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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年9月12日晚,川剧《李亚仙》于上海天蟾逸夫舞台上演。演出当晚,天蟾逸夫舞台“客满”。该剧由著名剧作家罗怀臻根据明代传奇《绣襦记》和同名川剧传统戏改编,谢平安指导,三度中国戏剧梅花奖获得者沈铁梅领衔主演,观众反响热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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毋庸讳言,当下的戏曲新编戏,能跨越十几年仍立在舞台上、并持续赢得观众共鸣的,不为多数。川剧《李亚仙》能跨越时光,与当代紧紧相握,我以为关键在“真、善、美”三字。
追求真善美是文艺的永恒价值。在中国戏曲中,追求的是唱念做打的“美”,看到的劝善惩恶的“善”,而一切动人的根基,往往在于超越时代的“真”。川剧《李亚仙》相较于传统剧目,以悲剧结局替代了大团圆的结局,尤其是其“刺目劝学”一场,摧毁了“美”,成全了“善”,也让李亚仙和我们这些台下人,看见了“真”。
先说“美”。李亚仙的“美”,首先在她的一双眼睛。《诗经》中云“巧笑倩兮,美目盼兮”,一双明媚动人的眼睛,往往是最能够摄人心魄的。在川剧舞台上,眉眼更是沟通角色与观众心灵的重要方式之一,一抬眼、一凝眸之间,万种心绪尽在其中。沈铁梅饰演的李亚仙,眼里是有故事、有情绪的——初见郑元和时眼中的光,被鸨母逼迫眼中的泪,重遇落魄郑元和时眼中的心疼,皆在那一双波光里流转,这双眼睛让郑元和心动,也让其沉沦。在川剧《李亚仙》中,前半段,这种美令人动容、令人不忍割舍,而在“刺目劝学”一场中,这种“美”却被李亚仙亲手毁掉,她这一“刺”,刺破的是作为“这一个”李亚仙的独特,究其原因,为的是成全郑元和、也是她自己所信守的“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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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说“善”。李亚仙的“刺目劝学”从某种意义上说是为了成全郑元和不得不背负的家族使命与社会期待。郑元和是官宦子弟,门楣高悬,他注定要回到那条仕进之路,做一个“对得起家门”的人。李亚仙看明白了这一点,与其让郑元和沉溺在这双眼睛的温柔里,不如以自毁为代价,把他推回“正道”。所以这“善”,是以她毁掉自己作为歌伎的全部“资本”为代价,来换一个“状元”的诞生。然而这种“善”又是可疑的、悖论的,善的达成,是以美的毁灭为代价,而这份善所成全的功名,最终恰恰辜负了善的初衷。郑元和高中状元,等来的不是团圆,而是门第与出身的世俗判决,凤冠霞帔没有落在李亚仙的头上,红装与琵琶才是她最后的结局。善成全了世俗意义上的成功,却埋葬了两个人的情真意切。而郑元和呢?他得到了功名,却永远欠着李亚仙一双明媚的双眸。善成全的是抽象的“使命”,亏欠的是具体的“人”。
最后是真。这真,是残酷的。明传奇《绣襦记》里,李亚仙刺目劝学,换来父子释嫌、合家团圆,而在《李亚仙》中,李亚仙的牺牲却只是换来“背弃”与“离别”。文本具有超越时代的价值,而每一次的重新解读,都是每个时代重新定义“真”的过程。明代人要的是“德行有报”的圆满,而在我们的时代,人们明白,在门第、等级、世俗偏见织成的网里,一个歌伎的深情,往往走不到大团圆的结局。《李亚仙》被誉为“中国的《茶花女》”,如果将两部作品进行对比,我们会发现两位女主角都死于“善”,玛格丽特为成全阿尔芒的家族体面而离去,最终病逝,死于身体之中,李亚仙是为成全郑元和的功名而自毁双目,“死”于人心之中。悲剧的力量,恰在于此,王国维论词,谓“能写真景物、真感情者,谓之有境界”。每个时代或许都有自己的“宜春院”与“郑元和”,今天的爱情,未必不输给户口、房价与阶层,未必没有藏在人心幽微处的现实判决,这或许正是这部剧至今仍能刺痛我们心中“真”的原因之一。
明者迷,盲者明。在剧中,李亚仙唱道“莫道眼前黑茫茫,心头留存一片光”,她失去了一双眼睛,却看清了世道的真相。剧终的一刻,身着红妆、手执琵琶的李亚仙从我们的眼前逐渐消失,而我们却看到了一场“入梦而喜”、“梦醒而悲”的惆怅,这或许就是悲剧的力量,它没有去安慰,而是让人们“看见”。川剧《李亚仙》用“刺目”摧毁了一种“美”,却用“泣目”成全了某种“善”,再让“绣目”看到了我们眼中的“真”。
原标题:《新民艺评丨张丞:成全了“善”,看到了“真”——由观川剧《李亚仙》而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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