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芬芳的同事以她为模特做的手工,跟她非常神似
我与芬芳深度相识,形如闺密,其实只见过四回面。我经常在微信朋友圈看到她,她几乎每天必发,我最爱看,她发的图文摇曳多姿,活色生香。“精装的朋友圈,毛坯的人生。”她说。
我们都是陪读妈妈。孩子上高中,家长们建了微信群,群里各人的称呼都是“某某某爸爸/妈妈”,家长的名字是不需要知道的。芬芳是家委会成员,主管教辅材料及其他物品的购买、收费等事项,所以她的名字大家都知道,她的朋友圈所有人都能看见。
她的工作井然有序。名目与学生名字列成表格,逐项记录,特殊情况加注,事务完成后发到群里说明清楚:“请各位家长知悉!”我没有细看表格,只知道她是这样操作的——一个文科班里选科不尽相同,部分同学是学地理的,部分同学是学生物的,如果集体购买地理教辅,每册39.9元,那么就给学生物的家长每人退39.9元,以保持各人余额相等。她在微信上逐一退款,被接收后一一截图,再发到群里。家委的工作比较繁琐,但有较多出入学校、跟老师接触、了解各种信息的机会。
从她在她家窗口拍摄的俯瞰学校的照片来看,我估计她住在学校正门对面的某栋居民楼,楼层较高,和我租住的房子间距大约50米。我们都住在粮道街上。粮道街是近年来武昌最火的一条美食街,饮食铺子一家挨一家,每天人流熙攘到深夜。我对美食兴趣不大,我爱的是它毗邻的若干条老街,以及走一小段就能抵达的古楼洞、蛇山、长江。我家租房是八月底临入学时变计才去找的,不过租到了我十分满意的一套两室一厅,月租2550元,在学校斜对面,两分钟走过小马路就到学校了。芬芳租房是提前三个月就去实地了解,她租的房子是一套隔成两个两室一厅的四室两厅,因分租不便,按面积算又难租出去,房东仅要价2500元,两套作一套租。这两套作一套的陪读房,在后来有隔离需求的时期发挥了绝妙的功能。
刚加上芬芳的微信时,我看她的朋友圈看得忍俊不禁。她常发她的美照,配文:“自恋是一种生活态度。”她确是个美人,儿子上高中,她在照片上还像二十七八岁,美目流盼,身段袅娜,衣服件件精致考究。女悦己容,她描述自己的衣饰和容貌不吝赞美之辞:
阔腿裤铅笔裤牛仔裤鱼尾裙百褶裙包裙细跟方跟尖头方头小白鞋高筒靴麂皮鞋拎包挎包坤包文艺布包包复古文艺欧美简约
画龙点睛之笔是,美丽的容颜,项链耳环自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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让我第一次认真审视的是她“深度清洁厨房三小时”,配九宫格的厨艺图片:两荤两素的漂亮摆盘,三种杂粮馒头,红薯小米粥,三个柿子,八颗樱桃环绕一个红苹果。后来我更知道她的厨艺如何了得——
17:30下班,5分钟冲回家,冲进厨房。17:55开始上菜。
肥牛火锅,糯米珍珠圆子,椒盐海白虾,清炒白菜薹,水果芹菜煎豆腐。
啧啧啧,佩服自己,好能干,快手妈妈!
这可是孩子初中时候,妈妈练出来的本领,燃气灶上面两个锅同时操作。同款妈妈有没有?
肥牛火锅(第一个锅)
糯米珍珠圆子(第二个锅)
椒盐海白虾(微波炉,盒马熟食,加热)
清炒白菜薹(第二个锅,第二轮工作)
水果芹菜煎豆腐(第三个锅,煎锅)
燃气灶不停火,各种锅轮换着上,不用花时间洗锅。
厨房是我的弱项,我只管淘米煮饭洗菜洗碗,采买和切菜炒菜归我们家未子,他做的菜小穗才爱吃。我偶尔做顿饭,上桌时他俩瞅瞅,就开冰箱去找榨菜、鸡枞、老干妈。虽然家里做卫生的是我,我绝做不到芬芳那样的纤尘不染;我善于整理收纳、布置摆放,但家人毫不欣赏,只嫌多余。
一周里有两天是我一个人在这边陪读,那就由我做饭送饭。下午五点二十分,晚饭送到校门口,小穗来取走,我就有一个时间空当:饭已做好,我不至于这么早就吃,既然出来了就四处溜达一番。我特别喜欢老城区这一带的老街巷。陪读三年,我把这些街巷都走熟了——
戈甲营,得胜桥,候补街,双柏前街;
鼓架坡,云架桥,涵三宫,棋盘街;
高家巷,江家巷,黄家巷,郎家巷;
楚材街,海马巷,常平仓,辛酉巷……
使我开始给芬芳点赞的是她发的各种老街巷图片。没想到她这样的时尚女子也喜欢破旧褴褛的老街。她摄影技术高超,光影色彩调度出色,镜头下的老街巷,比我逡巡呆看的真景更有光彩。老房子的红砖墙,投映着婆娑的树影;簸箩里晒着青菜、萝卜干,街坊们或坐或站地聊天;最夺人眼目的是那些晾在阳光里、在风中招展、在地上投下错落有致影子的衣服被子,五颜六色,怎么那么好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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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天早晨,我在某条老巷子里寻找通往昙华林的路,无意中发现了一个地方。巷内一片荒凉山墙上有蜿蜒向上的阶梯,拾级而上,几番转折到了顶,是一道山脊,也是几条岔路的会合处,又有阶梯往下。我略感犹疑,还是沿阶走下去,走到底,柳暗花明,我落在一片残旧破败的居民区里面。不,是落在几十年前的旧时光里面。一寸光阴一寸金,时光流淌过、凝固过的老房子,颤颤巍巍,令人怆然。这个地方叫三义村。
我把这个秘地跟芬芳说起,她知道。她说离此不远还有另一个地方,和三义村很像,但更妙。
小年夜,下起了雪。我回武大的家了,很想看老街巷的雪景,那该是多么可爱的纵横交错的白屋顶啊!次日芬芳发了一幅照片,两栋遗世独立的简陋老房矗立在山洼,一双人字形屋顶上白雪皑皑,这是哪里?
它藏身于闹市深巷。从胭脂路的缓坡拐进三道街,再从某个口子进入小街内部,会看到一道阶梯上山,旁边房屋依山而建,一路上坡,会经过一户户山边的人家。上到顶,进入一个院落,迎面是一栋老式而别致的两层楼房,楼梯在房外,曲折一拐,通向二楼走廊,一门一窗一户一连排。院子里晾着衣服,种着蔬菜。从侧面的一个门洞穿出院子,一路前行,都是老平房。这一溜老房前面有一片空地,空地边沿是围栏,下方是地势较低的山的下一层,远远地,我就看见那两栋老房子,从下面山洼建起,矗立在眼前——雪还没化,人字形屋顶上红瓦白雪,多么熨帖人心的老房子啊!初升的太阳照耀,家家户户门前的空地都沐浴在金光里。这是半山腰的一道走廊,视线越过山中房屋,隔空远眺,远在天边近在眼前,那是黄鹤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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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妙了。三义村、三道街,两处山居形成对称,一个在凤凰山上,一个在胭脂山上。
芬芳知道的宝地远不止这些。多年前她就开始四处行走,武昌汉口汉阳,一些现在已经消失的老社区她都去深度探索过。她在一所大学里上班,做行政工作,早八晚五,她出门行走的时间是中午。午休两个小时,如果好好吃饭,就不能出去逛了,所以她常常是选一条路线,兜里带些小零食出门,两点回到岗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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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么一对比,我和她每天做的事情就有了一个等式,或不等式。工作之外,她要负责全部家务——我们家采买做饭的全套是我和未子分工完成,她一个人完成;家庭中择校升学租房出游之类事宜的攻略及实务,我们家是未子做,她家是她做。
“哦,未子多好。”她充满理解地说。
“嗯,他是个好未子。”
未子有时间就过老城区来给小穗买菜做饭。他不惜工本,可以花半天时间精雕细琢地备菜做菜。他做的菜可以发朋友圈,跟芬芳的对比而不逊色。
芬芳和我都有很好的胃口和饭量。我顿顿两碗白米饭,不论是未子做的菜还是食堂打的,不亦乐乎一扫而光;看芬芳的一顿饭,各种米面点心琳琅,她跟打饭的阿姨说:“我吃饭可以,您多打点”,跑堂的则热情招呼:“大美女来了!”大美女选好菜一称,36元。我们真是说得着,饭多好吃啊,哪管什么碳水!
芬芳还经常要回青山的父母家去,“孝心服务两/三小时”,送吃的,打扫卫生,洗换被套窗帘,以及彩衣娱亲,比如席地表演瑜伽的猫式、下犬式、青蛙趴、一字马等。
还有一个重要事项是她做而我不做的:化妆、打扮,经常拾掇衣橱、整理库存,周末把所有鞋子打理一新,以便周一至周五任意穿搭。我看她高跟鞋里珠玉般的脚趾、光洁圆润的脚后跟,信了那句话:“没有丑女人,只有懒女人。”这方面我跟她完全错开了。
我在朋友圈里看她去哪儿,然后复刻她的路线。一天下课后,我坐了一个半小时的公交车到二七长江大桥,在江边看到“青山江滩”几个字,反应过来这是青山区,我跑到这么远了!于是沿江骑行。
武大→二七长江大桥→建设一路、二路、三路直到八路→红钢一街→武钢三中→和平大道→建设十路→火车文化主题公园→青山公园上公交车坐约30站→汉阳门→粮道街
未子绝想不到我能在青山区纵横驰骋。我既不认路又没方向感,头脑又不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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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中三年加速度明显,一晃就高考了。人人都说:“你就要熬出头啦!”我没有熬呀,我非常享受陪读的日子,在老城区玩到飞起,我变成了一个到处跑的人。要不是孩子太辛苦,我真想一直这么过下去。
我本想高考完继续在粮道街住一段,但随即知道是不可能的。高考完肯定回家,回家住东西就得搬,只搬一半不可能,必须全搬,不搬清楚后面的事情都没法做,所以就急急地搬,一天都住不成了。我收拾打包了两天,把小穗的课本教辅笔记资料筛了三遍,最重要的装纸箱,次重要的打捆,余下的打了八九捆,加上旧衣风扇之类,送给了每天在楼下收废品的老师傅。顺便跟去他屋里看了看。他就住在老巷子里,和他十来岁的儿子,月租200元的一间小屋,没有窗户——这就是我迷恋的穷街陋巷的真实内部。
东西搬的搬了,送的送了,扔的扔了,房子空了。请了一个搬家的小货车,109元运回了家。我问芬芳怎样搬的,她也忙了两天,边清边丢,一共收拾出50个大包。搬家车子按时来了,跑了两趟,运费680元。放了33个包在另一处房子,送了1个包给人,带了16个包回自己家。搬回的物品基本都是她的,“女孩子麻烦一些。我们家父子俩,物品很少,都断舍离啦!”我真该在她搬家前去参观一下她的四室两厅陪读房。
搬回家后也步骤一致:我们立即着手再整理搬回的物品——东西堆成山,根本停不下来。
我们搬走了,老城区改造推进,三道街爆火。老房子都粉刷了,墙上画满漫画式墙绘,台阶漆成黄色,扶手漆成绿色。芬芳去了一趟,游客蜂拥,从前她独自探索的上山下山关键点,现在全部挂上了指示牌,“生怕别个找不倒”。武汉话把“不知道”说成“找不到”,“到”读第三声,她写作“找不倒”,妙甚,三道街被找倒了。
我们另寻其他秘境。去年她告诉我她新发现的杜家井,“非常惊艳”。去那里只有一条公交线路,她花了40元打车过去。那一带连共享单车都没有,只能徒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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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C的天,我说要去杜家井,未子说他开车带我去。到了,果然是我心爱的村屋老房,灰砖红瓦。我们沿着村中道路走,一路看老房。有些墙面水泥已剥落,露出青砖红砖黄砖;人字形的屋顶好大面积,一排排波浪线的红瓦,屋脊上似乎还有瓦当;有的人家门前摆了木凳,有的房前屋后种了果树,墙角不知名的植物向上长得好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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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们这些女人,这种地方有什么好看呢?”未子觉得好笑。
巷子走到尽头,一条岔道里面还有老屋,未子不往里走了,我自己进去看看,屋前闲坐的村民问我是否在做土地普查。右边的路通往大片的菜地,我打电话叫未子进来,他认得地里的豇豆、茄子、红薯、芋头、玉米、南瓜。夏天阳光炽盛,菜地葳蕤碧绿,他居然也拿出手机拍了几张照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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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周一次,我独自出门,发掘出好地方也分享给芬芳:八铺街、毛家巷、丁公庙、沈阳墩……我去了她再去,拍出更美的照片我收藏。为什么不约着一起去?好像我们俩都更愿意一个人去走,然后在微信上彼此欣赏。
有一件事是我做而一直没有告诉她的:写文章。我不知道她是否知道,也许她知道,她那么冰雪聪明,我不说,她也不说。我舍不得告诉她,免得走进一个狭隘的胡同,而且说了就回不了头了。
我很快就会知道答案。
2025,6;2026,8,29—9,1
本文配图均由芬芳、小容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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