“与其内耗自己，不如外耗他人”这一信条的当代“momo”们，偏要替她擦干眼泪，为她改写一个更具有自我意识的结局。

林黛玉的新结局，就是如今每一个自认为敏感、内耗的你我的理想归宿。我们既可以与一个忠诚的“奶狗”谈姐弟恋，也可以与宇宙第一暖男齐天大圣手牵手约会。敏感细腻的人没有错，她们不需要屈从于任何一种封建年代的古典精神。

对林黛玉的这一解构思路，早在数年前就开始了。另一个早就成为老“梗”的，是“林黛玉倒拔垂杨柳”。

在好几年前，网上就出现了不少“林妹妹倒拔垂杨柳”的视频影像，网友用AI技术等视频生成工具，让“病如西子胜三分”的林黛玉轻轻松松倒拔杨柳，看起来越是弱不禁风，拔杨柳越是举重若轻。

网友制作的“林黛玉倒拔垂杨柳”AI视频截图

“倒拔垂杨柳”本是《水浒传》里鲁智深的动作。将一个中国传统文学里最柔弱细腻的形象，和最粗犷魁梧的形象结合起来，极致的反差满足了很多独属于现代网络世界的精神需求，比如直观的幽默、荒诞，以及被“不合理”消解的“本该”和“规则”。

世人以为我是什么，我偏偏不是什么，我看上去的样子，未必就是我真实的样子。没有任何人想被“定义”，人人都想以自己的方式一鸣惊人，实际上做不到，就在形式上做到，给世界和过去的自己一次“暴击”。

柔即是刚，骂即是甜。林黛玉征服贾宝玉，和林妹妹征服垂杨柳，本质上是一样的。传统文学塑造的形象，被整个儿地颠覆了。

纵观近年来对传统文学的二创或“恶搞”，大多是通过对经典文本的暴力拆除和缝合，达到消解权威、重新认领文学偶像的目的。

1987版《红楼梦》中的贾宝玉和林黛玉

不是每一个对象都能承载这样的解构，他们身上需得有点叛逆，最好都带点个人主义精神，否则便失去了与现代相连接的桥梁。他们也不能是自身所处时代价值的坚定拥护者，否则还反过来教育现代人。当然，最重要的是，他们需要是世人眼中本真善良的人。

林黛玉和孙悟空都是与那个礼教社会有些格格不入的人。

孙悟空自不必说，林黛玉虽然看起来深谙人情世故，却始终活在自我的苦闷之中。她不像薛宝钗、王熙凤这样与大观园浑然一体的世俗优胜者，她也不是为了反抗封建礼教而反抗的精神符号，而是一个具有相当自我意识、活在特定经验中的生动的人。

“圣黛”二人，在“天庭”和“大观园”里都活得不快乐。但在AI构造的虚拟世界里，他们可以手牵手逛游乐园，共吃一个冰激凌，不在乎什么长幼尊卑、坐相和吃相，目中无人地打情骂俏。

解救

1924年，著名历史学家、民俗学家顾颉刚发现，民间传说人物孟姜女，其形象在两千多年间经历了无数匿名创作者的“层累”再造。最开始，孟姜女只是《左传》里一个无名的杞梁妻，一路被各时代添砖加瓦，逐渐变成哭倒长城的烈女。

孟姜女与长城“嫁接”的关键时期是在唐朝，唐代虽以强盛著称，但戍守边疆等繁重劳役从未停止。尤其是安史之乱后，社会动荡加剧，大量征夫离妻的悲苦，搅动了社会情绪。在这样的民间情绪下，哭倒长城的孟姜女诞生了。

文化形象的嬗变，与不同时代人们对其的精神需求有关。不过，即便是二创，孟姜女在长城边上“一哭成名”，也或可体现文化繁荣年代的创造力和想象力。而放到现在，种种对古典形象的提纯、二创和“恶搞”，却更多被视为创造力贫瘠的一种代偿。

孟姜女如果出现在今天的AI视频里，她也许会是最懂得引流的烂尾楼维权小能手，也许会自己加入基建队伍，不靠男人靠大山。

电影《孟姜女》剧照

曾有人玩笑地总结明清小说的名著：《红楼梦》像是“黛玉训狗”，《西游记》像是“唐僧遛猴”。其实“唐僧遛猴”更像是一种藏而不露的反讽，看过《西游记》就知道，其实是猴子在遛唐僧。

对经典的解构，一度被视为当下去中心化内容环境里的潮流。人们抵触“老登”文学，抵触集体记忆的强化和重复，渴望通过流动的、不定型的、进退自如的新概念，构筑另一个安全的精神领地。在这里，严肃性不受欢迎，让“我”开心、认同并毫无压力的情绪，才是唯一通行证。

古往今来，众多中国传统文学里的人物和意象，承载了中国人最深的悲欢。人物不断在他们的故事里沉沦、悲痛，也不断提醒现世的读者，要时刻审视自己的生活。

互联网的解构主义，催生了一种新的二创潮流。《雷雨》里的周萍与四凤，放到现在，可不就是网文和短剧里最迷人的“真骨科”？《封神演义》里群神搏仙位，最终发现自己不过是巩固组织结构的一块板砖，不如在天庭开一场年会，评一评KPI、发一发奖金。

《雷雨》中的四凤和周萍

经典不断被解构，不意味着现代读者放弃了理解与判断，只不过，人们越来越明白，那些古老故事的出厂设置是承载得起“作者之死”的，是能容纳参与式媒介的。相较于时下流行的故事和人物，从老祖宗那里借来素材戏仿、二创，不仅是更安全的做法，也是那些经典还活着的证明。

2007年，87版《红楼梦》林黛玉的饰演者陈晓旭因乳腺癌去世，年仅41岁，与林黛玉一样红颜薄命。陈晓旭逝去后，众人纷纷哀叹“人间再无林黛玉”，既是对陈晓旭饰演林黛玉还原度的一种认可，也是一种随人入戏的痴嗔。

而如今已有67岁高龄的六小龄童，也曾一度因过度“消费”孙悟空而招致诟病。《西游记》结束后，六小龄童的名字和形象永远留在了孙悟空身上，这是他的紧箍咒，但也是他的金箍棒。

孙悟空和林黛玉

从神话体系的视角来看，孙悟空成为斗战胜佛，应当永生了。但也许世人替他感到无聊，于是，如今，几乎每一部国产动画电影里的“压轴救世主”，都要请他猴哥来玩一玩。前脚到《哪吒2》里助哪吒一臂之力，后脚就顺手到《八仙！》里塞了几根猴毛给吕洞宾。孙悟空“退休”后也许很闲，好动好战的泼猴真的闲得住吗？

不管怎么说，世人开始怀念他，世人也相信他。在孙猴子天真的世界里，林妹妹可以不必被困在大观园里，而是可以随处看风景，随意养成些什么尖酸刻薄，而又实在可爱的口头禅。

文中配图部分来源于网络，首图为网友制作的AI图片

作者 |永舟

编辑 | 吴擎

值班主编 | 吴擎

排版 | 菲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