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年只兑现335万元后，杭州提前废止21条低空补贴

文/纸不语

2026年9月8日，杭州市财政局就废止《杭州市支持低空经济高质量发展的若干措施》向社会公开征求意见，征集期从当天起持续至10月7日，为期30天。

该专项扶持文件于2024年9月正式印发，明文标注“有效期至2027年12月31日”，原本还有超过一年的执行窗口，却在此时被提前终止。

消息一出，迅速引发业界关注。这份曾覆盖企业培育、技术创新、场景应用、要素保障四大板块、被业内评价为“力度国内领先”的政策，为何在有效期尚未走完时便按下了“终止键”？

杭州钱江新城CBD天际线航拍 。图源：视觉中国

力度空前的21条措施，为何走到提前废止

要理解“废止”背后的逻辑，首先需要审视这份政策本身的分量。2024年9月6日，杭州市财政局与市交通运输局联合印发了这份文件，自当年10月8日起施行。文件围绕低空经济领域推出了21条具体财政扶持举措，覆盖范围之广、力度之大，在当时引发了行业广泛关注。

具体来看，政策设计了四大板块的扶持体系：在企业培育维度，对新设立的低空经济企业，按实缴注册资本的5%给予最高1000万元落户奖励；在产业生态维度，对培育壮大“链主”企业，单个企业最高奖励2亿元；在技术创新维度，对载人eVTOL取得型号合格证和生产许可证的企业，分阶段给予最高1500万元适航取证奖励，年度实际投资额达500万元以上的技术改造项目补助最高可达1亿元。此外还有场景应用、要素保障等配套措施。从落户补贴到研发攻关，从航线运营到人才引育，这套政策几乎为低空经济企业从“落地”到“起飞”的全生命周期提供了财政兜底。

据杭州市交通运输局在2026年6月对市政协第348号提案的答复中披露，该政策实施以来累计发放资金补贴为335万元。与文件中动辄千万甚至上亿的政策上限相比，实际拨付金额并不算大。这并非说明政策没有发挥作用，而是更多反映出低空经济产业本身的特殊性，从企业落户到产能释放、从技术研发到适航取证，每一个环节都需要相当长的周期，财政资金的兑现节奏天然滞后于政策出台节奏。

多架飞行器在城市上空飞行。图源：AI

那么，废止的真正原因是什么？杭州市财政局在征求意见公告中给出了明确依据，即《浙江省行政规范性文件管理办法》（省政府令第372号）。该办法第二十九条规定，制定机关应当每隔两年对本机关制定的行政规范性文件组织全面清理，对不符合法律法规、不适应经济社会发展要求的文件，应当及时修改或废止。原政策2024年9月发布，2026年9月恰满两年，触及了法定清理节点。起草说明也进一步指出，“经研究并征求相关部门意见”，该文件存在应当予以废止的情形。

换言之，这次废止并不等于对既往政策方向的否定，而是行政规范性文件管理制度运转下的常规动作。一份规范性文件的存废，并不完全取决于它的有效期还剩多久，而是取决于制度层面对其继续存在必要性的判定。需要看到的是，废止并不等于“不再支持”，而是支持方式需要与新阶段匹配。原政策诞生于低空经济尚在培育期的2024年，彼时最需要的是通过重金补贴吸引企业落户、建立产业基础。而到了2026年，产业规模和结构已经发生了根本变化，政策工具也需要随之迭代。

30亿基金接续，支持重心从“引企业”转向“促运营”

那么，废止一份“力度领先”的专项政策，是否意味着杭州在低空经济赛道上踩了刹车？答案恰恰相反。

就在原政策触及清理节点之前，杭州实际上已经启动了一套新的政策框架。2026年2月6日，杭州市人民政府印发了《关于推动经济高质量发展的若干政策（2026年版）》（杭政函〔2026〕11号），其中第（二十一）条明确提出“推进低空经济高质量发展”，并特别强调“持续发挥市级政策和30亿元规模的低空产业基金作用”。这意味着，对低空经济的财政支持并未因专项文件的废止而中断，而是被纳入了更高层级的综合性政策体系之中。

更值得关注的是支持方向的转变。新政策将资金和资源重点锁定在低空装备研制、核心技术攻关、企业适航取证、低空航线运行四大领域，并明确提出2026年内新开无人机航线30条以上。与此前专项政策中“落户即奖”的粗放模式相比，新框架的靶向更加精准，指向的是产业从“有没有”走向“好不好”的关键环节。

无人机在社区起降场配送降落。图源：AI

这一转变建立在杭州低空经济产业基础已经发生质变的事实之上。据杭州市交通运输局2026年6月对市政协第264号提案的答复文件披露，截至2025年底，全市低空经济链上企业已达429家，集聚了沃飞长空、迅蚁科技、丰翼科技等一批行业标杆企业，低空产业规模达435.57亿元，较2024年增长32.39%。基础设施领域，已建成无人机公共起降场14处、末端起降点548个，开通低空治理航线249条、低空物流航线175条，2025年全年低空飞行量达到22.9万小时，同比增长35.5%。

当产业体量从“星星之火”成长为数百亿级的集群，政策工具的升级便成为必然。杭州市交通运输局在提案答复中同时披露，30亿元低空产业基金已落地运行，累计完成投资7.71亿元，投资方向聚焦eVTOL整机制造、应急消防大载重无人机、载人运输运营储备等产业链关键环节，并成功招引沃飞长空落户萧山、卓翼智能落户余杭。

与此同时，杭州在运营端的探索已走在全国前列。2025年，杭州获批全球首张城市无人机物流牌照，低空即时配送项目于2025年7月启动，采用“无人机+起降点+末端骑手”的三段式联运模式。据浙江省交通运输厅2026年4月披露，该项目累计实付订单约2500单、飞行约2400架次，整体配送效率较传统模式提升20%至30%，在中小雨雪天气或高峰时段，无人机配送时效比地面快40%至50%。杭州日报指出，杭州市低空交通运行管理服务中心已于2026年2月正式挂牌成立，标志着低空交通管理从兼管模式转向专业化、体系化运行。

435亿产业打底，从给补贴到给场景

杭州选择在此时废止专项扶持措施、切换政策工具箱，背后传递的信号值得细读。

赛迪研究院科技与标准研究所副所长王凡指出，2026年有望成为低空经济常态化运营元年，飞行基础设施加速布局、“天网+地网”协同的立体支撑体系初步成型。同时，赛迪研究院的研究报告也明确指出，当前低空经济行业整体仍处于起量而非盈利阶段，“商业模式不明、盈利预期模糊”仍是多数企业面临的现实困境，真正高频次、高价值的市场化运营体系尚未完全建立。

这意味着，低空经济正处在从“培育期”向“成长期”过渡的临界区间。据赛迪研究院预测，2026年全国低空经济市场规模将突破1.06万亿元，但可持续的商业闭环尚未形成。在这个节点上，政策工具如果继续停留在“给钱引企业”的阶段，不仅财政资金的使用效率难以保障，也可能导致产业对补贴形成路径依赖，延缓市场化进程。

杭州的政策调整恰恰踩在了这个节奏上。从装备研制、适航取证到航线运营，新的支持方向都指向同一个目标：推动产业从“被扶持”走向“能自立”。30亿元产业基金以股权投资而非直接补贴的方式运作，本身就体现了“用市场机制替代行政输血”的思路。同时，杭州正在加快低空交通管理体系建设。2026年2月挂牌成立的低空交通运行管理服务中心，设置了低空运行管理处和低空基础设施处两个专业处室，并发布了全国首个行业自律性低空飞行公约。制度层面的配套与产业层面的需求同步演进，是政策换挡能够平稳推进的前提。

无人机研发制造车间内景。图源：AI

杭州的动作并非孤例，但在节奏上确实具有先行意味。广东省2025年10月印发的《广东省支持低空经济高质量发展若干措施》仍在有效期内，明确有效期3年，支持范围涵盖低空基础设施建设、城市空中交通、低空消费培育等16项具体举措。深圳前海合作区2026年8月刚刚发布了金融赋能低空经济的12条专项措施，有效期至2028年12月31日，聚焦保险保障、信贷风险分担和跨境低空经济等细分赛道。广州、深圳等地仍处在专项政策密集出台和落地执行的阶段，杭州却已经开始从“专项扶持”向“体系化框架”迭代升级，这种节奏上的差异，反映的正是各地低空经济发展阶段的差异。

赛迪研究院指出，低空经济正迎来政策体系完善、基建网络成型、应用场景爆发的黄金窗口期。新修订的《中华人民共和国民用航空法》已于2026年7月1日正式施行，首次增设“发展促进”专章，为行业提供了法律基础框架。在国家立法落地、行业加速起跑的大背景下，杭州率先完成从“专项撒钱”到“体系化运营”的政策切换，其探索经验可能成为其他产业先行城市的重要参照。

[引用]

①　关于公开征求《关于废止〈杭州市支持低空经济高质量发展的若干措施〉的通知》意见的公告. 杭州市财政局. 2026-09-08.

②　挂牌！杭州去年开通低空航线113条. 杭州日报. 2026-02-26.

③　低空经济“飞进”新阶段. 中国电子报. 2026-08-06.

④　低空经济迈向体系化推进、规模化发展新阶段. 新华网. 2026-01-20.

⑤　低空经济冲刺规模化商业闭环. 中国经济网. 2026-01-20.

⑥　广东省人民政府办公厅关于印发《广东省支持低空经济高质量发展若干措施》的通知. 广东省人民政府. 2025-10-24.

⑦　深圳市前海深港现代服务业合作区金融赋能低空经济产业高质量发展的十二条措施. 深圳市前海管理局. 2026-08-24.

⑧　杭州低空即时配送项目运营数据. 浙江省交通运输厅. 2026-04-20.