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联的火箭总师，是从劳改营出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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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圈儿

01

1966年1月，莫斯科，一个人死在手术台上，59岁。

苏联给他办了国葬，葬在克里姆林宫红场的墓园里。

也是到了这个时候，苏联人才第一次知道，把加加林送上太空的那个人叫什么名字。在此之前的二十多年里，官方只允许这样称呼他：首席设计师。

他叫谢尔盖·科罗廖夫。这个国家后来的那些"第一"，几乎都出自他手：第一枚洲际导弹、第一颗人造卫星、第一个进入太空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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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07年1月12日，他生在乌克兰的日托米尔。父亲是教俄国文学的中学老师。

他从小喜欢飞机。17岁那年，他自己设计了一架滑翔机，还试飞成功了。这件事在当时引起了不小的动静。

1929年，他从莫斯科鲍曼高等工业学校毕业，拿到飞机设计师的文凭。也是在那一年，他去拜访了一个人——现代航天理论的奠基人齐奥尔科夫斯基。

这次见面之后，他的兴趣从造飞机转向了造火箭。这是他一生里最关键的一个转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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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31年，他开始做火箭发动机研究。第二年，25岁的他成了喷气推进研究小组的负责人，同年出版专著《火箭发动机》。

1933年8月，他领导的小组造出了苏联第一枚液体火箭——编号GIRD-9，在莫斯科郊外发射成功。它飞得不算远，但那是从零到一的一步。9月，世界上第一个喷气科学研究所成立，他被任命为负责科研的副所长。

到这一步，他走得很顺：三十岁不到，已经是这个国家最顶尖的火箭专家。

五年之后，一切都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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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38年6月27日，他被内务人民委员部逮捕。

事情的起因牵在两个人身上。一个是图哈切夫斯基元帅——科罗廖夫的火箭研究曾经得到过他的支持，而这位元帅在1937年被处决了。另一个是他的一位同事。

那位同事比他早三个月被捕。为了给自己减轻罪名，同事把他供了出来。

那几年正是大清洗最烈的时候，一批军队将领和科学家被卷了进去，很多人再也没能出来。就在同一年，他的老师、著名飞机设计师图波列夫也被捕了。

他被判了10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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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被押往西伯利亚。

在西伯利亚东北部的科雷马一带，他在金矿里干了几个月的苦役。那里的生活条件是：吃不饱、住不好、穿不暖，每个月都有几千名囚犯死掉。

他自己也差点没出来。等被送回莫斯科的时候，他满口的牙已经掉光了，留下一身伤病。

后来他极少谈起这段日子。了解他的人说，从那里出来以后，他变得沉默、谨慎——因为他知道的军事秘密太多，他随时担心自己被处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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转机来在他老师身上。

著名飞机设计师图波列夫当时也是个政治犯，在监狱里管着一个设计局——那是一种专门关知识分子的特殊监狱，让他们在里面干活。图波列夫很看重科罗廖夫的能力，几次向上申请，终于把他要从死牢里调到自己身边。

1939年底，他的刑期改成了8年，在新的监狱设计局里重新开始搞火箭。

身份还是囚犯。每天工作12个小时，住地和工区都有守卫，彼此之间不许随便说话，没有行动自由。就是在这样的条件里，他设计出了苏联第一代中程导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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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44年6月27日，也就是他入狱整六年的那天，政府下了一道特别命令，把他和包括图波列夫在内的几个人一起释放了。

要注意一个时间：人是放出来了，可当年那些罪名，直到1957年才正式撤销。

也就是说，在把第一颗人造卫星送上天的那个年份，他才刚刚被证明是清白的。

出狱那年他37岁。从这一天到他去世，中间不到22年——他所有的成就，都在这22年里做出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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战争快结束的时候，苏联发现德国人已经把火箭造得很远了——V2导弹能打过英吉利海峡。

1945年9月，科罗廖夫作为专家被派到德国，去接收V2的技术、零件和生产设施。

他到得比美国人晚了一步。德国最顶尖的那批火箭工程师，包括V2的总设计师冯·布劳恩，已经向美军投降，通过一项被称为"回形针"的行动被带去了美国。

苏联这边则把剩下的2000多名德国技术人员，连同他们的家属，统统送回了国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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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里有一组值得停一下的对照。

同样是那个年代最会造火箭的人，冯·布劳恩先为德国造，战后又为美国造，两回都造成了——最后他主持设计的土星五号，把阿波罗送上了月球。

而科罗廖夫呢？他为自己这个国家造火箭，中间被这个国家关了六年，出来接着造。

两个人后来都成了各自国家的英雄。走的路，完全不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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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苏联之后，他一步步往上走。

1947年10月，他领导研制成功了苏联第一枚弹道导弹。1948年近程导弹试飞成功，1949年中程导弹试验成功。1953年4月，远程和战术弹道导弹也成了。

1953年，他开始干一件更大的事：造世界上第一枚洲际弹道导弹，射程要做到7000公里。

这个项目叫R-7，发射场选在哈萨克斯坦的拜科努尔。1957年8月，R-7试射成功。那个地方后来成了苏联航天的老家，到今天还在用。

那一年，他50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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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7造出来之后，有一个问题：它作为武器，其实不太好用——准备时间太长、发射阵地太显眼。

但它有一个本事：劲儿大，大得能把东西送出大气层。

负责装上天的那部分工作，本来是要做一个科学仪器载荷的，可设计拖得太久。科罗廖夫等不及，让团队干脆做一个最小的东西先送上去。

1957年10月4日，这个东西上了天。它是一个直径58厘米的金属球，带四根天线，会在轨道上发出"哔——哔——"的信号。

名字叫斯普特尼克1号。人类的第一颗人造卫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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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个"哔哔"声，把全世界都震了。

为了把这个势头接住，科罗廖夫和团队用不到一个月的时间设计了第二颗卫星。11月3日，赶在十月革命40周年前把它送了上去——上面载着一条小狗，叫莱卡。它是第一个绕地球飞行的动物。

美国人那会儿的第一颗卫星还没上去。

接下来的几年，他还在往前抢。1959年，他主持发射了月球1号——第一个摆脱地球引力的飞行器；月球2号——第一个到达月球表面的人造物体；月球3号——拍回了人类第一批月球背面的照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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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正的高峰在1961年4月12日。

东方一号飞船载着尤里·加加林升空，绕地球一圈，人类第一次上去了，又活着回来了。

为了这一天，他做过一个很实际的改动：把一颗侦察卫星的方案改成人用飞船，把原本装照相机的地方，换成了一张弹射座椅。之前他用假人和狗做了很多次试验飞行。

从这一天起，苏联在太空上跑到了前面。

这一下把美国人逼急了。一个月后，美国总统肯尼迪宣布了一个目标：在十年之内，把人送上月球，再安全接回来。这场较量就从近地轨道一路推到了月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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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有一件事一直压在他身上。

他后来才知道，当年告发他的同事里，有一个叫格鲁什科——早年间跟他一起干活的老搭档，一个人管结构，一个人管发动机。

两个人从此结下了一辈子的怨。

到了六十年代，格鲁什科已经是苏联火箭发动机的头号设计师，而科罗廖夫在准备登月火箭N-1。两个人在用什么推进剂上谈不拢，谁也不让谁。

科罗廖夫绕开他，找了另一个搞航空发动机的人来做。代价是对方的发动机做得很小：那枚100米高的N-1，光第一级要装35台，整个火箭要42台。

太复杂的东西，容易坏。N-1后来四次试射，全部失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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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66年1月，他因为肠道肿瘤接受手术。

手术中出了意外，人没能下来。59岁。

他死以后，苏联才公开了他的名字。给他国葬，葬在克里姆林宫红场墓园。小行星1855号用他的姓命名；月球和火星上，各有一个撞击坑叫科罗廖夫。

他带出来的那些东西，一直在飞。R-7的改进型成了后来几十年里苏联和俄罗斯最主要的运载火箭；他主持设计的联盟号飞船，改了一代又一代，飞了五十多年，到现在还是世界上使用时间最长的载人飞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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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和家人在一起的时间很少。

女儿娜塔莎1935年出生。她后来成为医学科学博士、外科医生。但谈到父亲，她说自己"与父亲不曾有太多交流，无法寻觅与科罗廖夫的记忆"。

一个人把一辈子交给了火箭，家里留下的，就是这么一个孩子长大以后说出的话。

在他出生的那座小城，有他的雕像。2007年他一百周年诞辰，俄罗斯办了一整年的纪念活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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