乡缘：理解中国社会变迁的一个本土概念

导读

从乡土中国走向城乡中国，人们的乡土联结发生怎样改变？

乡缘不仅是一类基础性社会关系形态，更是兼具工具性与表达性的社会资本形式与文化认同载体，构成了衔接城市与乡村、融合传统与现代的关键“社会韧带”。

理解中国社会变迁，离不开具备历时性视角的分析概念，“乡缘”便是其中颇具代表性的一例。从字面上看，乡缘指因“乡”而结的“缘”，是一个承载着深厚中国文化底色的本土概念。在“乡土中国”向“城乡中国”转型的宏观背景下，当代中国人的乡缘关系既延续了传统乡土社会中血缘与地缘联结的核心特质，又在人口大规模流动的时代语境下呈现出新的形态与功能。乡缘不仅是一类基础性社会关系形态，更是兼具工具性与表达性的社会资本形式与文化认同载体，构成了衔接城市与乡村、融合传统与现代的关键“社会韧带”。

乡缘作为一个本土概念的理论内涵

在社会学传统中，费孝通先生提出的差序格局奠定了理解中国社会关系的基础框架。在《乡土中国》中，他专篇讨论了“血缘与地缘”，指出在稳定的社会中，地缘不过是血缘的投影，是不分离的。然而，随着时代演变和社会流动加剧，对传统概念的内涵需要作相应的拓展和深化。对“乡缘”概念的关注和阐释，正是对这一理论需要的回应。折晓叶在对乡村工业化的研究中，将乡缘界定为综合了乡村社区结合紧密的亲缘、地缘、业缘和政缘关系，是一种社会关系结构、制度机制和互动策略的结合体。这一概念界定揭示了乡缘的复合性特征：它既包含着先赋性的血缘、地缘因素，又容纳了后致性的业缘、政缘成分；既是一种静态的关系结构，又是一种动态的互动策略。

相较于血缘与地缘概念，乡缘具备更强的涵括性。血缘以宗族亲缘关系为核心边界，地缘以村落邻里空间为界定基础，而乡缘则指向以“乡”为单位的文化认同与心理归属。乡缘不要求关系成员在空间层面长期在场聚居，也不要求主体间具备明确的血缘关联，而是以共享的原乡记忆与文化符号为纽带，实现对分散于不同地域原乡群体的联结。基于这一属性，乡缘可被划分为两种基本类型：原生型乡缘，即由出生地（或籍贯）赋予的先赋性乡缘认同；拟制型乡缘，即个体通过长期生活实践与情感投入在“第二故乡”建构形成的获得性乡缘认同。该分类突破了传统地缘决定论的分析框架，将乡缘界定为一个可建构、可累积的动态关系过程。还可从以下层面理解乡缘的意涵。

第一，作为社会关系的乡缘。乡缘首先是一种社会联结形态，它由共同的原乡出身或持久的乡土认同凝聚而成。这种关系兼具“共同体”与“社会”的双重特征：一方面，它保留着滕尼斯所言的“共同体”中那种有机的、情感性的纽带；另一方面，它又在流动和分工的背景下带有“社会”中那种选择性、工具性的色彩。正因如此，乡缘既能为成员提供情感慰藉和道义支持，又能成为资源配置和社会动员的基础。

第二，作为社会资本的乡缘。在功能层面，乡缘是一种可资利用的社会资本。基于乡缘的信任能够降低交易成本，乡缘网络能够传递信息和机会，乡缘认同能够形成有效的内部规范和非正式约束。

第三，作为文化认同的乡缘。在更深层的意义上，乡缘是一种文化心理归属。例如，那些“去乡土化”的乡村能人，仍重视家乡的初级社会关系，在乎村里人的评价，并有较强的宗族认同感。这正是乡缘在文化心理层面的体现，它使得离乡能人即便身在城市，依然保持着与家乡的精神联结。

城乡中国乡缘关系的变迁及其表现

在传统乡土社会中，受安土重迁的社会结构特征约束，乡缘关系与乡土社会呈现高度重合性，本质上是基于空间在场的血缘与地缘复合关系。进入城乡中国发展阶段后，乡缘关系与乡土社会逐步发生分离，其变迁具体体现为三个维度。

第一，乡缘从“在场”走向“缺场”。传统乡缘多建立在共同居住与日常互动的基础上，属于典型的“在场”社会关系。而在人口高流动的当代社会，大量乡缘关系体现为“缺场”联结：个体虽流入城市谋生，文化与认同的根脉仍植根于乡村；个体虽身居异乡，情感关联仍锚定故土。这种“缺场”依托现代通信技术得以维系，微信群、抖音同乡社群等线上空间已成为乡缘互动的全新场域。

第二，乡缘从同质走向异质。传统乡村社会的乡缘关系建立在相对同质化的社会基础上，社群成员的社会地位与生活方式未出现显著分化。而在当代乡缘关系中，成员可能分布于不同的社会阶层：既包括事业有成的离乡能人，也涵盖在城市务工的普通劳动者，同时还有留守乡村的老人与儿童。这种异质性特征使得乡缘关系内部形成了复杂的分化结构与互动模式：离乡能人可依托乡缘网络反哺家乡发展，普通村民可借助乡缘关系获取进城初期的社会支持。

第三，乡缘从“封闭”走向“开放”。传统乡缘尽管呈现差序格局特征，但仍具有较强的封闭性与排他性。而在当下，乡缘关系体现出更为显著的开放性与包容性。一方面，城市中外来人口基于乡缘形成的集聚并不排斥其与本地社会开展互动；另一方面，拟制型乡缘的涌现表明，外来人口可以通过长期的生活嵌入与情感认同，获得对“第二故乡”的乡缘归属感。这种开放性特征在一定程度上使乡缘成为推动社会融合的结构性力量。

从乡缘理解中国社会变迁的理论价值

西方经典城市化理论多以“拔根”与“断裂”为核心叙事逻辑：从滕尼斯著名的“共同体到社会”转型命题，到《身处欧美的波兰农民》所刻画的初级群体解体过程，再到沃斯提出的“城市性”理论等，既有理论的核心叙事均指向传统社会关系在现代性冲击下的必然瓦解。若直接套用这一分析框架，中国大规模人口流动与快速城镇化进程理应引发乡土社会的崩溃与乡缘关系的消解。

然而，中国的经验事实呈现出与上述理论预判截然不同的图景：乡缘关系不仅未趋于消解，反而在新时代条件下实现了重构与激活；离乡能人并未与家乡形成“脱嵌”，反而通过多元路径维持着与家乡的联结。这一理论与经验的悖论表明，既有研究需要从中国本土实践经验出发提炼适配性的新概念工具。乡缘正是契合这一需求的核心概念，它精准捕捉了中国社会变迁进程中“变”与“不变”的辩证关系：尽管个体的生产方式与生活方式发生转变，社会文化心理层面的乡土认同仍可得以延续；尽管居住空间发生迁移，基于原乡建构的社会关系网络仍可跨越地理边界持续存续。

乡缘的理论价值还体现在它对多层面社会现象的整合能力上。在微观层面，乡缘可以解释个体行动者的行为逻辑。为什么不少离乡能人愿意反哺家乡，“先富带后富促共富”？单纯的经济理性难以完全解释，因为投入往往大于直接回报；单纯的道德说教也失之简单，因为个体行动确实包含着利益考量。而乡缘视角则能够整合多重动因：既有基于桑梓情怀的价值理性，也有基于乡里声望的工具理性，还有基于人情往来的传统情感。在中观层面，乡缘可以解释社会网络的运作机制。乡缘网络如何传递信息和资源？如何形成信任和规范？如何实现内部整合和外部连接？这些问题都可以通过“乡缘”这一概念得到系统分析。在宏观层面，乡缘可以解释城乡关系的结构特征。中国城乡关系的特殊性在于，它不仅仅是经济联系和要素流动，还包含着深刻的社会文化关联。乡缘正是这种社会文化关联的集中体现，它使得城乡之间不仅是“输出—输入”的经济关系，更是“根与路”的社会联结和文化纽带。

总而言之，乡缘，这个源自中国本土经验的概念，为我们理解中国社会变迁提供了一把独特的钥匙。它打开了观察中国式现代化进程中诸多社会面相的一扇认知之门，让我们得以洞悉城乡经济社会结构大转型背景下的个体在身份认同基础、文化心理归属、社会联结方式、关系网络结构等方面复杂而深刻的重构。作为社会学者，我们的使命不仅是记录这种重构，更是提炼出能够解释这种重构的概念工具。关注乡缘这个本土概念，并与时俱进丰富和完善其内涵，正是这一努力的重要组成部分。

作者系中共杭州市委党校中国式现代化与共同富裕研究中心研究员

来源 ：中国社会科学报

责任编辑： 王亮

新媒体编辑：常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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