湖北
2000年，我在泉州做记者，平日里跑新闻，业余喜好文字，常和各高校的文学社团的同学往来，也经常跑高校交换校报、文学报，当然，纯粹出于个人爱好。
那时候，泉州几所高校校园报刊风气正盛，我常常奔走在华侨大学、黎明大学、仰恩大学之间，互换样报，顺便和校园里提笔写文章的年轻人闲聊。
黎明大学，当年就叫这个名字，黎明职业大学是后来才改的名。仰恩大学则是当年福建独树一帜的民办本科，由吴庆星仰恩基金会独资创办，也是国内最早一批颁发本科学位的民办高校。多年之后，校董将校产整体捐献给国家，仰恩转为公办。当时，一公办一民办，两所院校同在泉州，校园文风，各有气象。
华侨大学最特别的地方，是两套校报并行。《华大青年报》面向团员群体，主要服务内地在读学生；因为华侨大学还有侨生与港澳台学生，另外办了一份《华大学生报》，面向全体在校生，受众更广。校内文学氛围浓厚，秋中湖是校区的标志，湖边亭台，常年聚着文学社的年轻人，谈诗，评稿，聊写作。我每次到校交换报纸，总爱绕到秋中湖边走走，闻着空气中淡淡的油墨气息。
那几年，我陆续积攒了一大堆各校的学生报刊，华大、黎明大学、仰恩大学的校报都有收藏。只是世事辗转，在泉州经历数次搬家，最后又从福建举家迁回湖北，厚厚一摞精心收集的样报，遗失大半。纸质刊物最经不起搬动磨损，当年一张张亲手交换得来的报纸，如今大多已经不在。油墨早已消散，可那段岁月里遇见的人和事，隔了二十多年，依旧清晰。
那天去华侨大学，我遇见一名安徽新生，他告诉我，高考考出六百八十多分，是当年全校新生里录取分数最高的学生。他出身农家，父母都是地道农民，信息闭塞，填报志愿时，把华侨大学错认成暨南大学，以为是一所211名校。
2000年安徽高考，是估分填志愿，就是分数没出来前先填志愿，志愿填好再公布分数，而且实行顺序志愿。第一志愿一旦投档，档案直接锁定录取，后续填报的志愿基本没有机会。对于身处乡村、缺少报考指导的考生，一张薄薄的志愿表，就可能铸成难以挽回的人生落差。
凭着全校第一的入学分数，他当选了那一届学生会主席。大约三个月之后，我再次来到华大，向校内学生打听他的近况，听到的消息出乎预料：他已经办理退学，回安徽老家复读去了。
后来，我翻查当年安徽高考的分数线，2000年安徽理科一本线534分，清华当年在安徽理科统招最低录取线621分。六百八十多分，放在当年安徽理科考生里，处于全省顶尖水平，足够叩开国内顶尖学府的大门。仅仅因为校名混淆，再叠加当年志愿填报制度的局限，一名寒门学子，阴差阳错来到一所完全不在自己预期之内的大学。等踏入校园，看清现实，巨大的失落扑面而来。
我理解，他别无选择，只能退学，重新踏上高考这条路。
这件事，二十多年来一直搁在我的记忆里。当年我常在秋中湖边徘徊，看一张张校报印着少年人的文字，总以为校园笔墨，能托住年轻人滚烫的理想。却不曾想，一张志愿表上的选择，竟能轻易扭转一个年轻人的人生轨迹。
如今秋中湖湖水依旧，当年在湖边谈文论字的青年早已四散。我收藏的校报大多湮灭在搬迁途中，纸页会朽，油墨会淡。唯有这段偶然听闻的往事，值得记下，留存世纪初年泉州校园里这一声沉重叹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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