史洋 | 从空间塑造到城市共情

编者按：

“十五五”规划纲要明确提出高质量推进城市更新，这不仅是民生改善、安全筑基、发展赋能的系统工程，更意味着设计师必须从传统的“空间造型师”转型为整合社会资源、协调多方诉求的“城市策展人”与“综合协调者”。如何理解顶层政策中“民生、安全、发展”三位一体的深层逻辑？如何在实践中落实“先体检、再更新”的科学路径？如何在历史保护与当代活化之间找到精妙平衡？又如何破解产权复杂、邻里协调、落地艰难等现实困局？这些正是当下城市更新领域亟需回答的核心命题。

多年来，史洋深耕旧改一线，从北京大栅栏杂院到哈尔滨俄式住宅，他坚持“轻介入、重体验”的改造理念，强调空间与内容的化学反应，并将社会设计、系统思维融入每一个项目。在他看来，城市更新不只是建筑改造，更是一场需要极度耐心与同理心的社会沟通。访谈中，史洋将结合其一线实践，深度解码“十五五”政策内核、改造原则、实操方法与未来趋势，为行业高质量推进城市更新提供深度思考与实践参考。

《中装》：十五五”规划明确提出城市更新是民生、安全、发展三位一体的工程。在您看来，这三者之间构成怎样的内在逻辑？作为一线实践的建筑师，您更关注其中的哪些维度？这些政策导向又将如何重塑您的设计理念与实践路径？

史洋：“十五五”规划将城市更新定位为民生、安全、发展三位一体的工程，我们未来几年的城市更新工作指明道路。这是“十五五”开局之年推进城市更新的核心顶层设计和工作框架。它不是一个孤立的工程，而是你中有我、我中有你的统一体。一个成功的城市更新案例，往往需要同时具备这三种属性。其中，民生工程和安全工程是最基础的两项保障。安全工程，尤其是油气安全、排水防涝、各类管网铺设等，是筑牢城市底线、保障运营韧性的基础，也是城市更新的前提。它守护的是人民群众的财产安全和城市的正常运行。而民生工程，随着人民生活水平的提高，大家对居住环境、停车、电梯、房屋质量、公共空间配套、一老一小的养老托育等，都提出了越来越高的要求。这两者都是城市更新的基础元素。

作为设计师、建筑师，我们更感兴趣的是发展工程。它关乎如何激活存量空间的内生动力，拓展经济发展的新空间，这就需要创造性思维在其中发挥作用。如果说前两项是基础保障，那么发展工程就是更具想象力的上升空间，也是创意行业从业者最能发挥拳脚的地方。过去，中国的经济发展和现代化进程与城市化深度绑定。如今，我们从粗放式发展转向高质量发展、精细化发展的城市更新阶段，仍然需要在发展工程的前提下，找到经济增长的新载体，创新在其中至关重要。具体而言，就是在城市的存量空间中，比如老旧厂区、街区，通过改造打造特色街区、活力街区，培育新的消费场景和创新创业空间。过去的发展模式匹配了特定的空间形态，而经济模式的变革要求空间做出相应调整。反过来，空间的创新调整能否激发出新的城市功能、经济动能以及商业业态，也是我们需要思考的问题。

简单理解，民生工程和安全工程更像是“消费”，需要投入资金去提升生活品质、筑牢安全底线；而发展工程则更像“投资”，需要找到新的杠杆支点，能够以小见大、四两拨千斤，通过空间的重组与新业态的激发，让内容与空间发生奇妙的化学反应，从而提供城市发展的新动能。这对设计师提出了更高的要求，我们不再是单纯的空间造型师，而要成为能够整合社会资源、调动多方参与的城市策展人，这也正是我们提倡的社会策略设计与城市创新可以大展身手的地方。

▲北京来广营象外空间项目

《中装》：“十五五”规划纲要将城市体检作为城市更新的前置条件，强调“先体检、后更新”。在您的实践中，城市体检具体包含哪些维度？您如何将体检发现的问题转化为空间改造的策略与方案？

史洋：城市更新过程中必须先对城市有所感知，才能真正知道空间该如何应对、如何改变。这种体验体现在多个层面：首先是数据与历史层面，要大量收集城市的历史信息、建筑年代、现状结构、安全状况、能耗等指标性数据。其次是需求层面，通过调研明确居民和城市的新需求，既要满足大多数使用者的普遍诉求，也要发挥设计师的引导与引领作用。但更关键的是在场与感知层面，只有亲身在场，对场所进行深入研究和切身体验，才能真正理解环境，做出正确决策。

在城市更新过程中需要我们理解社会的底层运转逻辑，进行深刻剖析和跨专业的整合。只有把握住城市运转的核心驱动力，找出最核心的问题所在，才能做出更具针对性、策略性和前瞻性的空间改造。我们将这一过程定义为系统设计与社会设计。举个实例，我们在北京来广营地区设计的象外空间，是一个与政府、企业三方共同合作打造的社区服务空间，它带有一定的公益性，同时联合第三方企业植入自我造血的商业化运营，是一个创新型的综合性社区文化空间。我们的目的是为社区居民提供文化生活最后一公里的服务，希望重新打造一种新型的邻里关系，重建居民之间在现代社区中已经丢失的“附近”感。在做这个项目时，我们首先对城市化背景下的现代邻里关系以及居民的生活方式做了大量研究。过去是熟人社会，住在胡同或老社区里，邻居之间相互认识。而现在的高层塔楼，楼下是底商，楼上是彼此隔绝的住户，邻居之间互不相识。整个社区的构成除了居住就是商业，缺乏“第三空间”，缺乏一个能够走出家并待得住的、公共的城市客厅。于是我们尝试利用传统塔楼的底商，打造了一个综合性的公共文化空间。它既有阅读功能，又有活动空间、儿童阅读区、课程教室、讲座区、小型音乐演出区，还融合了咖啡简餐、夜间酒吧等商业功能。另外，我们还在空间内植入了一个社区美术馆，与中央美术馆合作，定期提供优质的艺术内容，让艺术走出校园，融入社区。我们将社区服务、文化体验与微商业模式结合在一起，把社区居民重新链接到这个公共空间当中。项目本身具备自我造血的可持续逻辑，在商业上能够维持经营，这是相互结合的结果。为此，我们需要协调政府、运营商，并向周边居民做问卷调查，了解他们需要的真正空间，再结合国内外同类空间案例的调研分析，总结经验，最后结合场地的具体条件，创造出了这个新的城市空间。

从这个过程中可以清楚地看到我们如何落实“先体检后更新”的理念：站在居民的角度去体验现有的城市空间，找到现存的问题，梳理出城市和居民的真实需求，然后结合国内外成功案例的经验与在地化的资源优势，通过多方统筹，最终达成一个与运营内容有机结合的空间解决方案。整个项目更像一个系统化设计，它既是社会关系的设计，也是空间的设计、美学的设计、商业模式的设计，还是社区治理体系的设计。它是一个特别综合的系统性工程。而这一切的重要前提就是必须“先体检”，才能做出有针对性的更新决策。

▲北京来广营象外空间项目

《中装》：旧建筑改造工程需兼顾历史传承与功能焕新，实施需适应遵循哪些核心原则？该领域的设计与改造主导思想，历经了哪些关键演进阶段？当前行业内的主流改造理念是什么？

史洋：旧建筑改造应遵循以下5个原则：第一，尊重历史，这是最重要的前提。需要对建筑的历史文脉进行分析与界定，区分出有重要历史价值的建筑、街区及空间环境，根据其文物等级采取不同的保护策略，是完全原样保护，还是允许进行一些适应性的改变。第二，在保护历史价值的基础上植入新的功能，使其适配当代使用需求，避免让建筑成为陈列品。第三，确保结构安全与可持续性，引入节能环保技术。第四，新增部分应与原有部分具有可识别性，让历史与当代形成清晰对话。第五，改造需考虑与周边社区的关系，延续场所记忆和社区认同感。

关于设计与改造主导思想的关键演进阶段，这一领域经历了4个重要阶段：第一阶段是“大拆大建”阶段，在工业化时期，以现代化为名，认为旧建筑代表落后，大规模拆除，导致城市记忆断裂。第二阶段是风格化仿古与风貌保护阶段，开始意识到历史风貌的价值，但方式比较表面，出现了拆真建假的仿古建筑，被批评为假古董。第三阶段是科学保护与适应性再利用阶段，引入国际遗产保护理念，强调真实性，开始出现老厂房改创意园、仓库改美术馆等做法，从冻结式保护转向活态保护。第四阶段是城市织补与微更新阶段，也就是当前主流的操作模式，反对大拆大建，转向小规模、渐进式、针灸式的微更新，像老旧小区环境更新、街角口袋公园植入等。

当前的主流理念已经超越了单纯的建筑学范畴，强调内容先行，空间运营与空间改造一体化。具体来说改造不再从怎么改房子开始，而是从这个房子将来用来干什么开始，设计前必须完成详细的功能策划和业态研究，明确谁来用、用什么商业模式或公共模式来维持运营，自我造血能力成为关键考量。空间设计必须服务于运营内容，比如要植入咖啡、阅读、活动、儿童课程、讲座、小型演出、夜间酒吧等多种功能，空间就要相应地设计灵活隔断、复合动线和适宜氛围。不再是先做空间再安排功能。改造项目的成功与否，不再只看建成后的照片效果，更要看运营几年后是否依然有活力。当前主流理念也强调社会设计与社区治理的融合，通过空间改造促进居民自治、邻里互动和公共参与。总体来说，就是轻介入、重体验，用最少的改动实现最大的功能提升，保留原有结构和空间记忆，通过精准的局部改造来激活整体。以可持续运营为目标，实现空间、内容与社区治理的系统整合。

▲大栅栏杂院改造项目

《中装》：城市更新具有涉及主体多元、项目形态细碎、边界界定模糊等特征，协调推进难度较大。在旧建筑改造项目的落地实践中，您遵循的具体实施流程是怎样的？

史洋：在城市核心区与老城区，上述这些现象尤为多见。历史遗留问题多、政策变化等因素交织，导致改造难度非常大。以我们在北京核心区大栅栏街区杂院改造的实践为例，产权梳理与确权是第一步，也是最关键的一步。杂院改造涉及不同空间腾退后的产权问题，比如如何把三家独立的产权统筹整合成一个完整的建筑，并且之后可以做商业用途。同时，院内有大量不同年代建成的结构，哪些可以认定为历史现状予以延续保留，哪些必须拆除，这需要在改造开始前彻底梳理清楚。

我们的核心工作是，明确哪些空间可以保留、哪些必须拆除。保留下来的部分，改造的边界在哪里、有多少可以突破的空间、改造的底线是什么。这些法规上的问题都必须一一厘清，否则后续工作无法推进。其次，邻里关系的协调是改造中绕不开的现实难题。比如我们提出利用杂院中原来自建房屋的屋顶，创造三维的公共空间，设计楼梯和屋顶平台，让大家有更多透气的公共活动空间。但这就带来了与隔壁院子的矛盾，邻居觉得屋顶平台上人后会侵犯其隐私。我们加装玻璃栏板，邻居又觉得会挡住风。诸如此类的邻里协调问题非常琐碎且敏感。核心经验是，必须在设计过程中就充分调研周边居民的意见，通过多次沟通、方案调整、甚至互相妥协来达成共识。不能只盯着自己的设计理想，而要理解每一户邻居的真实顾虑。再次，技术层面的制约条件需要提前应对。老城区旧改面临结构老化、管线杂乱、施工条件恶劣等问题。尤其是核心区域，大型机械无法进入，材料运输、脚手架搭设、拆除清运都受到极大限制。我们需要制定精细化的施工流程，采用小型设备、人工搬运、分段作业等方式。同时，老旧建筑的结构安全评估、水电管线的重新梳理也要在前期完成。总之，我们需要在改造前把所有问题摊在桌面上梳理清楚，产权确权、法规底线、邻里诉求、结构安全、施工可行性缺一不可，然后按照先易后难、逐项突破的原则推进。

▲哈尔滨高纬度的家项目

《中装》：在过往的旧建筑改造项目实践中，您遇到过的最棘手难题是什么？最终采取了何种思路与方案予以解决？

史洋：最棘手的难题不是技术上的，而是与人沟通、尤其是与邻居之间应该如何沟通。我举一个真实的例子，2016年，我们在哈尔滨一个俄式大院里改造了一间不到30m2的小住宅。这个项目非常小，却是最难的一个。它的难不在于结构、管线或施工条件，而在于邻居各种各样的阻挠。整个项目非常坎坷，第一次的设计方案，把原先一个特别破烂、四处漏风的传达室改成的住宅，推倒重建成为一座非常现代化的独立住宅。结果邻居就是不满意，也不说明原因，后来我们经过复盘才慢慢想明白，实际上是引起了邻居的嫉妒或者攀比心理。以前的房子那么破，现在改造得这么好，邻居看到之后心里产生了强烈的不平衡感，所以百般阻挠。于是我们做了第二次改造，把之前的结构拆掉，重新做了一个很小的房子。从外面看特别平淡无奇，就是一个非常内向型的“盒子”，毫不起眼。但是室内改造得宽敞明亮。这一次，邻居就完全接受了，项目平稳落地。这个不到30m2的房子，我们前后改造了大半年，边建边停、边拆边改……你永远不知道哪个细节会触碰到邻居的神经。

后来我们得出的结论是：对于这种挨得非常近的住宅改造，尤其是在老城区、邻里关系敏感的环境里，要尽量低调、克制，不要引发攀比和嫉妒。这个项目是我从业以来遇到的最棘手的一个难题，它的核心痛点不在于建筑本身，而在于人的心理和邻里之间微妙的社会关系。这让我深刻体会到，旧建筑改造不仅是空间设计，更是一场需要极度耐心和同理心的社会沟通。

《中装》：您认为，判定一个旧建筑改造项目成功落地的标准是什么？

史洋：作为一个建筑师，我认为旧建筑改造成功落地的标准是：改造后的物理空间与内在的内容、功能是否能够完美匹配，并且相互促进、相互激发，产生一种化学反应。具体来说，当没有这个空间的时候，原有的功能和内容可能无法很好地呈现。而经过空间的助力，它们能够迸发出更大的能量。反过来，当空间没有真实的内容、场景和使用者时，它会显得非常单薄。而一旦注入了鲜活的内容和人，整个空间就会变得生动起来。空间与内容达到一种完美的平衡与相互促进的状态，这才是成功的标志。我们既不是简单地做一个好看的壳，像一张照片或一座雕塑只能远观，也不是为了满足所有功能需求而最终做出一个平庸的空间，这两者都不可取。真正成功的旧建筑改造，是让空间与内容彼此成就，缺一不可。

▲哈尔滨高纬度的家项目

《中装》：我国城镇化进程从高速扩张转向存量提质，推动城市更新从“项目”转向“片区”模式。您如何理解这一转型的深层内涵？该变革将对您未来的工作方向与实践路径产生哪些影响？

史洋：随着城市更新的全面展开和不断深化，我们正在经历一个由点及面的拓展过程。城市更新所涉及的范围越来越大，不再局限于单个建筑，而是扩展到了群体建筑以及建筑之间的公共空间、街道、院落等整体环境。这意味着更新的对象从孤立的点变成了连续的面和网，需要统筹考虑片区内的功能复合、社会网络、基础设施和空间肌理，而不仅仅是完成一栋房子的改造。这一转型的深层内涵是，城市更新从项目思维走向片区思维，从单体最优走向系统共生。

这一变革对我们未来的工作方向和实践路径产生了非常深远的影响。传统建筑师通常有一个明确的任务书，比如做一个博物馆，任务书会写明需要多大的展厅、多少个公共教育空间、多大面积等。我们根据任务书设计出一栋建筑，自然而然地就矗立在场地上了。但在新的城市更新环境下，尤其是转向片区模式后，往往没有这样明确的任务书，诉求和功能开始变得特别模糊。这就需要建筑师介入到前期的策划和定位中来，相当于我们的工作路径和身份角色都进行了前置。我们不再是传统意义上等待任务书发布再去画图，而是要从一开始就参与理解、定位、分析、策划，与不同团队和部门协同工作，深入了解项目背景、政策导向、资金流向、运营方式、各方参与方的诉求、成本控制等各个环节。最后落到空间和建筑上，可能并不是一个巨大的、地标性的改变，也许只是一个微小的调整，比如一个出入口的优化、一个公共平台的打通，但这个微小的触动就可能盘活或促进整个片区的流程与发展。我们的工作既要向前端延伸策划、定位、协调各专业，又要向后端延伸至运营、反馈、评估、调整。这对建筑师提出了更高的要求，我们不再只是造房子的人，而是城市更新的综合协调者与推动者。

《中装》：未来五年，我国城市更新将从单一功能的改造，转向民生改善、文化传承、生态优化、产业激活等多维协同、全面升级的新阶段。结合这一导向，您对未来城市更新领域的发展有何看法？

史洋：我认为，这一导向对于建筑师来说意味着更大、更广阔的发展空间，因为它需要的不仅是传统的设计能力，更是综合的协调能力、多专业配合的整合能力，以及非常关键的创造性。这种创造性体现在两个方面：一方面是创造性地发现问题，另一方面是创造性地解决问题。所以创造性在整个城市更新领域，未来会变得特别重要。

城市中有大量被遗忘的、被遗弃的、没有充分发挥效能的空间，我们如何去发现它们？就像伯乐发现千里马，也像发现一块璞玉，你需要有慧眼识珠的能力，准确找到那些有潜力的空间，然后敏锐地整合各个领域的专家与人才，给出一个系统性的、富有创意的解决方案，把这些空间的价值成百倍、千倍地释放出来。这一领域，未来对于建筑师，尤其是创意型的建筑师来说，是有很大发挥空间的。

【来源：中国建筑装饰装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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