谣言背后，不被看见的痛苦

南方医科大学坠亡事件后，

人们自发追悼逝者安息

南方医科大学广州白云校区一名学生跳楼了。网上传言煞有介事：他父母遭遇车祸，一死一重伤进ICU，他急于想回重庆老家探望，但导师却只给三天假，并要求在家也得继续干活，不然不给开题。作为“本硕博八年制”学生，这就意味着他将只有高中学历。两难之下，他绝望自杀。

这个故事倒是有鼻子有眼，然而导师王某和家属都已辟谣。据导师说， 当事学生是博士六年级在读，才跟了他两个月，“网传消息全部都是颠倒黑白，我们都对他非常关心”。

死者陈同学的二姐也表示，网传的重重说法大多毫无根据， 一些细节也失真，出车祸的只是其父，“我们的母亲从来没有进ICU，母亲是手臂脱臼”。

更重要的是， 据她回忆，弟弟从未在她面前说过导师不好，导师既没有压榨、贬低他，也没有不准假或只给三天假：“父亲出车祸后，王老师一直对弟弟和我们家很关心，我希望网络不要再造谣言，伤害我们家属和王老师。”

师生俩的微信聊天记录证明，7月22日陈同学告诉导师其父母出车祸，自己要赶回去，导师回复：“这么大事！有什么我能帮忙的告诉我，你注意路上安全！”先转了2千元让他路上用，随后又借给他2万救急。

8月2日，陈同学在父亲病情平稳后，坐高铁返回广州；但8月11日又告知导师父亲病重，再次要求回老家探望，一周后回来，他说父亲病危，打算放弃救治，导师在微信里还一再鼓励他帮家人战胜病痛，“不要放弃”。

家里的变故看来对陈同学是个沉重打击。9月13日，他告诉导师，自己精神无法集中，每次和母亲通话就听到她哀哭，心里难受，决定退学回家陪伴母亲，并婉拒了导师和辅导员与其家人沟通的请求。

从微信通话看，导师在他下决心退学之后，仍在鼓励他克服眼下的困难，再过一年即可拿到博士学位，一切都将好转。但他没有应答。

9月14日一早，医院教育处辅导员、导师组成员一起劝慰他，此时看来他的情绪已极为消沉，因为他退学说是为了陪伴母亲，但也因其父病故后，他觉得学医已没有意义。

导师看来没察觉他的心理抑郁，在微信上仍建议他先办休学回家陪母亲，等家里好了、身体好了再回来，他同意完成预答辩后办理休学。然而，第二天9月15日凌晨2点，他就从23楼一跃而下。谣言也随即爆发。

虽然真相还在调查中，但至少现在看来，没有什么证据表明是其导师贬损、打压逼死了他，反倒是很关心他。这也是让许多人大惑不解的地方：“这些造谣的人到底是什么居心？没明白这到底图啥啊？”

这是中国人的一种思维惯性，人们有一种朴素的道德信念，即相信：但凡是谣言，必然是有坏人出于恶意编造的，用以达成不可告人的目的——无论是中伤他人，还是谋取私利（例如流量）。

这种动机论，在熟人社会往往是成立的，确实有一些造谣者是别有用心的，且造谣对他们来说是一件成本很低但杀伤力巨大的武器。然而，也正因此，当人们发现既找不出造谣者，更想不出造谣对他们有何好处时，就陷入了困惑。

答案其实很简单：很多人“造谣”时既无利可图，也没有恶意，甚至并没有意识到自己在“造谣”，只不过当某个事件爆发，人们急于想知道内情，支离破碎、真假难辨的信息混杂在一起，为人们提供了一个似乎讲得通的解释，直到更多内情验证这些消息的真假。

网传南医大坠亡事件现场

具体到南方医科大学坠亡事件，试想一下，当有人忽然在半夜发现有人坠亡，那想必极为惊悚，肯定有人急于想知道死者身份、为何跳楼，此时或许有人认出他是谁，知道他双亲有人出车祸进了ICU，但这不足以解释他为何自杀。

一般旁人又无从得知他与导师的关系到底如何，难免有人揣测是“导师压榨学生”，进而被一些人看作是“真相”，因为这样一来似乎整件事都说得通了。 反过来，如果说“导师对他很好”，那这就仍然让人困惑：“既然如此，那他为什么要自杀？”而谣言，说到底正是在人们急于了解真相时出现的似乎合理的简洁解释。

这个谣言之所以不到一天就迅速传开，不是因为编造得多高明，而正是因为它符合社会既定的信念，这些年来“导师压榨学生”的现象太普遍了。人们于是不假思索地接受了这个说法，说不定还带着一种“果然不出所料”的自得——最能欺骗人的，不是谣言本身，而是我们原有的想法。

现在一切似乎水落石出，然而，当真相披露，舆论翻转，公众的焦点一下就从“追问导师压榨学生的真相”，一变而为“造谣者太可恨了，应予严惩”。

这样的道德义愤固然可以理解，但恐怕很难找到“别有用心”的造谣者，而“严惩”最终只会进一步收紧舆论尺度，一旦出什么事，一切以官方通报为准。这也罢了，反正原本就已如此，关键还在于：当重心转到这一步，那么下一步就是“这事翻篇了”，于是作为公共话题的师生关系、那位学生又究竟为什么自杀，也就没什么人进一步关心了。

这在很大程度上是因为，“导师压榨学生”还是一个引发社会关注的公共话题，但“学生被内心执念压垮”却像是一个私人问题，不但一般人缺乏兴趣，而且从其家人在接受采访时的态度看，他们看来也不愿意对外界谈论此事，只想在远离公众视野的地方消化这些情绪。

但还有太多问题没有回答：那位陈同学为什么最终做出了那样的决定？如何才能避免这样的悲剧？周围的人究竟错过了什么样的干预时机？

尽管其父的去世肯定对他造成了重大打击，但关键之处恐怕不是创伤事件本身，而是他如何应对这一冲击。

他二姐提到很重要的一点： 弟弟从小就成绩优异、善良、孝顺，且从不愿意麻烦别人，“他也总是报喜不报忧。”

她当然是在夸奖弟弟，但这其实正是值得警醒的地方，因为这样一个人，通常来说不仅律己甚严，而且很少会对人倾吐情绪、宣泄压力，如果再加上不能接受自己失败，那么他们一旦面对重大挫败时，就有可能把自己逼上绝路。

他的导师给假、给钱、再三鼓励，看起来足够温暖了，但我怀疑，对一个从不麻烦人、说不定还以向人求助为耻的人来说，有的帮助反而是压力。何况，所有这些，都无法应对他当时那种“父亲一死，我学医已没有意义”的强烈幻灭感，导师组和辅导员对这个信号都没有引起注意，而他却又是一个不善于求救的人，就在无声无息中做出了致命的决定。

不知道为什么，这孩子让我感到他一直孤独地走在一条不断负重的路上，他大概早就积累了很多压力，但一直都自己绷着，没有向任何人暴露过自己的脆弱和需求，因为他从小就觉得周围人接不住。对这样的人来说，放弃学业其实就相当于放弃人生，是承认自己的彻底失败，而这是他不可承受的。

像他这种性格的，其实在我们这个社会还有很多很多，往往越是看上去没任何问题的“好孩子”，心理问题越严重。一个良好的社会，应该给他们更多安全感，让他们能明白：暴露自己的脆弱、向人求助，这也不失为一种勇气，你不必一个人硬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