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73年,北京贡院,韩菼的考卷被置于会试第一名的位置。那一年,他三十七岁,面对的并不是一道可以自由发挥的文章题,而是《论语》中的一句话:“用之则行,舍之则藏,惟我与尔有是夫!”
这句话说的是孔子与颜回之间的理解:得到任用,便出来做事;不被任用,便退藏自守。题目看似谈进退,实则要求考生代替孔子的口吻,把圣贤思想重新组织成一篇合乎规范的文章。
韩菼开头写道:“圣人行藏之宜,俟能者而始微示之也。”意思是,圣人对于出仕与退隐的分寸,并不是轻易向人说明,只有颜回这样的弟子,才值得孔子点到为止地讲明。
![]()
这一句叫“破题”。八股文并非一落笔便铺陈议论,而是有严格的起承转合。破题之后,要承接题意,再由起讲引入正面论述,随后分作起股、中股、后股、束股。所谓“八股”,指的就是这八个部分。
有意思的是,八股文最难之处,不单是内容,而是限制。考生必须从《四书》《五经》中取题,按照程朱理学认可的义理作答,还要模仿圣贤说话,不能把个人见闻和奇思异想直接写进去。
这便是“代圣贤立言”。文章里的“我”,不是考生本人,而是孔子、孟子等古代圣贤。考生要做的,是在既定经典和格式之中,表现自己对经义的理解,以及遣词造句、谋篇布局的能力。
![]()
韩菼的文章中,有一段反复讨论“行”与“藏”。他写道,急于出仕的人容易失足,过分等待任用的人又容易停滞;一味退藏显得迟缓,过于果断地退隐也可能陷入危险。
这几句话并没有谈钱粮、刑名,也没有提出治理地方的具体办法。它所经营的,是一种抽象的进退之道。放在文学阅读中,颇见铺排和对偶;放在实际政务里,却很难直接派上用场。
据清代科场制度,会试分为三场。第一场考《四书》义三道,并试五言八韵诗;第二场考《五经》义;第三场考策问五道。真正决定名次的,通常是第一场的制义文章,后两场虽不可完全忽略,分量却明显不同。
![]()
所以,清代士子寒窗苦读,往往把大量时间用在经书、章法和程朱注解上。文章必须整齐严密,起伏有度,既不能离题,也不能触犯思想禁忌。一个字用得不当,整篇文章便可能失去资格。
有考官曾把八股文视作“有格之文”,看重的正是它便于衡量。题目相同,格式相近,阅卷者可以按照破题是否准确、承题是否稳妥、义理是否纯正来判断。与完全放任发挥相比,这种办法确实减少了部分评判差异。
但这种整齐也有另一面。考生越熟悉套路,越容易把文章写成固定腔调。许多士人把精力耗费在揣摩题意、安排对偶和避讳字眼上,真正有关农政、水利、财政、军务的知识,反而不一定受到同等重视。
明代以后,八股文能够延续数百年,并不只是因为文人守旧。对朝廷而言,它有一项很现实的作用:把天下读书人纳入统一的经典体系和考试规则。无论出身何地,想进入仕途,都必须先学会这套语言。
![]()
一位考生若问:“文章写得好,能不能直接治县?”答案并不简单。八股文训练了记诵、推理和组织文字的能力,却不能自动转化为理财、断案、兴修水利的经验。进士出身之后,还要靠观政、任官和实际历练补上这一课。
康熙十二年会试第一名韩菼后来入仕,也曾参与朝廷文书与政务。单看他的考卷,能够看出清代制义文章的精巧,却不能据此断定一个官员全部的行政能力。科举考的是入仕门槛,做官所需的本领,还在门槛之外。
这份考卷真正难懂的地方,也许不在字句生僻,而在它属于一个已经消失的制度世界。每一句都在回应经典,每一段都被格式牵引;读者若不了解科场规则,便容易只看见空泛辞藻,而看不见其中严密的答题技术。
特别声明:以上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为自媒体平台“网易号”用户上传并发布,本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