智谱偷传用户数据，背后藏着大问题

没想到智谱上传开发数据这件事还有后续。

9月20日，太原承明科技有限公司在公众平台发表公开函，指责ZCode擅自上传公司数据、商业秘密，要求智谱交代上传内容、处理方，并提供删除凭证。（目前相关公开函已被隐藏。）

此前，智谱已经就后台数据上传致歉，并进行了版本更新。但这件事并没有就此结束，其他AI编程工具此前也被发现存在后台上传行为。

为什么数据上传如此敏感？为什么数据如此重要？这背后牵扯的是一整个行业的大问题。

01 清理磁盘， 却发现异常上传数据

9月18日，开发者ferstar在个人博客上发表了文章《扒一扒 ZCode 静默上传全量 Git 历史的骚操作》。

他清理磁盘时，发现软件目录异常膨胀，里面有一个313MB的商业项目压缩包。这个包虽然没上传成功，后台却已尝试564次；另一份小型公开仓库的快照，留下了服务端已接收的记录。

按照ferstar整理的清单，那个商业项目包对应的原始资料中，Git目录占了86.6%。Git负责保存代码版本，里面可能留着已经改掉的内容、删除过的文件，以及尚未发布的开发记录。

在ferstar关掉“优化体验”和“仓库快照索引”后，他发现ZCode仍会打包项目并尝试上传到阿里云OSS。

当天，ZCode官方账号就在用户群解释，默认开启的代码库索引功能，在生成Repo Wiki，也就是项目知识库页面时，可能触发仓库上传。

官方称，页面在云端生成后，上传的数据会立即销毁、不会保存，同时致歉，宣布将开源并引入第三方审查，为用户提供一次周额度重置机会。

第二天，ZCode发布了3.14.0版本，更新日志称已修复仓库百科异常上传的问题。可修复前已经传走的项目资料，企业还得确认有没有删除。

随后，这份署名承明科技的函件列出了6个工作区的上传记录，并要求智谱列明删除对象、执行时间、执行人，并提供可核验的日志。

用户能在电脑上查到上传记录，却无法自行确认云端的副本是否已经删除。

你说你删了，但是证据呢？

02 用户数据，到底有多值钱？

你和AI一起解决问题的记录，里面包含你发现错误、挑选方案和验证结果的过程，厂商可以用这些反馈改进产品。数据安全因此关系到你的劳动成果怎样被使用，远超过姓名、电话会不会泄露。

假设一个程序员让AI修复故障，AI给出三个方案。他否决前两个，修改第三个，再运行测试，终于通过。最终代码记录了故障怎么修好，完整对话还记录了哪些建议无效、哪些地方需要修改。

这次协作就有可能给工具厂商留下一份训练材料。程序员付出的判断和修改，可以帮助模型减少同类错误；厂商再把改进后的模型提供给更多用户，一次工作的反馈就有了反复利用的价值。

GitHub在2026年3月25日公布的新政策中，介绍了哪些使用记录可以拿来训练AI。比如，Copilot帮程序员写完代码后，程序员采用了哪一段、修改了哪些地方。这些操作能帮助厂商判断，AI的建议到底好不好用。

GitHub还说，此前用微软员工的这类记录训练后，Copilot给出的代码建议，被程序员采用的比例提高了。程序员平时挑选和修改代码的过程，就这样成了改进AI的材料。

除了训练AI，用户数据用于分析产品需求，同样能产生商业价值。

美国联邦贸易委员会在2025年1月的调查报告中提到，至少一家云服务商会统计，客户用了多少次自家的模型、多少次别家的模型，并把这些统计用于商业决策。

比如，一个平台同时提供几款AI模型。如果客户经常放弃价格高、回答快的模型，转而使用价格低、回答慢的模型，厂商就能发现，这些客户更在意省钱。这些记录可以帮助厂商判断，要不要开发价格更低的模型，或者调整套餐价格。

项目里的代码和文件，价值就更直接了。假设一家公司花了半年开发新功能，代码里已经写清了这个功能怎么实现。竞争对手拿到这些代码，可能省下大量开发和试错的时间。项目里的客户名单、报价和需求文档，也可能暴露这家公司正在做哪些生意。

厂商得到这些资料，可能改进产品、增加收入；公司和客户则要承担资料外传的风险。比如，客户交给开发团队的内部文件被上传后，开发公司就得查清哪些文件传走了、谁看过，再向客户解释并要求接收方删除。即使最后没有发现泄密，排查和处理也要花时间、花钱。

03 数据出境，关系到法律责任

不仅如此，智谱同时面向国内和海外客户，用户资料是否跨境流转，还涉及法律责任。

ZCode的官方隐私政策列出了两个处理主体。面向绑定中国大陆手机号账号的中文版，列的是北京智谱华章；英文版列出的数据控制者，则是注册在新加坡的JINGSHENG HENGXING TECHNOLOGY PTE.LTD。中文版还承诺，境内运营中收集和产生的个人信息存储在境内，目前不跨境传输或存储。

承明科技在函件中要求智谱说明，两家公司在此次上传中是什么法律关系，谁承担责任，数据是否发生出境传输或境外存储。如果发生出境，还要求提供所依据的合规路径及备案材料。

国家网信办在2025年10月的政策问答中明确，境外机构或人员从境外查询、调取、下载境内存储的数据，同样属于数据出境。就算服务器在国内，境外团队有没有权限打开这些资料，仍是需要查清的具体问题。

《个人信息保护法》还规定了个人信息出境时的接收方告知、单独同意等要求；现行跨境流动规定还按数据类型、数量等，区分安全评估、标准合同、认证及豁免情形。违规处理个人信息，情节严重的，法律规定可处5000万元以下或上一年度营业额5%以下罚款，并可责令暂停相关业务。

Manus的收购被叫停就是一个明显的信号。

2025年12月29日，Facebook和Instagram的母公司Meta宣布收购Manus。Manus由中国团队创办，当时已在新加坡运营，主打能够替用户查资料、编写代码、完成复杂任务的AI智能体。据美联社援引《华尔街日报》的报道，这笔交易金额超过20亿美元。

2026年1月8日，商务部发言人回应这笔交易时明确提到，数据出境、技术出口、跨境并购等活动须履行中国法定程序，并宣布对收购开展相关法律法规一致性的评估调查。

4月27日，外商投资安全审查工作机制办公室作出禁止投资决定，要求撤销交易。8月，Manus公告称，为恢复独立运营并满足部分地区的监管要求，将删除部分用户自收购日起产生的数据，要求用户先备份、再恢复，并安排两天访问中断。9月1日，公司宣布恢复独立运营。

对智谱等开展海外业务的中国AI公司来说，境外主体能接触哪些国内资料，需要提前安排清楚。企业客户有理由要求厂商拿出记录，说明自己的资料究竟留在了哪里、被谁访问过。

04 智谱数据上传， 暴 露了整个行业的 大问题

AI工具拿到了越来越多的工作权限，用户却未必能控制软件在后台上传什么。类似的问题已经在其他厂商的产品上出现了。

2026年7月，研究者cereblab测试xAI的编程工具Grok Build 0.2.93时发现，他只要求模型回复OK、不要读取文件，随后却在检查网络传输记录时发现，软件仍然在后台把电脑里的项目文件打包，上传到了服务器。这份压缩包里有47个文件，还包含过去4次修改代码的记录。7月14日，cereblab更新文章说，xAI已经关闭了这项自动上传功能。

这和智谱的问题如出一辙。Grok的测试中，用户要求不要读取文件，项目仍被上传；ZCode的排查中，用户关闭两个设置，后台仍在打包并尝试上传。

GitHub在2026年3月宣布，要使用部分个人用户的Copilot使用记录训练AI。它提前一个月通知用户，并提供退出选项，拒绝参与训练后仍能正常使用产品。这样的安排至少让用户知道，自己的工作记录会被拿去做什么，也给了用户拒绝的机会。

但除了用户告知的问题，合法合规更是企业需要遵守的基本要求。

中国AI公司要和OpenAI、Google争取全球客户，还得适应不同市场的数据监管。MiniMax披露，2025年超过70%的收入来自国际市场。

欧盟要求，个人信息传到欧洲经济区以外后，仍要得到相应保护。

2025年5月2日，爱尔兰数据保护委员会宣布，就跨境传输和告知问题，对TikTok作出合计5.3亿欧元的罚款决定。监管机构认定，TikTok未能证明，中国员工远程读取欧洲经济区用户资料时，这些资料仍受到欧盟要求的保护。

中国也有自己的数据出境规定，对重要数据出境要求申报安全评估，对个人信息则根据涉及人数等区分适用手续。智谱和其他中国AI公司开展海外业务时，既要处理国内资料能否出境的问题，也要满足海外客户所在市场的要求。

阿里云已经把地区选择做进模型服务平台Model Studio。按官方文档，客户可以把资料保存在德国法兰克福，并选择只让欧盟境内的服务器处理请求。

ZCode用户请AI帮忙写代码，最后却得自己排查上传、向厂商索要删除记录。上传功能由厂商设计，发现问题、追查资料的麻烦却落到了用户头上。

从编程助手到办公助手，AI厂商正在争取接触更多代码、合同、财务和客户资料。这些资料背后，还有从没安装过这款软件的同事、客户和合作方。他们也可能因为一次后台上传，承担自己从未同意的风险。

这就是ZCode暴露的行业问题。

AI获得的工作权限越来越大，厂商就必须承担相应的保管责任，不能让用户靠翻日志、发函追问，才能知道自己的资料去了哪里。

一个连上传哪些资料都不能让用户决定的工具，凭什么要求用户把整家公司的工作交给它？

来源 | 硬核看板（ID：yinghekb）

作者 | 李沣 ; 编辑 | 呼呼大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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