乌江源百里画廊
船离开码头,天阴着。江面不宽,水是绿的,有些地方泛白。两岸的山从水边直接立起来,坡很陡。船家把船头调向峡谷口,马达声在崖壁间弹回来,耳朵里全是那种闷响。
进峡谷后,天只剩一条窄缝。崖壁高得遮掉大半光线,江面暗下来。水比外面更静,船划开水面,浪推向两侧。崖脚长年被水浸泡,凹进去许多槽,一道一道,深浅不一。有些岩石突出水面,表面挂满青苔。风吹过来,带着水汽和一股潮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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船贴着崖壁走。悬崖表面颜色复杂,灰黄为主,雨水冲刷出的沟痕从崖顶垂到水面,长短交错。崖顶长着矮树,树根扎进石缝,枝叶伸向江面。有些地方挂下细流,水从高处跌落,散成水雾。风一吹,水雾扑到脸上,凉的。
峡谷一段接一段。有些地方水面收窄,前方山壁挡住去路。船头靠近,拐弯才出现新的水道。回头看,来路已经合拢。两岸悬崖依旧,只是颜色在变。刚进峡谷时偏灰,太阳偶尔从云后出来,崖壁亮起来,黄得晃眼。更多时候是阴的,岩石发青。
江上很少遇到船。偶尔一条小渔船贴着岸边,船上的人弯着腰收网。船经过时,水浪让小船晃几下。马达声在山谷里拖得很长,惊起几只水鸟。鸟贴着水面飞,翅膀扇动的声音很快消失。两岸没有村庄,只有崖壁和树。
中午过后到了化屋基。苗寨在半山腰,木楼依着地势排开。船靠岸,石阶从水边一直通到寨子口。石阶窄而陡,两边堆着木柴,鸡在路边刨食。走到半坡,空气里有了柴火味。寨子不大,几十户人家,屋顶青黑。几棵大树长在场坝边,树荫浓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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场坝上有人准备歌舞。鼓声先起,一下一下,不紧不慢。几个女人从木楼后绕出来,穿着绣花衣服,袖口衣摆全是纹样。银饰在腰间和领口随着脚步轻响。她们围成圈,脚步整齐,转身时裙摆铺开。动作不复杂,重复多,看久了会跟着点头。芦笙在鼓点后面响起来,音色不高,和鼓声合得紧。跳舞的女人没有表情,眼神平直。鼓点突然加快,舞步也快起来,银饰的响声从一点一点变成一片。结束得突然,鼓声一停,场上安静。
歌舞散后,我们去堂屋吃饭。长桌已经摆开,每人面前一个蘸水碗。酸汤鱼上桌,锅里的红汤还在滚。酸味先到,混着木姜子的香气。汤里有糟辣椒和番茄,颜色红亮。鱼是乌江的鲤鱼,切块,已经煮得入味。夹一块,鱼肉不散,断面白。蘸水里有糊辣椒、蒜末、葱花、腐乳和折耳根碎。鱼肉在蘸水里一滚,放进嘴里,酸味先来,辣味随后,最后有一丝清甜。鱼汤热着喝,酸得开胃,一碗下肚,额角发汗。
米饭用甑子蒸,米粒松散。腊肉切得薄,肥肉透亮,瘦肉暗红,嚼久了有烟熏气。凉拌折耳根脆,带一点腥气,吃不惯的人会皱眉。炒南瓜叶软嫩,蒜片提味。酸汤鱼吃到后面,汤味变浓,鱼块浸得更透。蘸水里的腐乳化开,味更厚。桌上没人说话,都在吃。
吃完饭,到寨子边站了一会儿。乌江在这里拐了一个大弯,水面被山夹住,从高处看窄长。对岸的悬崖连绵不断,层层叠叠,越远越淡。傍晚的光线变软,崖壁从灰黄转成赭红,慢慢暗下去。寨子里有人生火,烟气从屋顶散开。场坝上又有鼓声传来,大概是下一批客人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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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山时风从江面吹来,有水的腥气,也有一点酸的余味。回到船上,天色已经沉下来。峡谷黑得早,两岸只剩轮廓。船家打开灯,灯光照在水面,波光一圈一圈散开。江水在船底响,闷闷的。来时的悬崖已看不清,只感到两边有巨大的黑影压着。船走了一会儿,月亮从山脊后出来,江面泛着一层冷光。回头看化屋基,只有几点灯火挂在山腰。
船到码头时,岸上灯火亮着。这段江程不到一天,那些崖壁的颜色、鼓点的节奏、酸汤鱼的味道混在一起,留在记忆里。离开后再想起,最清楚的还是酸汤鱼入口那一阵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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