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0年前，诺贝尔奖如何错过门捷列夫

在中学化学课本的最后一页，以及各种词典的附录里，总会看到有一张写满各种化学元素的表格，这就是元素周期表。人类对元素周期律的认识极大推动了现代化学的发展，而俄国化学家门捷列夫，正是开启这一进程的灵魂人物之一。

门捷列夫丨Wikipedia

现代人眼中几乎可以和元素周期表划等号的门捷列夫，还有另一个时常被提及的身份：诺奖遗珠。门捷列夫并不是那种因为无人提名而被诺贝尔奖遗忘的情况，恰恰相反，历史上门捷列夫距离成为诺贝尔化学奖得主可能就差一张选票。1905-1907年门捷列夫连续三年获得诺贝尔化学奖提名，并在1906年诺奖正式公布前的化学委员会内部投票中占得先机，跻身第一顺位候选人。然而在最终公布的名单里，化学奖得主一栏写的是法国化学家莫瓦桑（Henri Moissan）的名字。门捷列夫于1907年2月去世，诺奖永远错过了将门捷列夫收入囊中的机会。

莫瓦桑丨Wikipedia

120年前，诺贝尔奖究竟如何错过了门捷列夫？

查看目前已经公开的1906年度诺贝尔化学奖提名数据库，共有19份化学奖提名，涉及6名候选人，其中莫瓦桑获得8份提名，门捷列夫获得4份，能斯特、奥斯特瓦尔德、格里尼亚尔各2份，贝特洛1份。 单纯从提名数量看，莫瓦桑更占优势，而且他的支持者阵容相当强大：1905年诺贝尔化学奖得主阿道夫·冯·拜耳（Adolf von Baeyer）和1904年诺贝尔化学奖得主威廉·拉姆齐（William Ramsay）都在1906年提名了莫瓦桑；诺贝尔化学委员会成员彼得·克拉松（P. Klason）也明确提名莫瓦桑。 莫瓦桑的研究工作配得上诺奖的地位：1886年莫瓦桑成功分离出氟，并发展了电弧电炉，在高温无机化学中开辟了新的实验手段。

1906年诺贝尔化学奖提名情况

门捷列夫在当年度的提名总数虽然少于莫瓦桑，但分量并不逊色：四份提名中包括有1901年首届诺贝尔化学奖得主雅各布斯·亨里克斯·范特霍夫（Jacobus Henricus van 't Hoff），以及诺贝尔化学委员会成员奥托·彼得松（Otto Pettersson）。当然根据诺贝尔奖的评选流程，获得提名信只是成为候选人的必备条件，其数量和质量并不作为后续的评选参考，真正起决定作用的其实是化学委员会的专业意见以及瑞典皇家科学院的最终表决。

诺贝尔奖评选流程图

根据诺贝尔档案库中的文件记录，在化学委员会的专业评议阶段，五位委员中有四位推荐门捷列夫，唯一一位不同意见者是当初提名莫瓦桑的克拉松[1]。当化学委员会将评选意见呈递给瑞典皇家科学院时，后者没有直接接受此时票数领先的门捷列夫，而是增加4名化学家，并再次表决，此时结果发生逆转，莫瓦桑后来居上，以5票压过了门捷列夫的4票[2]，皇家科学院随后接受了这一结果。

图︱参考文献[2]

不难发现，莫瓦桑能在最后时刻逆转，与时任化学委员会成员之一的克拉松有直接关系。在瑞典皇家科学院院士阿龙松（Bertil Aronsson）撰写的莫瓦桑诺奖报告[2]中，就强调了克拉松（Peter Klason）在委员会内部讨论时对莫瓦桑的坚定支持，阿龙松认为克拉松的行为是皇家科学院最终改变主意的重要原因。

除了化学委员会内部的直接阻力，在门捷列夫和诺奖之间还存在另一道门槛：诺贝尔本人对诺贝尔奖的最初期望。在诺贝尔的遗嘱[3]里有这样一段话：

基金的利息每年作为奖赏分配给那些在前一年为人类带来最大利益的人。 the interest on fund is to be distributed annually as prizes to those who, during thepreceding year, have conferred the greatest benefit to humankind.

诺贝尔最初是希望奖励过去一年当中做出贡献的人，但在实践中，由于要综合考虑其他因素（例如新理论/发现需要一定时间验证），严格符合这一定义的研究可以说少之又少。不过这毕竟是一个私人性质的奖项，诺贝尔委员会不可能完全无视金主的意愿，平衡的结果自然就是委员会更倾向那些新近的研究与发现。以门捷列夫所在的化学领域为例，1901-1910年的化学奖得主，他们的获奖研究大多在19世纪80-90年代做出，总体而言都符合「新近研究/发现」的定义。

诺贝尔丨Wikipedia

以下是1901-1910年化学奖得主的获奖研究情况

门捷列夫在化学领域的贡献毫无疑问是诺奖级别的，他有关元素周期律的洞察直接导致多种新元素的发现。门捷列夫去世以前，他预测的元素中已有三个（镓、锗、钪）得到验证，此时我们再看看这些发现做出的时间，门捷列夫发表元素周期律是19世纪60年代末70年代初，元素镓于1875年发现，1879年发现钪，1886年发现锗。如果19世纪就有诺奖，门捷列夫至晚在19世纪最后十年内就会摘得这项荣誉[4]。

当然这个所谓的「奖励新近研究/发现」偏好在前十年的化学奖中就存在一个不大不小的反例：1905年的化学奖得主是和门捷列夫同时代的化学界「老人」——拜尔（Adolf von Baeyer）。拜尔能拿到诺奖，在一定程度上是他的高徒，第二届诺贝尔化学奖得主费歇尔（Emil Fischer）不断游说诺贝尔化学委员会成员威德曼（Oskar Widman）的结果。起初威德曼向费歇尔泼冷水，说委员会内部有一条不成文的规定，禁止考虑距今20年以上的工作成就[5]。不过威德曼随后改变了想法，或许与他曾在拜尔门下学习有关。总之1905年的诺贝尔化学奖最终颁给了一位德国化学界的泰斗级人物，打破了刚刚建立起来的所谓授奖偏好传统。

有了拜尔的先例，命运的天平似乎再度来到门捷列夫这一边。此时一位诺贝尔奖早期历史中的「传奇」人物成为了左右整个故事结果的最后一根稻草，他是1903年化学奖得主阿伦尼乌斯（Svante Arrhenius）。阿伦尼乌斯长期在诺贝尔物理学委员会任职，但借其化学家身份多次插手化学奖的评选，门捷列夫就「不幸」牵涉其中。据科学史家弗里德曼（Robert Marc Friedman）研究[6]，在1906年度的化学奖评选中，化学委员会综合考虑后决定将门捷列夫列为首选进入最终的皇家科学院讨论环节。此时阿伦尼乌斯站了出来，批评门捷列夫的研究成果已经属于老黄历了，不符合诺贝尔奖一贯的主张。双方的争论一度白热化，支持门捷列夫的一派学者对阿伦尼乌斯言论的反击行为反而让后者获得了不少同情票[7]，皇家科学院最终决定支持另一位候选人，也是后来1906年化学奖得主莫瓦桑。

事后来看，阿伦尼乌斯在评选环节针对门捷列夫的行为存在私人恩怨的因素。一位当年的诺奖委员会委员在多年后获悉门捷列夫曾经批评过阿伦尼乌斯的电离理论，他立马明白了为什么阿伦尼乌斯会如此不客气地反对这位俄国人的提名，而且对他的成就多有贬辞。在1906年那个改变诺奖历史走向的会议后，一位与会的皇家科学院院士在日记中写道[8]

他（阿伦尼乌斯）指责门捷列夫胡说八道，其实这句话用在他自己身上更合适。

大概在阿伦尼乌斯眼中，谁拿诺贝尔奖并不重要，但诺奖得主名单里没有门捷列夫，对他而言很重要。（下图为虚构场景，原型为电影《让子弹飞》中的片段，目前没有可靠资料表明阿伦尼乌斯与门捷列夫曾发生过类似的对话）

参考&拓展

[1]https://cen.acs.org/articles/94/i15/Five-chemists-should-won-Nobel.html

[2]https://web.archive.org/web/20060819211455/https://www.afsr.se/Moissan_ba.pdf

[3]https://www.nobelprize.org/alfred-nobel/alfred-nobels-will/

[4]历史上门捷列夫于1882年与另一位提出元素周期律的学者迈耶分享了由英国皇家学会颁发的戴维奖章，戴维奖章表彰那些在任一化学分支下做出卓越而重要贡献的学者

[5]Letters, Fischer to Hjelt, December 23, 1902; Charles Guillaume to Bernhard Hassel- berg, December 30, 1910, BH-KVA.

[6]罗伯特·马克·弗里德曼. 权谋：诺贝尔科学奖的幕后[M]. 杨建军, 译. 上海: 上海科技教育出版社, 2005.

[7]相关当事人后来自认，他们或许在辩论中越过了委员会辩论文化的行规，突破了某种无形的底线，让辩论变成对阿伦尼乌斯个人的攻击

[8]Diary, Gosta Mittag-Leffler, November 12, 1906, ML-KB, on characterization of Arrhenius during the debat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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