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万亿,花了20个月,用了7.5万亿。
效果呢?野村说了一句很直白的话:“这轮信贷放缓,不能简单归因于统计口径。”
翻译成人话就是:别拿“化债导致数据不好看”说事了,真实的信贷需求,就是塌了。
先搞清楚这10万亿的结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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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4年11月,全国人大批准了一揽子化债方案,分两块:
第一块:6万亿置换额度。
一次性增加地方债务限额6万亿,分三年发放,2024-2026年每年2万亿。用途明确——把地方名下的隐性债务(高息、短期、不透明)置换成法定的地方债券(低息、长期、透明)。
第二块:4万亿专项债。
从每年新增专项债里切出8000亿,五年共4万亿,专门用于化债。
简单说,6万亿是“急先锋”,4万亿是“后援部队”。
到2026年6月底,运行20个月,累计发行了7.47万亿。其中6万亿那一块用了94%,已经接近见底。
7.5万亿到底去了哪里?
这是野村报告最有价值的部分。它把7.5万亿的资金去向做了精确拆解:
第一去向:置换银行贷款,约3.7万亿,占50%。
这是最大的一块。地方欠银行的城投贷款,年化利息8%-10%,现在用2%-3%的地方债券置换掉。债务还在,只是换了个债权人、降了个利率。
对地方来说,利息成本大幅下降,喘了口气。对银行来说,高收益资产被搬走了,息差进一步收窄。
第二去向:偿还城投债,约9410亿,占13%。
这里有个技术细节:提前赎回的城投债只有3770亿,但城投债的净融资缺口是9410亿——新发了5.1万亿,还了6.1万亿,中间差的1万亿大概率就是化债资金填的。
第三去向:非标债务和拖欠企业账款,约2.8万亿,占37%。
这一块特别值得注意。其中相当一部分是地方拖欠建筑企业、供应商的账款。野村点出了一个反直觉的事实:清欠账款和其他置换的逻辑是反的。
置换贷款和债券,是降低融资成本——债务还在,只是便宜了。但偿还拖欠账款,是把一笔“没利息、没期限、不入债务系统”的隐性负债,变成了“有利息、有期限、正式计入债务系统”的债券义务。对承包商来说是拿到了真金白银,对地方来说,财政成本反而上升了。
野村报告最犀利的部分,是拆穿了一个广泛流传的说法——“信贷数据不好看,是因为化债把贷款置换成了债券,统计口径有扭曲”。
央行从2025年初开始公布“经化债调整后的贷款增速”,试图消除这种扭曲。数据显示,化债对贷款增速的拖累从2025年三季度的1.1个百分点,缩小到2026年二季度的约0.5个百分点。
看起来在好转?
但野村把调整后的数据拿出来一看:即便剔除了统计扭曲,贷款增速依然从2024年底的8%以上,掉到了2026年中的5.5%左右,实打实跌了超过2个百分点。
报告原话是:“the slowdown therefore cannot be dismissed as a statistical artefact”——这轮减速不能当成统计幻觉打发掉。
2026年上半年,新增企业贷款11.13万亿,同比只少了440亿,表面上看还行。
但拆开来看就非常尴尬了:
- 中长期贷款从7.17万亿降到5.55万亿,少了近两成
- 票据融资从-460亿跳到**+8140亿**,暴增了近9000亿
票据融资是什么?是银行冲信贷规模的“反向指标”。
企业真不想借钱投资的时候,银行就疯狂贴票据来完成考核任务。所以企业贷款总量表面上的“韧性”是假的。
如果按央行之前说的“看贷款+债券的综合融资”口径,把票据剔掉,贷款加债券同比实际减少了3840亿。如果只算贷款不含票据,同比暴跌1.3万亿。
结论很清楚:企业在用债券做低成本再融资,在用票据应付银行考核,但就是没有资本开支的意愿。
而居民贷款史无前例的负增长,则是整份报告最触目惊心的一组数据。
2026年上半年,居民贷款净减少3670亿。
去年同期还是增长1.17万亿,2021年上半年更是高达4.58万亿。
细分来看:短期消费贷减少5880亿,中长期房贷只剩2210亿,几乎归零。
居民部门不受化债影响——没有“统计扭曲”这个说法。这组数据就是赤裸裸的真实需求:老百姓在主动去杠杆,在还债、在收缩、在拒绝新增负债。
8月数据进一步恶化——人民币贷款新增仅600亿,同比少增5300亿。其中居民贷款减少2029亿,企业贷款增加2600亿,是2016年以来同月最低水平。
企业和居民都不加杠杆,整个社会的信贷引擎在熄火。
最重要的是,社融也撑不住了。
社会融资规模存量同比增速从2025年6月的8.9%,降到2026年6月的7.4%,历史新低。
有人说,社融下降是因为地方债券发行少了。确实,2025年上半年地方债券净融资7656亿,2026年上半年只有6440亿。但主要是因为2025年发行前置、基数高。
把地方债券剔除之后,上半年新增社融仍然同比减少了7990亿。
这没法用“会计问题”解释了,就是私营部门的信贷需求在塌。
化债不只是债务置换,它还承载着另一个重大任务——推动城投平台退平台和改制。
2024年8月,央行、财政部、发改委和证监会四部门联合印发了150号文,明确要求:2027年6月30日前,全国所有融资平台必须完成退平台工作。
而退平台的第一条硬条件,就是名下所有隐性债务必须全部化解完毕。
10万亿化债,就是为城投退平台扫清障碍。效果是显著的——截至2025年末,全国超过82%的城投已经退出平台,城投存量经营性金融债务规模下降超过74%。
但野村报告也揭示了执行中的问题。国家审计署抽查了10个省份、50个县,发现142个“已退出”的平台中,有9个根本没达到退出条件,其中2个还违规新借了银行贷款来“充数”,另外7个退出时身上还背着21.5亿违规新增债务。
财政部也承认存在“新隐债”问题,置换资金需要存入封闭账户管理——这本身就说明此前存在挪用。
考核看的是“隐债清零数量”和“平台退出数量”,地方就优化指标,而不是真正化解风险。
这跟很多政策执行中的逻辑如出一辙。
这才是最核心的问题。
6万亿置换额度今年年底基本见底。2027年开始,化债只剩每年8000亿的专项债额度,节奏大幅放缓。长江证券的测算更直接:城投行业每年需要约2万亿的化债资金注入,否则就面临偿债风险。
因为全国城投平均ROA只有1.1%,而平均融资成本是3.8%,中间差了278个基点,对应约2万亿的利差损。
换句话说,城投赚的钱根本覆盖不了借钱的成本。
财政化债结束后,谁来接棒?长江证券给出了三个选项:短期内不会有新的财政化债方案;政策行的“银团贷款”模式规模有限;商业银行的“金融化债”理论上限约8.6万亿,但区域分布严重不均。
2027年,城投债将面临明显的估值分化。
有产业支撑的城投可能活下来,没有造血能力的将陷入困境。
10万亿化债,效果几何?
从债务端看,有效果。
高息债换成低息债,短期压力缓解了,城投退平台加速了,地方拖欠企业的账款部分清偿了。这是一次大规模的债务“续命手术”。
从需求端看,几乎无效。
化债省下来的利息,并没有转化为新的投资和消费。企业中长期贷款在塌方,居民贷款在史无前例地负增长,社融增速创历史新低。钱从左边口袋换到了右边口袋,但没有人愿意把手伸进口袋掏出来花。
因为问题的根源从来不是债务成本太高,而是收入预期太低。
利息从8%降到3%,省下来5个百分点——但如果企业看不到订单、居民看不到涨薪、年轻人看不到工作,再低的利率也激不起借钱投资的欲望。
10万亿化债是一面镜子——它照出了地方债务的真实体量,也照出了整个社会“不愿借钱、不敢花钱”的深层焦虑。
化债的尾声已经到来。但真正的问题,才刚刚开始。
- 野村证券《10万亿债务置换最新进展》研报(2026年9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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