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霞漫长空（文 牛家强）

人们常说一句极富天地意趣的俗语：二八月里看巧云。二月春风软，流云舒展温柔；八月秋气清，云霞变幻灵动。暑气褪去，秋光初盛，白露时节的云天，最是不负“巧云”二字。夏云厚重沉郁，如堆棉积絮，压得天际低矮沉闷；冬云凛冽萧瑟，凝寒聚雾，总带几分肃杀寂寥。唯独秋日之云，得天地清和之气，随风赋形、随光成色，聚散无定、百态千姿，是四时云天里最精妙、最灵动的景致。

恰逢白露清晨，我邂逅了一场盛大而奇幻的秋云霞光盛宴。连日来的阴天笼罩天空，绵绵云气沉沉堆叠，不见晴空，未落雨丝，只留漫天乌云滚滚，静静蛰伏在苍穹之上，像一幅未干的墨卷，氤氲着温润微凉的秋意。白露为霜，晨气清冽，天色未明之时，万物尚浸在朦胧晨曦里，大地静谧无声，草木含露低垂，天地间只剩一片沉沉的青灰，唯有天际云层暗藏涌动，酝酿着一场惊心动魄的天光变幻。

晨曦未启，朝阳尚未挣脱地平线的束缚，整片东方天际已率先苏醒。沉沉墨色云层之下，一轮磅礴红光悄然漫溢开来，不刺眼、不凌厉，却滚烫炽热、铺天盖地。那抹赤红从地平线深处蒸腾而起，层层叠叠浸染厚重的云絮，由深绛转朱红，由嫣红化金赤，一点点晕染、一寸寸铺展，将灰暗的天幕彻底点亮。漫天红云连绵无际，通透炽热，烈焰灼灼，宛如一只浴火栖于天际的神凤，羽翼舒张、昂首振翅，欲挣脱云层桎梏，扶摇直上、直冲九霄。

古人言凤凰涅槃，浴火重生，此刻的东方云天，便是最生动的人间写照。漫天霞光灼灼烈烈，似燎原星火铺满苍穹，挣脱了连日阴天的晦暗沉闷，褪去了夏末的燥热浮嚣，带着白露独有的清肃与澄澈，在天地间铺展一场盛大的新生。世间万物皆有轮回更替，夏尽秋来，阴霾散尽，天光重启，正如凤凰浴火，于沉寂中蓄力，于淬炼中新生。伫立晨风之中，遥望漫天赤霞，心底所有沉郁、浮躁与困顿，都被这漫天滚烫的秋光涤荡干净，只剩澄澈与开阔，安然与坦荡。

天光流转，云形渐凝。方才肆意翻涌、散漫无边的漫天红云，缓缓聚拢收拢，层层叠叠、密密匝匝，凝结成一团饱满磅礴的赤色云团。须臾之间，一轮红日挣脱大地与云层的束缚，轰然喷薄而出，跃然天际。朝日初升，金光万丈，霞光与日光交融相拥，铺满整片东方苍穹。初升的红日温润厚重，不似正午骄阳那般锋芒灼灼、灼热逼人，带着秋日独有的柔和壮阔，将周遭云海映照得通透璀璨。

红日周遭的云霞层层堆叠、蓬松舒展，顶部开阔舒展，底部敦厚聚拢，层层光影错落交织，远远望去，恰似一朵巨型蘑菇云伫立天际，磅礴大气、蔚为壮观。天光澄澈，云影绚烂，白露清晨的天地，褪去了凌晨的微凉幽暗，被漫天金红霞光笼罩，山河静默，草木含辉，每一寸土地、每一缕清风，都浸在温柔壮阔的秋光里。

最绝妙的是云天两极的极致反差，写尽秋日云天的万千玄机。当东方红日初悬、霞光万丈、明艳璀璨之时，西天天际依旧墨云如黛、浓荫沉沉。深青近墨的云层层层叠叠、连绵铺展，厚重雄浑、低压天际，云势翻涌暗藏，气场沉郁磅礴，自带一种山雨欲来风满楼的磅礴气势。一边是烈焰重生、霞光漫卷的炽热明艳，一边是墨云沉潜、苍寂幽深的清冷厚重，两极景致对峙共生、相映成趣，构成白露云天独有的绝美画卷。

此情此景，让人瞬间读懂千古诗句“东边日出西边雨，道是无晴却有晴”的绝妙意境。天地造化向来如此，从无绝对的圆满，亦无极致的荒芜，明暗相依、阴晴相伴、冷暖共生，便是自然常态，亦是人间真谛。秋日云天最动人的风骨，便在这变幻无常、兼容百态之中。热烈与沉静共生，明艳与清幽并存，张扬与内敛相融，正如人生起落沉浮，顺境有暖阳相伴，逆境有沉潜蓄力，明暗交替，方为圆满。

天光流转不息，云形变幻不止，天地从无定格之景。片刻之后，高悬天际的红日缓缓移动，悄然钻入厚重的云层之中，似藏玉于璞、隐光于雾。骄阳隐匿，天光未暗，朝日穿透层云缝隙，向四周辐射出璀璨耀眼的金色光晕。原本灰暗沉郁的层层云团，边缘尽数被鎏金浸染，一圈圈金色光边环绕云朵，层层延展、层层晕开，错落交织、连绵不绝。

漫天云絮瞬间蜕变模样，不再是此前的沉郁墨色，亦非方才的炽烈赤红。流云舒展缠绕、盘旋游走，聚合成一条磅礴巨龙，横亘浩瀚长空。金色云鳞层层叠叠、熠熠生辉，龙首昂扬朝天，龙身盘旋舒展，龙尾轻摆摇曳，姿态灵动矫健、气势磅礴万千。整条云龙在苍穹之间缓缓游走、摇头摆尾、盘旋升腾，似乘秋风而起，携霞光而行，穿梭于碧落之上，气韵恢弘、灵动绝尘，尽显天地造物的神奇精妙。

秋风轻拂长空，流云肆意舒卷，天光、云影、色泽不断交融、变幻、更迭。巨龙般的云势缓缓舒展消散，漫天云霞褪去浓烈明艳的色调，慢慢沉淀、晕染、调和。炽红化作淡绯，鎏金转为浅黄，墨青化为浅黛，深浅不一的色彩层层叠加、温柔过渡，没有凌厉的分界，没有突兀的转折，如水墨洇染、似彩笔轻铺，温柔缱绻、意蕴悠长。转瞬之间，整片长空化作一幅浑然天成的水墨丹青、水彩长卷。远山含黛，长空铺彩，流云错落、疏密有致，光影柔和、意境悠远。这般清逸淡远、苍润浑厚、虚实相生的意境，恰似近代山水画大家黄宾虹笔下的传世笔墨。宾虹先生作画，重气韵、求浑然，擅以层层积墨、虚实相生的笔法，写尽山川苍润、天地悠远，不求艳色夺目，只求意蕴绵长、浑然天成。

此刻的白露长空，便是一幅流动的宾虹山水。云天为纸，秋风为笔，云霞为墨，层层晕染、步步生韵。浓云作远山叠嶂，浅霞为近空烟岚，流光为笔墨神韵，虚实相依、疏密相间、动静相生。没有盛夏云天的张扬浓烈，没有早春云天的清淡寡淡，自带秋日独有的苍劲、温润、悠远与厚重，寥寥云天万象，写尽山河秋韵、天地清宁。

正当沉浸在山水画的奇妙精致里的时候，忽然乌云缓缓向两侧推开，天地间豁然现出一片浩渺大海，恍若辽阔海岸铺展在眼前。四周翻涌的云团色泽沉赤，好似赤红山石环伺海岸，白色云朵似点点白帆极尽辽阔大海所特有的景致。正当此时，天边掠过几只鸽子，先是一点两点，转瞬便汇成黑压压的一大群，振翅穿行在云霭之间。海面朦胧缥缈，云影变幻不定，远山轮廓若隐若现，没有真实的岸滩，只有云与水交织的幻象。这光景不似凡间实景，恰似海市蜃楼浮现在天际。云浪起伏，鸽群掠过虚幻的湖岸，光影摇曳，一切都似真似幻，仿佛一场转瞬即逝的奇景，看得人心神恍惚。

伫立晨风之中，久久凝望这片变幻万千的秋日长空，心中满是敬畏与安然。终于读懂老辈人“二八月里看巧云”的深意。所谓“巧”，从不是刻意雕琢的精致，而是天地自然的灵动天成。二月巧云温柔舒展，载春风柔情；八月巧云灵动百变，承秋气清澄。历经盛夏的风雨蒸腾，秋日的云天最是通透干净、意蕴悠长。秋空高远辽阔，空气清澄澄澈，冷暖气流温柔交汇，使得秋日流云挣脱了夏雨的厚重压抑、冬云的冷硬萧瑟，可聚可散、可明可暗、可静可动，随心赋形、随光成色，万般姿态、皆出天然。

人生亦如秋云，百态变幻、起落无常。生活总有连日阴霾的沉寂困顿，如同此番白露前的漫漫阴天，乌云蛰伏、不见天光，让人心生沉闷、静待转机。可天地从不会让阴霾常驻，沉寂过后必有新生，晦暗尽头终有曙光。一如清晨天际的漫天红霞，于沉沉黑暗中酝酿，于厚云层积中迸发，浴火涅槃、璀璨绽放。

人生亦有明暗两极，顺境如东方霞火，明艳坦荡、光芒万丈；逆境似西天墨云，沉潜蓄力、厚积待发。不必因一时明媚而骄躁，亦不必因一时晦暗而消沉。世间万事，本就是阴晴相伴、得失相依、动静相生。云卷云舒皆是天意，起落沉浮皆是寻常。秋日云天最动人的智慧，便是变幻中守本心，繁华中存淡然，沉寂中藏力量。

天光渐亮，晨雾尽散，朝阳缓缓升高，漫天云霞慢慢褪去浓艳的色彩，渐渐舒展、淡化、消融。巨龙隐于长空，凤霞归于清宁，墨云散作轻絮，金霞化为柔光。原本磅礴绚烂的云天盛景，慢慢化作澄澈高远的秋日晴空，天蓝如洗、云淡风轻，万物归于静谧安然。

一场白露晨云的变幻盛宴，至此缓缓落幕。从乌云沉沉的沉寂，到赤霞漫天的涅槃；从红日喷薄的壮阔，到东西云天的反差；从云龙盘空的灵动，到水墨长空的悠远，短短清晨时辰，天地便演绎出万千气象、万般风情。这便是秋日云天的魅力，瞬息万变却意蕴悠长，绚烂热烈亦清宁淡然。

秋霞漫长空，流云渡岁安。岁岁秋光相似，年年云霞不同。每一场秋日巧云，都是天地独有的馈赠，每一次云天变幻，都是自然无声的启示。它让我们在匆匆尘世里，得以慢下脚步，抬头望天，看清明暗更迭的常态，读懂起落浮沉的真谛，接纳生活的万般变幻，心怀澄澈、静待花开，于喧嚣中守安然，于沉寂中盼新生，于漫长岁月里，不负秋光、不负初心，静看云卷云舒，坐享岁月清宁。有诗为证：

白露澄秋宇，奇观破晓封。

赤霄翔彩凤，碧落起云龙。

东壑曦光涌，西岑黛色重。

天然开画境，恍见曳虹踪。

【作者简介】牛家强，字呈心，号望草舍主人，中华诗词学会会员、中国楹联学会会员、中国书法协会会员，安徽省书法协会理事、安徽诗词学会文艺部副部长、淮北市书协副主席、淮北市诗词学会副主席。在书法篆刻领域有一定研究。作品先后入选“全国首届篆刻作品展览”、“甲骨文书法展”、“安徽省第一、二、三届篆刻作品展览”等数十次大小展览并获奖，2014年评为“书画界最具贡献人物”，多家媒体都作了专题报道。

责任编辑：若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