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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说变就变。
昨天还嗅到土里钻出的暖意,今早推窗,寒潮如泼墨,一夜间把天地刷成一张生宣。
园子里静极了。偶有风过,摇动高处的枝子,“哗啦啦”抖落一阵雪沫子,迷离如雾。雾散处,那梅的红亮灼灼地跳出来,一点,两点,千点万点。
忽然就饿了,想起山脚那家铺子来。往回走,雪地上留下深深浅浅的窝。未到街口,一股霸道浓香撞进鼻子。是胡辣汤的味道!混着牛骨熬透的醇、香料焙过的焦,还有那直冲天灵盖的胡椒辛辣。
铺子门口支着油垢斑驳的灶台,一口深肚铁锅咕嘟着,浓稠的汤汁翻滚着,露出黑亮亮的木耳、黄灿灿的面筋、肥嫩嫩的牛肉片。蒸汽白茫茫一片,把老师傅那张脸蒸得模糊。他手握长柄木勺在锅里不紧不慢画圈。
“一碗汤,俩火烧。”我凑到窗前。 老师傅眼皮都不抬:“馍自己拿,筐里。”
墙边条凳上,蹲着个竹筐,上面盖着厚棉垫。一掀开,热气“轰”地扑上来。火烧馍圆墩墩、黄澄澄,被烙得鼓起了肚子。
碗端来了,粗瓷大碗,汤色是深沉的琥珀棕,浮着层亮晶晶的油花儿。急急舀一勺送入口,烫!滋味在舌上炸开,牛鲜的厚重,胡椒的霸道,各种香料的暖意涌上来,顺着喉咙一路烧下去,直烫到心窝里。掰一块火烧,外层焦脆,里头是层层叠叠的软,吸饱了汤汁,变得绵韧咸香。再掰一角锅盔,慢慢嚼,越嚼越甜。付钱时,老师傅抬眼瞥我一下:“上山看梅?正是时候,再晚,雪压狠了,花该疼了。”我心一动。疼。
进园子,身上暖着步子便稳。方才觉得清寒孤高的梅,此刻再看,竟看出些别的。枝头的红,不是孤芳自赏的冷艳,倒像是憋着一股劲,非要闹出点动静来。那株老梅,树干粗粝黝黑,扭得跟麻花似的;树皮皲裂,狰狞的缝里,迸出一簇簇花,撒野般开得没心没肺。 “后生,赏梅呢?”我回头,那是个清癯老者,穿着旧棉袍,撑着根竹杖,须发皆白,眼却亮。
“梅,不是用眼看的。”他踱过来,竹杖点在雪上,一点一个坑,“得用‘心’嗅,用‘骨头’去听。”说着抬手指向远处一株梅。那梅生得奇,主干空了心,只剩半边焦黑的壳,可就在残躯顶端,几根新枝奋力向上,几朵花小小的,在风里抖。
“瞧见没?那是‘疼’出来的花。”老者声音沙哑,“雷劈过,火烧过,心都空了。可它不服,偏要从死肉里,再钻出活芽来。这口‘气’啊,比花好看。”我怔怔望着。风掠过枯树空洞的躯干,发出“呜呜”的鸣响,那几朵小花在这漫天声响中静静地红。
离了老者,我往深处走。雪渐渐大了,漫天扯絮。梅林深处,人迹罕至,一片断崖下乱石堆叠,雪盖不住石头的棱角,黑森森地刺出来。在那石缝里挤着几株野梅。它们生得矮小,枝干贴着地皮横走,狰狞如龙爪。花开得也疏,东一朵,西一朵,可那红偏更惊心。
暮色悄悄浸染过来。该下山了。腹中那碗胡辣汤的热力早已散尽。寒气从脚底漫上来,舌根却想念起另一种滋味——一种醇厚的、踏实的肉香。穿过窄巷,一股浓香飘来。巷子尽头,是镇平侯记烧鸡的老店。橱窗里油亮的烧鸡一只只挂着,皮色是醉人的枣红,泛着蜜一样的光泽。
几个老街坊一边撕着鸡肉,一边聊着天。“后山那株老梅,今年开得邪乎,香飘二里地。”“它比咱们老。经的事儿多了,开出的花,味儿都不一样。”
我静静听着,慢慢吃。烧鸡的香与邻桌闲话,还有窗外的夜色融在一处。方才山上的清绝、孤傲、疼痛、抗争,都被一一接住。
这春秋啊,说到底是一趟带着凛冽出发,抿一口热汤、遇一树红梅的旅程。找着了,便带着暖意,走进下一趟风寒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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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数智时代,拾朵光阴的花”朝花创刊70周年征文活动,由解放日报专副刊编辑部和华东师范大学历史学系主办。
原标题:《“拾朵光阴的花”征文 踏雪寻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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