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自2016年创办至今,《掌故》作为一本“用宏大叙事中多余的素材,做一点并不多余的事情”(《掌故》第一集《编后语》)的连续出版物,已经走过了十个年头。在最新的第十三集出版之际,《掌故》重要作者胡文辉先生,在其公众号发表了《美人与掌故学》一文,可以看作是个人掌故写作的阶段性总结。胡先生认为,掌故学的特点在于“关注趣味性,关注话题人物”,与历史学“关注事件性,关注大问题”、微观史“关注日常性,关注小人物”不同。并进而提出“美人是掌故学的一个标志,研不研究美人,是掌故学与历史学的分水岭,也是掌故学与微观史的分水岭”。对胡先生之说,我并不能十分认同。即以胡先生文中所举陈寅恪考证杨贵妃是否以“处子入宫”之例而言,读《元白诗笺证稿》可知,陈先生之所以要讨论此事,是因为宋人就开始对白居易《长恨歌》“杨家有女初长成”句作出一种解释,谓杨贵妃本寿王之妃,白居易诗中刻意将此事隐去,乃是《春秋》为尊者讳之意。清代朱彝尊又进而据《唐大诏令集》《大唐开元礼》等在清初还不很常见的资料,论证杨贵妃曾归于寿王之说乃“传闻之谬”。其后章学诚、杭世骏又因朱氏之说而推衍之。此事在《长恨歌》研究史上,已成一重公案,陈先生既作笺注,不容不为之分剖,恐怕未必只是为了好玩。当然,以胡先生之博学,于此不可能不知,何况他的论文中还曾就此有所论述。他以此立说,或当有超越成说的意味。
在我看来,掌故学应该是一种“有趣而不止有趣”之学。其首要的条件是必须要有趣味性,此点我与胡先生并无分歧。《掌故》第十三集所载胡先生《赛金花的颜值》,即是颇为有趣的一篇文章。此问题早在民国时,就引发人们的兴趣。1948年1月29日的《青岛晚报》,即曾登载有佚名撰《赛金花的姿色》一文,谓曾见赛金花之照片,“以垂暮之年,服御亦不精究,毫无动人之处”。又转述曾为赛金花之“恩客”的顾衡如之说,谓仅中人之姿,“惟曲意承志,博人欢心,为不可及耳”。登载此文的栏目亦正名为“掌故”,与胡先生之文可谓巧合。检各种数据库,与“赛金花”相关之条目不下数百,其中有一些也可补胡先生文章之遗。如胡先生文章中引用了林旭见赛金花时所作《和友人韵》,而林氏《晚翠轩集》中还有其致李拔可一信,谓:“曹君小照,前留在尊处,想必收好,千万记着带出来,至要至托。此人已成广陵散矣,顷忽记起,不偶然也。”李拔可按语谓“曹君”即赛金花,林氏《与石遗大兴里饮罢过宿有叹》也是为赛金花而作。
对于赛金花的颜值究竟如何这一问题,胡先生的文章中并没有给出确定的答案,我从各种数据库中检索出的资料,也是言人人殊。这恰恰印证了胡先生文章中的一句话:“此亦一是非,彼亦一是非,谁比谁更漂亮这种事,在影像泛滥的时代都无法判断,又何况是没有影像的时代呢?”如果按此思路往前再进一步,则似乎可以推出一个疑问:当历史的客观记载遭遇人的主观感受时,是否存在着永远无法弥合的裂痕,亦即今人常常言及之“张力”?这就是历史学上的一个大问题,所谓掌故学必须有趣而不止有趣,即由此反映出来。胡先生对此显然有深刻的理解,故能于文末作此警语。其将掌故学称为“美人学”乃至“老登学”,多是乱以谐语,反而不必太当真。
从《掌故》第十三集收录的其他文章来看,有些是以亲身见闻结合相关资料,讲述人物与事件者,如赵珩先生《赵世基与梅兰芳交往旧事》、白谦慎先生《充和老师与书法》、冯永军先生《漫忆寄庐老人》、俞汝捷先生《姚老嘱我搜寻的两则史料》等。读此类文章,宛如置身于诸位前辈名宿之中,听其将旧事不疾不徐,娓娓道来,于漫不经意间,自然有一种如饮醇酒、不觉沉醉之感。而从口述史的角度来看,也显然具有重要意义。另有一些是依据某种稀见史料,对某问题进行讨论者。如夏寅先生据中国历史研究院藏胡适手书圈改本《记辜鸿铭》,讨论胡、辜二人在宴会上交往的一些被正式刊登的版本隐没的细节信息。宋希於先生根据上世纪六十年代中华书局出版的几份内部刊物,追索杨树达手稿从杨家散出的过程。陆灏先生则记述了黄裳旧藏《宋诗选注》上的批校,以及钱锺书根据黄裳所校,对《宋诗选注》的后来印本进行订补的情况。这些资料不惟有趣,且多数是相关领域的研究者都难得一见者,其价值自不待言。还有文章是针对某一问题进行考证,除胡先生考察赛金花的颜值外,还有曾伯凯先生考“新派武侠”的诞生,戎默先生考章太炎《闻人献图不遇》诗之本事。选题虽然以好玩为主,但也正如胡先生所说“也是引了很多材料的,也算得上是考证文章”。此外还有如卢为峰先生对《林长民先生遭难记》的整理,谭苦盦先生对《辛亥以来藏书纪事诗草稿》的笺注,更完全是文献学专业领域内的学术工作。一言蔽之,都不止于“有趣”二字。
但“有趣”确实是掌故学有别于当下主流的文史研究的一个难得的品质。好的研究理应有趣,至少不应该太晦涩。尼采曾说:“真正的历史学家必须能够将广为人知之事,熔铸为前所未闻之事,将稀松平常之事以一种简单而深刻的方式宣告出来,让闻者因其深刻而不鄙薄其简单,因其简单而不觉其深刻。”(《历史对于人生的利弊》,上海三联书店,2025年,第148页)现在的学术文章,或是拘于规范,读之味同嚼蜡;或是满篇暗语,让读者如堕五里雾中。其所研究的问题,也大都于身心性命无益。相比之下,掌故文反而似乎更接近尼采所说“真正的历史学家”之作。《掌故》自2016年创办以来,已出版十三集,今后想必能刊出更多“有趣而不止有趣”的掌故文,为颇显沉闷的学术界,带来一股清新明快之风。
特别声明:以上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为自媒体平台“网易号”用户上传并发布,本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