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风一起,大街小巷便浮动着一缕甜香。那香气是暖的,焦糖裹着粉糯,一阵一阵,顺着风钻进鼻腔,脚步不由自主地慢了下来。
循着香味望去,路口支着一口黑铁锅,底下煤炉正旺,锅里粗砂乌黑发亮,铁铲起起落落,那一颗颗黄灿灿、圆滚滚的板栗,在砂粒间翻滚跳跃,渐渐绽开小口,像咧着嘴冲你笑。
湖北的好板栗,出在大别山南麓的罗田。那里号称“中国板栗之乡”,栽种的历史能追到春秋战国,到了唐代便进了贡册。
一两千年下来,风霜雨露里筛出六月暴、八月红、桂花香、九月寒等十几个品种,从初秋一路熟到深秋。山里的砂土疏松,清泉常年浇灌,养出的栗子个头大、色泽亮,剥开来粉糯香甜。
秋风一紧,这些山里的宝贝便翻过大别山,一车一车运进城来,也落进了街角那口黑铁锅里。于是糖炒板栗,便成了城市秋天里最寻常、也最馋人的一道风景。
炒板栗是个慢工细活,急不得。先炒砂,把粗砂炒得滚烫,再倒进栗子。铁铲不停翻动,“哗啦哗啦”,砂粒裹着栗子沉沉浮浮,像黑浪里滚着一窝金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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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到栗壳颜色渐渐转浅,偶尔“啪”地一声裂开小口,师傅便沿着锅边淋一勺熬得稠稠的麦芽糖水,“滋啦”一响,白汽腾起,甜香霎时漫出半条街。这套糖炒的手艺,北宋年间就有了。
一口铁锅,一捧黑砂,一勺糖稀,从北宋一直炒到今天,千年光阴,都收在这一锅甜香里。早些年全凭手工,老师傅守在炉边,火候大小,全凭一双手上的分寸。
后来有了手摇滚筒,摇着摇着,省了力气;再后来,干脆换成全自动的机器。栗子炒熟,盛进铁丝笸箩,牛皮纸一折,折成三角袋,满满舀上一勺,鼓鼓囊囊,隔着纸都烫手。
我小时候,故乡的街头还没有这口锅。上世纪九十年代的乡间秋天,田野里只有翻滚的稻浪、雪白的棉田和一树一树的桂花香,糖炒板栗是什么滋味,我们全然不知。
直到九十年代中后期,县城里才支起炒栗的摊子。而我头一回尝它,是上高中那年。也是这样秋风乍起的日子,一位同学从街上拎回一袋热栗子,不由分说往我手心里塞了几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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剥开来,栗壳脆生生,一捏就裂,金黄的栗肉上裹着一层细细的绒毛,热气扑在脸上。丢进嘴里,甜,糯,舌尖轻轻一抿便化了,一股暖意直落到胃里。
那一口甜,我整整记了三十年。如今回头想来,那栗子未必真有记忆里那般惊艳,只是在那个处处稀缺的年月里,一点不期而至的甜,就足以在心里刻下深深的印痕。
甜的分量,原本就同得到它的难易拴在一起——越难得到,越懂得珍惜;越是等待,入口的那一刻,越是欢喜得不知如何是好。
后来离乡求学、安家,落脚在南方这座城市。异乡的秋天总是不明不白,树是常绿的,风是常暖的,街头自然也有板栗,也有现炒的铁锅,但更多见的是商场零食店里明晃晃的玻璃柜台。
精致的纸袋,装的多是河北迁西的板栗,机器炒好,恒温温在柜子里,干净、齐整,也体面。我常买一袋带回家,儿子很喜欢吃。
袋子刚落上桌,他就凑过来,一颗一颗耐心地剥,眯着眼睛说:甜,糯。可他吃过也就忘了——明天还有,后天还有,他从来不会为了一颗栗子,记很久,更不会记上三十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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起初,我心里掠过一丝怅然。我们这代人从匮乏里一步步走出来,吃过苦,流过汗,拼命所求的,不过是让孩子再不必去尝那种求而不得的滋味。
如今总算如愿了,他们什么都不缺,却也再不会有“一颗栗子甜到心底”的那份敏锐与狂喜。
可是看着孩子低头剥栗的模样,我又慢慢释然了。他不必像我当年那样,为一点甜苦等上许多年——这,本就是我奋斗的意义啊。
一代人把“惊为天人”熬成下一代人的“习以为常”,听着叫人怅然,细想却是最温柔的交代:我吃过的苦,不必你再吃一遍;我尝过的甜,你伸手就能够着。时代就是这样,在两代人的舌尖上,悄悄地、稳稳地向前走。
秋风年年起,栗香年年至。人到中年才渐渐明白,为人父母一世,自己吃够了等待的苦,便只想让孩子的甜来得容易些,再容易些。
哪怕他们永远不知道,这一口寻常的甜,在另一些年月里,曾被怎样地盼望过、珍惜过。这,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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