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东
我曾在道观里见过一位老道长，他每日清晨必做一件事：站在山门前，看江上往来的船只。那些船或顺流而下，或逆流而上，船工们奋力摇橹，却终究要顺着水势走。老道长说：“你看那船，像不像人的命？你想往东，水偏往西；你想停下，风又起了。”这话我记了二十年，越琢磨越觉得，命运二字，实在比我们想象的要沉重得多。
现代人总爱说“我命由我不由天”，这话听着提气，细想却透着一种天真的倔强。我认识一位做企业的朋友，鼎盛时期开了十几家分店，逢人便讲“人定胜天”。后来行业风向突变，三年间关得只剩一家。去年冬天我去看他，他坐在空荡荡的办公室里，指着窗外说：“你看那棵树，春天发芽，秋天落叶，它自己能做主吗？”他说这话时，脸上没有悲戚，倒有一种历经沧桑后的平静。这便是命理哲理中最朴素的一条：人如江舟，风絮随波，聚散离合，很多时候真的由不得自己。
道教修行讲究“顺应自然”，这不是消极，而是看清了“天意难问”之后的豁达。我曾在终南山住过一段时日，山里的修行人常说一句话：“天要下雨，娘要嫁人，你急有什么用？”这话糙，理却不糙。他们种地，不违农时；打坐，不逆气息；待人接物，不强求缘分。有一位老修行，七十多岁了，每天挑水砍柴，脸上总是笑眯眯的。我问他：“您这辈子就没有愁过？”他说：“愁啊，年轻时愁吃愁穿，中年愁徒弟不争气，现在愁自己死得不够利索。”说完自己先笑了，“可愁完了，日子还得过。天意问不得，人心愁不得，该来的来，该去的去，你只管把眼前的事做好。”
这话让我想起现实生活中的种种。今天的我们，活在信息爆炸的时代，焦虑几乎成了标配。年轻人愁工作，中年人愁房贷，老年人愁健康；做生意的愁客源，上班的愁裁员，种地的愁天旱。这些愁，桩桩件件都真实，桩桩件件都压人。可你细想，哪一件是愁能解决的呢？天要降温，你愁，天还是凉了；人要离开，你愁，人还是走了。愁来愁去，不过是拿还没发生的事，折磨现在的自己。
道教修行中有个词叫“安时处顺”，意思是安于时运，顺应变化。这不是认命，而是认清。认清什么呢？认清自己能掌控的，和不能掌控的。船工能掌控的是摇橹的力度，不能掌控的是水流的方向；我们能掌控的是当下的努力，不能掌控的是最终的结果。把精力放在能掌控的事上，对不能掌控的事坦然接受，这才是真正的智慧。我认识一位单亲妈妈，丈夫早年病逝，她一个人拉扯两个孩子。那些年她摆过地摊，做过保洁，最难的时候一天打三份工。有人劝她改嫁，她说：“缘分这事，天说了算。”现在孩子都出息了，她反倒活得自在，每天去公园打太极，见谁都乐呵呵的。她说：“回头看，那些年愁得睡不着，其实愁也没用。该走的路，一步没少走；该吃的苦，一口没少吃。倒是现在想明白了，过好今天，比愁明天强。”
社会现状也是如此。这些年来，我们见过太多“眼见他起高楼，眼见他宴宾客，眼见他楼塌了”的事。有人昨天还是座上宾，今天就成阶下囚；有人昨天还在为失业发愁，今天就抓住了新的机会。聚散无常，起伏不定，这本就是人间的常态。修行人看这些，不是冷眼旁观，而是从这些变幻中悟出一个道理：执着于“由人”，是痛苦的根源；接受“不由人”，才是解脱的开始。
当然，接受“不由人”不等于放弃努力。道教讲“无为而无不为”，是让你在顺应天道的前提下，积极做事。就像农夫种地，他不能决定下不下雨，但他可以决定犁不犁地、播不播种。犁了地，播了种，剩下的交给天。天若风调雨顺，是福气；天若干旱洪涝，是考验。福气来了不骄，考验来了不怨，这才是修行人的本分。
老道长当年还说过一句话：“你看那船，到了码头自然停，到了桥头自然直。你急，它也是那个速度；你不急，它也是那个速度。”这话放到今天，依然管用。我们总想控制一切，总想按照自己的意愿安排一切，结果把自己搞得疲惫不堪。其实，天意从来高难问，人心从来易生愁。与其在“问”和“愁”中消耗自己，不如把心放平，把事做好，把日子过稳。该来的总会来，该走的总会走。江舟也好，风絮也罢，随它去。你只需要在船上的时候，看好两岸的风景；在风中的时候，感受那一刻的自由。
如此，便不负此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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