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民经验如何进入大众学术

近期，关于“大众学术”的讨论方兴未艾，引发了社会各界的广泛关注。从2025年6月开始的昆仑石刻考证之辨，到各地民众通过老照片、老地图和实地踏勘参与对地方文化和家族记忆的抢救性挖掘和保护；从乡村教师、劳模、知青等群体以口述史书写自己或长辈的生命历程，利用数字媒介进行传播，到大众积极参与数字劳动者权益保护的讨论……不难注意到，借助数字技术带来的便利，大众积极进入学术知识生产场域，取得了令人瞩目的成果。

这些成果共同说明了一个现象，即越来越多的学术研究者和对特定议题感兴趣的大众双向奔赴，跨越原有的学术边界，彼此交流合作，使原本分散于日常生活中的经验获得学术化的表达。“大众学术”正在发生一个值得关注的转向，它不再仅仅着眼于如何将专业知识普及和传播给大众，而是强调凸显大众在知识生产中的主体性，使人民从知识的接受者转变为知识的共创者。同时，这一转向也促使研究者重新思考：人民的经验如何进入知识，人民又如何通过共同的知识生产认识自身经验、理解社会现实，并参与国家的未来发展进程？

近年来，社会学、历史学、新闻传播学等学科的学者致力于当代中国口述历史的搜集和研究，为回答上述问题提供了一个角度。通过有针对性地对新中国成立以来的重大历史题材以及人物群体进行口述史研究，倾听亲历者的生活经历、所思所感，研究者们不仅将普通人的生命经验纳入历史研究的视野，也在这一过程中重新发现了人民作为知识生产主体的可能性。由此，口述史带来的并不只是研究材料的扩展，更是一种知识生产关系的改变。

让个体经验进入大写历史

口述历史对“知识共创”的思考，从将人民的日常经验纳入历史书写开始。新中国成立70余年来，国家和社会的每一次重大变化都和民众的日常生活息息相关。口述史的重要意义，首先就在于让这些草根、微观与日常的个体经验复现于大历史的视野。例如，在南京大学当代中国研究院进行的新中国工业建设口述史研究中，研究者发现，三线建设的基层员工未必能准确表述工厂建设的历史背景，却能够清晰地回忆起自己原工作单位的动员过程，以及工程如何克服重重困难建起国家航空工业的工厂车间。正是在无数亲历者讲述的具体生命经验中，新中国数十年的工业化建设、现代化进程以及如“艰苦奋斗”这样的宏大概念，获得了可以被感知、体验和理解的现实形态。

米尔斯曾提出，社会学的想象力体现在对个人传记与历史进程及其社会结构性嵌入关系的回溯之中。个体经历表面上属于私人生活，但当它们被置于特定的历史语境中，每一个人的生命历程都与政策改革、制度变迁以及群体命运紧密相连。个体经验并不是宏大历史之外的“小历史”，而是宏大历史得以发生、被感知并留下社会痕迹的重要组成部分。

让个体经验复现于公共历史，并不意味着口述史研究已经完成了它的任务。在口述史的搜集和分析考察中，如果将不同个体的叙事放在一起，不难发现，人们对历史事件的感知表述存在共性。“经验结构”这一亲历者在特定社会与历史条件下组织个体经验与记忆的文化性框架，也就在海量口述史料的归纳、比较乃至量化考察中显现出来。

例如，研究者发现，“艰苦奋斗”的经验结构广泛地分布于不同年代、不同群体民众的回忆中：一个劳模如何在对外援建中想方设法修理机器使生产线顺利投产，为中国工业赢得合作伙伴的尊重；温州的十万供销员大军如何通过产品的流动创造市场，逐渐将市场经济的观念带到广大内陆……个体的生命历程表面看迥然相异，但深入的文本细读结合计算方法的数据验证却揭示出，70多年来，中国人民的生命历程中普遍存在“艰苦奋斗”的经验结构，这既是今天国家建设成就的重要基石，也饱含着丰富的实践知识。从经验复现走向“经验结构”的发现，实际上也是从挖掘个体故事走向系统性发现知识的过程。

知识共创中的阐释共同体

口述访谈不是研究者向受访者“索取”其个体生命记忆，而是双方对特定历史与社会语境下的生命历程共同展开的阐释过程。个体记忆因此不是静态的，而是在当下的讲述和对话中不断相互激发，共同阐释而获得新的意义。亲历者、访谈者和受众一起面对的不是已被确定意义的过去，而是一个需要共同理解的经验世界。正是在这种不断提问、回应、修正和再阐释的过程中，个体经验超越了私人记忆的边界，逐渐成为可以被共同理解和讨论的知识。

传统的知识生产往往存在一种分工：人民提供经验，研究者则承担学术知识生产的任务。这种分工有其合理性，但如果承认人民的经验本身具有知识生产性，那么上述二元区隔就值得反思。从鞍钢宪法对工厂管理制度的创新，到小岗村农民分田到户的创造，以及乡镇企业经营者对技术和人才资源的灵活运用，许多后来被概括为“技术创新”“制度变革”“市场开拓”的实践，在出现初期并无现成的理论和观念作为其行动依据，人们首先在具体生活中发现问题，而后在不断试错、调整和积累中完成新的知识创造。在这个意义上说，经验的拥有者并不是等待研究者赋予意义的被动对象，他们同样拥有对自己生活的阐释权。

回望历史，今天的“大众学术”议题，既赓续中国共产党自长征以来重视以口述历史叙事动员民众的历史传统，同时又承继了“实践是检验真理的唯一标准”全民讨论中留下的思想财富，在新的技术和社会环境中，它还进一步拓展了实践与知识之间的关系。学者不仅要在实践中检验知识，也要和人民一起，在中国的实践中发现知识、生产知识。如此，研究者与民众之间便可以逐渐形成一种经验的阐释共同体。这个共同体的成员未必拥有相同的年龄、身份、知识背景，也未必形成完全一致的观点，但却可以在相互碰撞和彼此探讨中不断深入理解中国的过去，形成对未来中国道路更明晰的判断。正是在这个意义上，作为一种“大众学术”的重要生产方式，口述史通过不同代际成员的共同持续阐释，使分散的民众经验积累为中国自主知识体系的重要组成部分。

本文系国家社科基金重大项目“数字时代的国家记忆共同体研究”（21&ZD176）阶段性成果

作者系南京大学新闻传播学院教授

来源 ： 中国社会科学报

责任编辑： 余朋翰

新媒体编辑：程可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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