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辛会珍 编辑:冯晓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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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月九江的早晨,秋风带着几分微凉。咖啡杯里热气袅袅,窗外绿影摇曳,手机忽然震动,弹出一条消息:"在九江吗?"
是几年未见的朋友红。这么多年,她每次回九江,总会发来这样一句简单的问询。我脚踝刚扭伤还隐隐作痛,便提议一同前往东林寺。同事鱼儿主动开车,载着我俩,十一点便到了东林寺旁的素斋馆,边吃边聊三小时,午后入园。
我独自坐在秋荷池畔,红与鱼儿向天王殿方向边走边看。多年不见,红的背影依然清瘦,我拍了一张留作纪念。见面这几小时,她仍在不停细述,间或一声哀叹,似有淡淡愁烟。我看着她驻留在钟楼门口,不知这佛门清净地,是否能安放她此刻的心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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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6岁的红40年后再来东林寺 作者2026年8月31日摄
东林寺依旧,佛音里裹挟着人间烟火。不远处有一队信众围着佛塔反复诵念"阿弥陀佛",队伍里年轻男子占了多数,我默默看着,心生好奇。
身后的东林文物馆恰逢周一下午闭馆,无缘得见那些唐宋残碑,心底不免遗憾。廊下悬着一口清同治年间的古钟,钟身铭文清晰:"国泰民安、清同治七年、龙坪孙豫豊"。龙坪,在哪里?豫后面字好像不认识,我翻出了手机准备查查。
已近15点,我刚看完手机时间,就听见红比往常高出一些的声音:"这里完全不一样了,一点都认不出来了,怎么感觉东林寺这么大?"我问她上一次来是什么时候。她说,上世纪八十年代团支部活动来过,够早吧。红是彭泽人,1980年毕业于九江船舶技校(今江西职业大学前身),分配到彭泽工作,后又去电大进修,1985年毕业后再回彭泽。这样算来,她上次踏足此地,已过去四十多年。
鱼儿问她有没有当年的老照片,红立刻翻出手机。黑白照片里,东林寺门口墙面“南无啊弥陀佛”字迹醒目,十几个男女青年站成两排,时光就此定格。照片中东林寺的门可真小。
"那时候东林寺我就记住了一座大殿,远没有如今这样气派,房屋样貌也一点都不一样了。那时候周围全是农田。我们年底就毕业,记忆里天色灰蒙蒙的。哪像现在,到处绿油油,金闪闪,还修那么高的塔!"红望向远处正在修的塔:"小辛,以前有这座塔吗?"一旁恰有青衣僧人走过,我尚未作答,鱼儿已站起身眺望。
我继续端详那张老照片。红自顾说着:"今早从彭泽出发,二十六块钱车票就到了九江汽车站。别人劝我坐两站直达火车站,别坐15路,说绕远路。可他们不知道,我就是想绕路看看风景,好久没好好看看九江了。"不必等我们回应,她的话源源不断。我与鱼儿相视一笑,今日,只管静静听她诉说便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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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多岁的红和40多年前的东林寺 红提供图片
她收回手机,目光还落在远处的塔上,沉默了几秒,又开口了。
红接着给我们讲了个传奇,一个彭泽长大的孩子,如今成了香港高僧。
"我弟弟最近一直在找老房子的照片。那是解放前彭泽一户地主上交有二层能住几户人家的老房子。小时候一群小孩在我家二楼玩闹,一个小男孩一边'啾啾'比划开枪一边往后退,一脚踏空,从破损的木栏杆缝隙摔到一楼泥地上。幸好是冬天,穿的多,不然不堪设想。男孩妈妈当时听见动静,吓得腿都软了。那时我读小学三年级,可惜,怎么也找不到那栋木楼的照片。"
如今红每次回彭泽,都是为陪伴九十多岁的老母亲。这位世纪老人解放后曾在彭泽完小任教,如今住在彭泽县城的老县政府家属楼里。上一次我俩见面的四年前,约在九江附属医院附近吃饭,她母亲当时来做白内障手术。红说:"我妈现在打麻将厉害得很,眼睛看得清清楚楚!"
我还在思索她口中那栋承载童年记忆的老屋,她已经开启下一段往事。她说,弟弟有位同学,彭泽参加工作后辞职,去了南京一座大寺出家,南京寺庙好多。我插话问是鸡鸣寺还是栖霞寺,红摇了摇头:"不清楚。"
她话锋一转,说起想去香港。"香港有座很大的钟,上次我去,就在钟下的平台露天睡了一晚。清晨醒来,隔壁长椅上露宿的外国人和我们搭话。"我笑着打断,让她先讲彭泽那位出家的故人。
"那位和尚很有出息,南京寺庙送他外出进修,后来做到住持。你猜他现在在哪里?"
鱼儿插话,说如今僧人学历普遍很高,东林寺都设有佛学研究生院。我接着说起南昌天宁寺,全寺皆是比丘尼,女住持同样拥有研究生学历。
红眼睛铮亮这次还她打算我俩絮叨:"在香港!香港大屿山,你听说过吧?我有个同学去那里,发现山上寺庙里供奉的,正是我们彭泽那位和尚。他已经是香港有名的高僧。我也想再去一趟香港,专程去看看他。他母亲也在那边,说不定还能认出我。"
"他也是朝阳厂的?"
"没错,朝阳厂的,毕业后分配进朝阳厂。"
红没有细说这位高僧驻锡哪座寺院,只说想等自己去过后回来再讲给我听。鱼儿在一旁轻声说,还真是传奇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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彭泽人家之红妈妈年少留影(左1) 红提供家族回忆录中的图片
我和红相识多年,缘起我俩都来自船舶行业,而且都从事过计量工作。她是彭泽朝阳机械厂计量干部,我在九江船舶企业任职,同属如今中国船舶旗下。早年九江设有"军工计量协作组",每年举办年会,平日里经常交流业务。一次庐山计量会议,她带着女儿和我同住一间客房,自此熟络起来。后来她女儿研究生毕业,还专程来九江看过我。
红一生略显坎坷,性情温柔,却自带决断。婚姻受挫之后,她南下江浙,辗转深圳。早年间比亚迪尚不起眼时,她就告诉我,自己工厂专门生产比亚迪电池。她爱好广泛,徒步、绘画、弹琴、唱歌样样精通,个人画展办得有模有样。靠着自身打拼,在深惠交界购置了房产。"小辛,你不知道,我惠州那套房子,坐深圳地铁沙田线,出站口离我家只有两里路。"
"朝阳厂老同事去深圳,我带他们吃自助餐。年纪比我大的同事,直接询问老人有没有优惠,没想到还真有!"
今日在东林寺旁的素斋馆,红依旧习惯性地询问老人优惠。最终,我与鱼儿各付35元,她凭借老人优待只花29元。她细细嚼慢慢咽,一小份一小份取餐,我笑她几乎尝遍了所有菜品。她不停温言絮叨朝阳厂的旧日时光,感慨工厂早已搬迁至九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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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林寺清代“晨钟” 作者2026年8月31日摄
风从荷塘那边吹过来,带着一点荷花的残香,红忽然不说话了。
我刚得知她爱人六月份离世。她轻声说,心里空落落的,像是有个洞,怎么也填不满。我轻轻拍了拍她的肩,她没有回头。
鱼儿是第一次见到红。送红去火车站回程后,鱼儿感慨:"你这位朋友太能说了,真是个有故事的女人,很有魅力。"
我低头再次翻看手机里随意偷拍的背影,秋荷静立。四十年光阴白驹过隙,那张东林寺老照片,牵起红的一段段往事:童年彭泽老屋、青年朝阳厂岁月、邻家远赴香港的高僧,还有她自己跌宕起伏的半生。
世间万般际遇,最终都消融于古寺的晨钟暮影里。
【作者简介】
辛会珍,女,山西临汾人,生于1969年,中国船舶集团公司第七〇七研究所退休职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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