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踏踏实实治，我什么都不怕”：一位妻子陪丈夫抗癌的17年

文|菠萝

周大姐去上班前，买了根油条。到单位刚咬了一口，眼泪就开始止不住地往下掉。

旁边同事赶紧问她怎么了。

“没事。眼睛进沙子了。”

同事看出她哭了，但也没有追问。十多年以后，周大姐还清晰记得当时的感觉：“很想说，但又不敢说。”

2009年，她的先生邓大哥确诊中晚期肺癌，2017年全身骨转移，2018年又确诊前列腺癌。这么多年，她多次被告知先生的时间只剩不到两年了。

但现在十七年已经过去了，邓大哥还好好的。他吃着靶向药，定期复查，有空他俩还一起出去自驾旅行。

今天，就是她俩的生命故事。

让家属来一下

2009年9月，邓大哥57岁。和以前一样，他正常去参加单位体检。结果这次X光胸片发现了异常，体检医生建议他赶紧去医院，做个CT进一步检查一下。于是，他自己去了一家三甲医院医院拍片子。

等他自己去拿结果，医生先问：“你家属来了没有？”

邓大哥说没有。

医生顿了一下，说：“结果还没出来，你让家属晚点来取吧。”

虽然觉得有点奇怪，但邓大哥也没多想。后来周大姐去了医院。虽然她不懂医学，但一看那个片子上巨大的一片阴影，她就有点傻了。

医生告诉她，是肺癌，肿瘤已经接近3公分，看起来不乐观，应该是中晚期。

她问医生咋办？

那会儿没有太多靶向药，更没有免疫药，医生说，只能保守治疗，试试化疗。

“保守治疗能保持多长时间？”

“不会太长，少则一年，最多就两年。”

周大姐听完不甘心，追问说，确定吗？还能不能再查清楚一点？

医生说那就做个PET-CT吧，但要1万块钱。

周大姐果断答应了。她现在都还记得在PET-CT的片子上，看到有一张图上有那种跟菜花一样伸出来小爪儿。医生说这就是恶性肿瘤。

“那肿瘤跟画报似的，特别清晰。”

最后，综合所有检查，邓大哥的肿瘤被定为3期，低分化肺腺癌，已经有淋巴结转移。

PET-CT还是有用。本来说只能保守治疗的医生，现在觉得有手术机会，建议他们赶紧做手术。但也说风险不小，打开以后如果情况糟糕，切不了肿瘤，就只能直接给缝上，白挨一刀。但如果手术顺利，那就可以再做辅助化疗或者放疗。

周大姐很干脆，给医生说，“你就做吧。我不怕花钱，我也不怕受累，我什么都不怕。只要能给他治就行。”

等回到家里，她把真实情况告诉了先生，然后问：“想不想好好活着？如果你放弃，我也就不努力了。”

周大姐说，这纯属激将计。

“不管发生什么，我肯定百分百尽力给他看，哪能不给他看呢？”

邓大哥回答说：“我想活。”

“那你就把精神提起来配合我，我给你找人，给你找医院，给你找大夫，你就踏踏实实的治就行。我努力，你也要努力。”

老顾客大帮手

他们住进医院，准备手术。但在这之前，周大姐突然说她有个很重要的事儿必须要办。

“我得再去上两天班。”

周大姐是一名资深理发师，干了一辈子，口碑特别好。有很多顾客几十年都跟着她，每天都有预约的老客人。她很担心，如果先生手术后情况不好，自己就可能上不了班了。所以她想再去最后两天，“希望有个收尾，也对得起自己干了一辈子的工作。”

无心插柳柳成荫。她没想到，接下来帮她打开局面的，正是这些顾客们。

周大姐第二天回去上班，有位老顾客立刻就看出她不太对劲。

“周师傅，你平常精神头很好。今天怎么状态不对啊？”

周大姐本来还强撑着，但这一问，她就受不了了，开始掉眼泪。

老顾客劝她，有什么事可以说出来，自己认识的人多，说不定能帮上忙。周大姐这才把先生的情况，一五一十地讲了。

非常巧的是，这位顾客的父亲碰巧得过肺癌。手术以后，又高质量生活了十一年。他说知道一位有经验的外科医生，愿意帮忙联系。

说到做到，他马上就帮周大姐打电话，联系上了那位医生。周大姐很快就带着片子找了过去。医生仔细看完，建议尽快手术。

原来的医院已经办好住院手续。周大姐非常干脆，立刻就去办了出院，然后转到新的医生这里。邓大哥很快接受了手术。

经历了这一次，在后来的十多年，每次有病情变化，她都会主动问问顾客们，谁了解这方面的医生？大家确实都很好。有人提供信息，有人帮忙介绍，甚至有的顾客自己就是医生，直接就帮她看资料。

因为周大姐长期的专业和热心，这些平时理发时聊家常的客人，成了她遇到困难时最可靠的贵人。

三次红包

在手术期间，发生了一些小插曲。和很多人一样，手术前周大姐想去给医生送个红包，前后试着送了三次。

第一次，她直接把红包拿给医生，对方没收。

她以为是医生不好当面拿，第二次就见面的时候，偷偷放进医生白大褂的兜里，结果还是被发现，直接退回来了。

但她心里实在不踏实：红包不收，手术能不能做好？

于是在手术前两天，又去试了第三次，这次她趁着医生不在，直接跑到办公室，把红包放到了他的抽屉里头。

这次没被退回来。周大姐终于放心了，觉得这下稳了。

手术果然不容易，整整做了五个半小时。医生从手术室出来，开口就问：谁是邓大哥家属？

周大姐赶快凑上去，说：我就是。

医生说：“手术做的很顺利，也非常成功。你放心了吗？”

“放心了！”

没想到，这时医生把红包摸了出来，轻轻放到她手里，说：“这下你可以拿回去了吧？”

周大姐说，她当时真的想给医生跪下了。但她也知道，这个时候再推辞就没意思了，于是就把红包收了起来。

过了半年，等邓大哥的身体和精神状态恢复得好多了，周大姐才找到机会在一家餐厅张罗了两桌饭，请帮助过自己的顾客朋友，还有医生和护士们一起吃了个饭。

告别的时候，她没有再给医生送红包，而是送了一件自己精心挑选的羊毛衫。这次，医生笑着收下了。

手术结束后，邓大哥开始进入辅助治疗，包括六次化疗和一个月的放疗。一切都很顺利，治疗结束后就是定期复查。很快，邓大哥就度过了术后五年，肿瘤也没有再出现。按照大家的习惯，可以说“临床治愈”了。

但没想到，过了两年，又出情况了。

复发

复查通常都是邓大哥自己去做。每次检查完，他就把结果发给周大姐看一下。几年下来，一直都波澜不惊，很平稳。

2017年，距离手术已经七年多了。邓大哥又去做了一次复查。但这次结束后，他却没有像平时那样，第一时间把结果发过来。

周大姐当时还在上班，没看到结果，觉得很奇怪，就发信息问了一句怎么样了？

“不太好。”邓大哥回复说。

“不可能，你骗我呢吧？”周大姐根本不信，毕竟这么多年了，一直都很好。

但等到邓大哥把检查结果发过来，她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骨头上到处都是，腰椎、颈椎、骨盆、肋骨……全是转移的癌细胞！

更麻烦的是，基因检测显示，没有对应的靶向药可以用。

她马上拿着资料，又开始了找医生的路。东肿、北肿、协和、中日、301……她一口气跑了北京十几家医院，医生都是她的顾客推荐或者帮忙介绍的。

但结果让她非常失望。所有的专家看完后，都说这么严重的复发转移，他们爱莫能助，无能为力。

“所有人都说，预期很不客观，大概也就1年。”

怎么办？

即便在这种情况下，周大姐也依然没有慌。她做了一个计划，开始按部就班地准备。

一方面，她依然在积极寻求各种实验性的治疗方法。比如，当她听人说有一种叫PD-1的新型免疫药物可能有用。这个药大陆还没上市，但香港能买到，她立刻就给全家办了港澳通行证都办好了，准备一起过去咨询。

另一方面，她也做好了最坏的打算。

她首先去联系了一位熟悉的主任。恳求说，假如以后先生的骨转移疼得厉害，想请帮忙安排一个房间，让先生少受一点罪。

“别疼，别受罪就行。”

她还拉着先生去拍了一套全家福。在拍照的时候，她“漫不经心”地让摄影师给先生单独拍一张。

她是在准备如果将来不得不告别的时候，需要用到的照片。

不止是照片，就连人走以后的全部流程，她都仔细问过。

就这样，她一边继续想尽办法寻求治疗方案，一边也做着各种准备，以免最后措手不及。

“没办法，事实就这么残酷，没办法。”

又一个癌症

最终，邓大哥还是没有用上PD-1免疫药物。医生说，免疫药物太新了，还是先试试化疗，实在不行再考虑免疫。周大姐和邓大哥同意了。

还好，化疗了几个周期后，肿瘤确实得到了暂时的控制，但不到一年，到了2018年，邓大哥又出现新的症状：每天都想喝水，排尿也不太正常。

到泌尿科一检查，发现好几个指标都很异常，有个肿瘤标记物超过了普通人的几十倍！

进一步检查发现，邓大哥居然又得了一种癌症！前列腺癌，还是原发的！

真是祸不单行，复发转移还没搞定，又遇到了第二个肿瘤！

听到这个消息，周大姐真的很无语，但等她冷静下来后，告诉医生：那也得治！

医生给邓大哥做了进一步活检，包括基因检测，最后根据检查结果做了分型。基于这些信息，医生选择用前列腺癌的一种内分泌靶向药物。它主要通过抑制雄激素合成，控制前列腺癌细胞生长。

效果比预料的还要好。

自从用上这个内分泌药物后，不仅前列腺的肿瘤控制住了，就连全身骨转移的癌细胞也不活跃了。邓大哥的身体慢慢又稳定了下来。

这种效果出乎了所有人的意料。如果前面是肺癌复发转移，为什么前列腺癌药物会有用？

复盘的时候，大家突然意识到一件事儿：17年发现全身骨转移的癌细胞，很可能根本就不是大家以为的肺癌复发，而是来自这次新发的前列腺癌。

这也不是新鲜事儿，因为前列腺癌本来就容易出现骨转移。

如果是这样，就能很好地解释为什么治疗前列腺癌的药物，能对骨转移灶也产生很好的控制效果。真是真是柳暗花明又一村。

从发现前列腺癌到现在，已经又过去了八年。邓大哥就每天吃着内分泌药物，生活和正常人没有区别。他最初吃的是进口药，前几年改成了国产仿制药，价格下降了很多，但肿瘤一直控制得很好。

他还是按时复查。每次的结果都是：“较前相仿。”

对于多次被判“还剩一年”的人而言，这无疑是足够好的消息，也是生命的奇迹。

业余心理咨询

如今，周大姐仍然在给理发，但又多了一个新的副业：安抚患者和家属。

有时候，有人会把患者带到理发店来理发。周大姐知道，该她出场了。

“我来。”

周大姐一边理发，一边聊天。聊着聊着，就会说到疾病。她会毫无保留地把自己和先生的经历讲出来，她会劝大家别先垮，现在医疗越来越好，大家一定要和医生好好配合。

作为一个陪先生走过十几年、经历过二次癌症、最坏情况都准备过的人，她说的话确实比一般人更有说服力。

她也会花时间，跟陪着来的家属聊。

从自己的经历，她知道家属特别不容易。要找医院，要作决定，要照顾人，还要承受可能失去亲人的害怕。

所以她会提醒病人，别忘了家属也在承受很大的压力。治疗并不是一个人的事。

当看到家属害怕的时候，她会告诉对方，害怕、疲惫、想哭，都很正常。自己当年也怕得不行，也不知道怎么办，一个人在家也抱着被子流眼泪。但即使怕成那样，也别忘了可以寻求身边人的帮助，然后一件件处理眼前看起来纷乱复杂的事。

在一把理发椅旁，周大姐不知不觉成了大家的业余心理辅导师，和最信任的人。

更远的地方

距离2009年第一次诊断癌症，一晃已经过去十七年了。邓大哥今年已经74了，每天吃药，积极复查。

他积极学习怎么和肿瘤共存，但并没有让癌症定义他的生活。最近，他和周大姐两个人还出去自驾，去了乌兰察布、乌兰布统等地方。他一次开了五六个小时，也不觉得疲惫。

就连周大姐都觉得很神奇。那个多次担心不能活过一年的人，现在握着方向盘，带她去了想去的远方。

她永远记着每一位帮助过自己的人：早上看出她情绪不对的老顾客，帮忙联系各家医院的朋友，还有退了三次红包的医生……

我问她：“如果时光倒流，你遇到当年那个吃油条偷偷掉眼泪的自己，会说什么？”

她想了一下，说了六个字：“努力，继续努力。”

致敬生命！

致敬科学，致敬生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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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为患者的故事访谈，不是药物宣传资料，更不是治疗方案推荐。如需获得疾病治疗方案指导，请前往正规医院就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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