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伯虎：半生风流，半世孤独(下)

接上集，

⑥

取得乡试解元的唐伯虎，接下来就要到北京参加会试了，此刻，他的自信心也膨胀到了极点，《画鸡》：

头上红冠不用裁，满身雪白走将来。

平生不敢轻言语，一叫千门万户开。

就像一只大公鸡，高冠昂尾，迈着六亲不认的步伐。

“一叫千门万户开”可谓牛气冲天，我一声吼呀，北京的大门齐打开呀，什么会元、状元的皆手到擒来呀，就如高适说：举头望君门，屈指取公卿。

好友徐经慕名而前来，约唐伯虎一同赴京赶考。

徐经，江阴大族，家有良田万顷、藏书千卷，富甲一方，是个典型的富二代。

徐家不满足仅仅是拥有财富，更希望子孙，能走上光明正大的科举之途。而徐经就承担着家族的重任。

徐经，名不见经传，后人只知道他有一个后代叫徐霞客。若不是因为唐伯虎，史书上也不会留下他的名字。

而如果没有徐经，唐伯虎的人生也将改写。但历史不容假设，生命无法倒带。

徐经之所以要和唐伯虎结伴同行，不过是想借唐伯虎的人气、名声，为自己的会试一壮行色，用现在的话讲，叫蹭热点、蹭流量。

唐伯虎也乐见其成，有徐经一路供吃供喝供崇拜，心里舒坦得很，关键是，徐经还带了个戏班子同行，漫漫旅途就不寂寞了。

如此“才子+财子”cp，就这样风风火火上路了。

果然，到了京城，才名远播的唐伯虎早已在士人中传开了，“公卿造请者阗咽街巷”，争相与唐伯虎结交，各种宴请旦夕不绝，本来就高调张扬的唐伯虎，自然是来者不拒。

徐经也带着他的戏班子，跟随唐伯虎，一行人“日驰聘于都市中”，狂飙炸街十分招摇，引得路人纷纷驻足。

当初点取唐伯虎为解元的主考官梁储，也极力向会试的主考官程敏政，推荐唐伯虎。

巧的是，在京的梁储准备奉诏出使安南(今越南)，于是在南京乡试中胜出的举子们，纷纷写诗为座师送行，最后由唐伯虎将诗集成册子，请程敏政作序。

请人作序，尤其是程敏政这样的大家，润笔费总是要有的，这在当时也是惯例。谁知，这竟成了会试泄题案的导火索之一。

出身商贾之家的徐经，头脑异常活泛，不差钱的他，借着唐伯虎的人脉，大肆结交京城政要、文坛领袖，为自己会试造势。

他不但拜程敏政为师，还请当时的另一个主考官李东阳，为已故多年的祖父作墓志等等。

干谒行卷本来很正常，但他们二人如此高调，甚至考试结束还未出榜，唐伯虎就早早宣布自己必中金科会元，从而招来了一些小人的嫉妒。

二月下旬，会试泄题案正式爆发，言官华昶，举报主考官程敏政收授唐伯虎、徐经贿赂，鬻题循私。

程敏政、唐伯虎和徐经锒铛入狱。虽然最后查无实据，但孝宗皇帝可不管这些，他要的是迅速平息舆论，于是采取和稀泥的方式，各打50大板：

华昶言事失察，处罚金免杖刑，调任南京；唐伯虎和徐经贬为地方小吏，终身不得参加科考；程敏政被勒令退休（不久愤恨而死）。

五百多年过去了，己未科会试案仍扑朔迷离，但对唐伯虎来说，多数人以“冤案”称之。

以唐伯虎的实力，就算夺不了状元，至少登进士完全不成问题，“舞弊”完全没必要。

真的要说唐伯虎有什么错，只能说他还是太高调了，但话又说回来，不高调就不是唐伯虎了，或许上帝只想让他把最美的艺术品留在人间，而不是去做一个无聊的官员。

值得说一下的是，参加此次会试的，还有后来成为心学大师的王阳明，他获得了二甲第七名，他和唐伯虎应该没有什么交集。

但唐伯虎的画《山静日长图册》上，有王阳明手书的《山静长文》，他们合璧的《山静日长图册》，在纽约举行的一次拍卖会上，以66万美元成交。

⑦

1499年六月，坐了三个月大牢的唐伯虎，在交纳罚金后，黯然返乡。

这次牢狱之灾，给唐伯虎留下了刻骨铭心的印记，“身贯三木，吏卒如虎，举头抱地，涕泪横集。”

同时唐伯虎还被礼部判为“黜充吏役”，罚往浙江作小吏，也就是衙门合同工。

换作普通人，虽然官员做不成了，但能成为体制内的一名合同工，那也不错嘛，至少不为生活发愁。

可唐伯虎不是普通人：哼，老子是唐解元！是江南第一才子！让我去给那些县大爷端茶倒水，做梦！

除非山无陵、江水为竭，除非在火星上找到建文帝，除非探花郎能上头条，嗯哼。

虽然唐伯虎在“会试泄题案“中，是被冤枉的，但这种事情一经传播开来，就说不清了，“人家咋不抓王阳明呢？”“你牢都坐了，怎么还不承认呢？”-----

总之说什么的都有。最后成了裤裆抹黄泥——不是翔也是翔了。

回到苏州的唐伯虎，成为大家茶余饭后的笑料，家中的童仆和第二任妻子，对他也没个好脸色，甚至连家里养的狗都要咬他。跟他没钱图，最终妻子弃他而去。

人生有两处悲剧，一是万念俱灰，一是踌躇满志。当初唐伯虎有多么地踌躇满志，那么现在他，就有多么地万念俱灰。

仕途失意，婚姻破裂，家徒四壁，被人唾弃，唐伯虎的人生跌落谷底。

长歌当哭。此后唐伯虎更加放浪形骸，他刻了两方印章，一个是“龙虎榜中名第一，烟花丛里醉千场”；一个是“江南第一风流才子”。

只是酒色只能带来短暂的解脱和麻痹。亲人相继离世、荣华不再、仕途功名转眼成空，一切都如露如电。

唐伯虎自称“六如居士”，效仿王维，坐禅诵经，希冀于佛法中寻求精神慰藉，“今日匡床卧摩诘，白藤如意紫纶巾。”

可是光念佛也念不饱肚子，唐伯虎现在面临的是生存问题。

他正式拜周臣为师，开始学作画。在绘画上，他博采众长，兼收并蓄，自成一家，和沈周、文徵明、仇英并称“明四家”。

唐伯虎的书法造诣，同样不负江南才子之名。

他的书法，就如同他的人生经历一样，变幻莫测，从临摹赵孟頫入手，后又临摹颜真卿、米芾和蔡邕等等，因其天分和悟性高，又有着不同的人生体验，每一种字体都能得其精华。

他在画上的题字往往千别万化，完全是根据他绘画时的心情来，没有固定套路。

既然是职业画家，唐伯虎也要适应市场需求，投其所好，比如他画有大量春宫画、写下许多香艳词。

作为风流才子，时常眠花宿柳的生活体验，反过来又给他更多创作素材和灵感。唐伯虎有不少流传下来的画作，民间、博物馆都有收藏。

这一时期的唐伯虎埋头作画，挣钱养家，很少外出，好像变了一个人似的。

呵呵，其实一个人的本性是很难改变的，更何况是唐伯虎呢，渐渐走出了科考案阴阴的他，又开始嘚瑟了。

好友文徵明看不过，写信对其劝诫。一向狂放不羁的唐伯虎，哪里听得进去，直接回信跟文徵明绝交，“然牛顺羊逆，愿勿相异也。”

你是温顺的羊，我是叛逆的牛，我们各走各的路好了。

瞧瞧，一言不合就绝交，这就是唐伯虎。就冲这性格，他也不能当官。

直到八年后，他们两个才重归于好。

⑧

科考案后的唐伯虎，难得消停了几年，靠卖画有了一点积蓄。他在桃花坞修筑了桃花庵，因资金有限，桃花庵断断续续建了三年才告完工。

桃花庵听起来高大上，其实也就是几间茅屋，庭院周围种了数十株桃花，园中种满梅兰竹菊，还栽了半亩牡丹。还有一眼池塘，里面种上荷花，数尾金鱼游弋其中。

桃花庵“峻工剪彩”，亲朋好友携礼前来道贺，唐伯虎兴致勃发，挥笔写下了那首著名的《桃花庵歌》：

桃花坞里桃花庵，桃花庵里桃花仙。

桃花仙人种桃树，又摘桃花换酒钱。

酒醒只在花前坐，酒醉还来月下眠。

半醉半醒日复日，花落花开年复年。

但愿老死花酒间，不愿鞠躬车马前。

车尘马足贵者趣，酒盏花枝贫者缘。

若将富贵比贫者，一在平地一在天。

若将花酒比车马，他得驱驰我得闲。

别人笑我忒疯癫，我笑他人看不穿。

不见五陵豪杰墓，无花无酒锄作田。

其中“别人笑我忒疯癫，我笑他人看不穿。”是装逼金句，在日常生活中被广泛使用。

但凡受到一丁点委屈，都可以来上这么一句，尽显低调奢华，似懂非懂的人听了会莫名崇拜：哇塞，那个人好有文化哦。

在桃花庵落成前后，唐伯虎又娶了第三任妻子——沈九娘。沈九娘出身官妓，她陪伴唐伯虎走过了近二十年岁月，并且为他生了一个女儿。

电影《唐伯虎点秋香》里，“九娘”就化成了唐伯虎的第九个妻子即秋香。只不过，落魄的唐伯虎，连茴香豆都点不起，又哪里点得了秋香呢，那不过是赤裸裸的“戏说”。

醉舞狂歌五十年，花中行乐月中眠。

漫传海内传名字，谁信腰间没酒钱？

从吴趋里喧嚣的市井，到安宁恬静的桃花庵，唐伯虎过上了慢生活，日上三竿人未醒，痛苦的星期一永远不会来临，更没有什么996。

躺在热被窝里，看半窗红日，松影斑驳，蒸锅里的小米饭，咕嘟咕嘟发出细浪的声响。

《睡起》

纸帐空明暖气生，布衾柔软晓寒轻。

半窗红日摇松影，一甑黄粱煮浪声。

残睡无多有滋味，中年到底没心情。

世人多被鸡催起，自不由身为利名。

有人说，生活就像巧克力，你永远不知道接下来的一块会是什么味道。唐伯虎在桃花庵里的宁静生活，很快被一纸聘书打破了。

⑨

隐居桃花庵的唐伯虎，似乎被世人遗忘了、被“沉默”了，其实不然，“你的沉默，震耳欲聋“，唐伯虎的“沉默”早已传到了千里之外。

正德九年(1514年)的一天，45岁的唐伯虎，忽然收到了宁王府聘书，聘他为宁王府幕僚，待遇优厚，分房子给编制，骗人是小狗。同时收到聘书的，还有他的好友文徵明等当地名人。

虽然科考案过去这么多年了，唐伯虎好像也放下了，还说“但愿老死花酒间，不愿鞠躬车马前。”

但这只是表象，“多少好花空落尽，不曾遇着赏花人。”他并不甘心就这样默默凋零，还是希望能遇到赏识他的人。

如今宁王的聘书就摆在案前，诚意满满，不去尝试一下，以后怕是要后悔。

唐伯虎思量一番，决定应聘。而他的好友文徵明第一时间拒绝，他认为科举出仕才是正途，不愿做一个幕僚。

到了南昌宁王府，宁王朱宸濠果然对他礼遇有加，“处以别馆，待之甚厚。”只是到了宁王府才一个多月，天生敏感的唐伯虎，就察觉到了宁王不对劲。

宁王朱宸濠广纳奇人、囤积粮草、整顿兵器，四处拉拢官员-----这是想谋反呀。

唐伯虎惊出一身冷汗：我去，上了贼船。我可不想再坐大牢了，更不想被诛灭九族。

此时退出是根本不可能的，你知道了那么多秘密，还想走？宁王可不想有人坏了他的大事。但唐伯虎毕竟是个聪明人，他灵机一动，开始装疯。

当宁王谈及起兵之事，“寅即佯狂不答，或作丧心状，遇人若泄其谋者。”

还有人报告说，唐伯虎在大街上大搞行为艺术，肆意裸奔，非常影响市容。

宁王感到很奇怪：这唐伯虎是怎么回事，怎么就突然疯了？昨天还和我谈书论画呢。于是派人以赠物为名，前去侦察。

这一侦察不要紧，唐伯虎真的“疯”了：“倮形箕踞，以手弄其人道，讥诃使者。”不但露还亵玩焉，并邀请使者一起玩。我去，唐伯虎，你牛！

使者回报，宁王都要吐了：变态玩意，快给我滚！

好滴，好滴。唐伯虎赶紧拎上花裤叉，连夜“滚”回苏州。

这次南昌之行，虽然官没做成，但总归是逃出生天，没被嘎腰子。虽然牺牲有点大，但丢人不丢命，要得，要得。

后来的事我们也知道了，宁王朱宸濠果然发动了叛乱，结果被王阳明43天平定，朱宸濠被生擒，宁王府众多幕僚骨干，被满门抄斩。

如此看来，唐伯虎当初“脱”得值呀。

南昌求官不成，还险些丢掉性命，回到桃花庵的唐伯虎，彻底放下了，“我也不登天子船，我也不去长安眠。”“姑苏城外一茅屋，万树桃花月满天。”

我呢，哪也不去，就在桃花庵里赏桃花看月亮。

只是生活不是作诗画画，要的是柴米油盐。

1518年春，苏州发生洪灾，吴中地区出现严重饥荒，唐伯虎的售画生意大受影响。

加上此时唐伯虎已疾病缠身，手哆哆嗦嗦的，已无力大量作画，本来就不多的积蓄转眼告罄，全家一日三餐都成了问题。

“湖上水田人不要，谁来买我画中山？”、“信是老天真戏我，无人来买扇头诗。”书画生意很不好。

断炊了，“柴米油盐酱醋茶，般般都在别人家。”

很多画家死后才出名的，唐伯虎也一样，在世的时候，他的画并不值钱，更不存在什么抢购。

在如今的拍卖市场上，他的字画才成了抢手货，一幅画动辄上千万，如《松崖别业图》拍出了7130万、《月泉图卷》拍出了9200万等等。

在生存面前，唐伯虎也顾不上文人面子了，只得低下头来向朋友借钱度日。

“不炼金丹不坐禅，不为商贾不耕田。闲来写就青山卖，不使人间造孽钱。”先前的自得清高，还是被严酷的现实打败。

哀莫大于心死。他以亲身经历谆谆告诫后人，“书籍不如钱一囊，少年何苦擅文章。”读来令人心酸。

这同清代诗人黄景仁的“十有九人堪白眼，百无一用是书生。”、杜甫的“纨绔不饿死，儒冠多误身。”一样，当然是牢骚话，不能当真。

在任何社会、任何时候都要多读书，读书不一定有物质上的回报，但你的精神一定是丰盈的。

一失足成千古笑，再回头是百年人。

落魄中的唐伯虎自怨自艾，对自己科考案蒙冤还是耿耿于怀，“前程两袖黄金泪，公案三生白骨禅。”

“镜里自看成一笑，半生傀儡局中人。”检点往事，红尘多可笑，换得半生傀儡。

一直陪伴着他、不嫌他穷，支持他画画创业的沈九娘，在他晚年最潦倒的时候，也先他而去了。

好友徐祯卿、张灵、老师沈周都走了-----

知己零落，红颜已逝。他觉得这个操蛋的世界，越来越没意思了。

嘉靖二年(1523年)冬，唐伯虎在贫病交加中，走完了他的风流才子一生，临终留下绝命诗：

生在阳间有散场，死归地府也何妨？

阳间地府俱相似，只当漂流在异乡。

唐伯虎的故事讲完了，看着辛酸，真的希望他，永远是《唐伯虎点秋香》中的那个快乐的唐伯虎。

春来遍地桃花水，庵前犹见纸笔人。

他是光芒四射的才子，却在黑暗中蹉跎了半生。

有人说，是苦难，最终成就了唐伯虎艺术上的绚烂成就，我看未必。

没人可以定义他的成败，“人生不向花前醉，花笑人生也是呆。”他敢于坦率地追求一种更为自由的、更为真诚的生活，这才是世俗最为稀缺的东西，而真正的艺术更需要自由与真诚。

“别人笑我忒疯癫，我笑他人看不穿。”说到底，唐伯虎的一生只做了一件事，成为他自己。

<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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参考资料：《唐寅•桃花庵主》沙爽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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